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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赤裸 你能送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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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久没有遇到林琪了。
大抵是因为仍侥幸念着离恋人席最近的是密友,即使时时林琪身边有另一个她的身影,自己也自虐般自作情地跟随她,开始是克制收敛的眼神,后来是拉近的镜头。
“你这样好像变态啊,”朋友举着手机说:“干嘛要让我帮你拍一个女生。”
但现在林琪趴在我旁边睡着了。
蜷缩在电脑屏幕与长桌的安全区域内,公共课吵闹的气氛并不能让失眠已久的人舒坦地睡着。
她右手垫在头下,左手不自在地垂在身前,狭窄的视角只能窥见她的指尖。细软的头发遮住侧脸,隐约间只能见得一小截耳朵跟一小块皮肤。
我熄灭手机,左手正正地抓住,右手撑在凳子上。在公共教室刺眼的白炽灯下,我肆意地看着林琪,胸口满涨浓烈的情绪冲着眼睛几乎落下泪来。
明明不是任何一种更深刻的羁绊,但若无望的单恋竟能得到神明的珍惜与温和的拒绝,竟也会催发如狂热徒献祭般崇高感的头热。
“林琪,给你两颗小樱桃。”
即使有樱桃算作补救,但当好不容易遇见她时,我竟然没有一颗糖。
笨拙的人只会凭着真诚在一切开始之前就袒露自己,她能看出我的痴迷与无知。但她依然那么真诚温柔地对待我,就像我是她的学生,她的小朋友一样。
林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纯粹的人,一如拥有雪莱那样狂飙的生命,16年的她就足以让20年的我溺死在她的文字里,每当我面对林琪,我无时不感受自己站在语言与思想的贫瘠之地。
即使大一上的她竟然在为少有新朋友与难处理的人际关系而困扰。这样细腻的烦扰让原看起来清冷难接近的林琪更加可爱,一如她爱穿的那件浅棕色线衣一样。
她会被看见与喜爱的。只要与她交往,没有人不会被她吸引,任何人都会像我一样。
但喜欢却不是被爱的必要条件。
某些时候我心中却不免生出一些怨恨,跟嫉妒无关,我只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就要时时处于情不自禁的忧惧之中。喜欢竟也如此吗,让人忐忑难安。没得幸被赐予够资格担惊受怕的身份,却提前为了无实体的幻想怨恨过去的自己,就像被狂热□□毁掉的禁欲者,遮身衣连带一直奉为圭臬的种种被扔进乐色桶。
在大学入学后第一次班会,我就隐隐预见未来几年大学活动的本质。
无论是哪个阶段与场合,貌似拉近陌生者之间距离最快的方式唯有分享秘密。击鼓传花不过只是手段。我向来难以在诸如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活动中从容。
被期待者自始至终被注视着,而其他人的回答与行动仿佛只是黄金档节目中间穿插的可恶且无趣的广告,完成任务似地联接着高潮部分。谁甘心为了无所谓的存在做了衬托者。
林琪就在一阵起哄中唱了《Hamilton》。
那是我第一次见林琪,当时九月,我苦练《Hamilton》已久,却仍不如林琪唱得那样好。当我在十一月后知后觉自己喜欢上林琪时,林琪在一个月前刚刚恋爱。
我后来回想自己的大一,每一个当时自己觉得貌似无关紧要的决定后来都指向与林琪背离。
带来了羽毛球拍并加入了羽毛球协会,想要练好羽毛球的壮志却因为选修了网球而被搁下。怀有忸怩的可笑心态错过了图书馆志愿者的选拔,却在不久后得知她加入了图志。一直念叨要做田野调查人类学研究但直到最后也没有鼓起勇气参加林琪的文化行者的暑期实践面试。
林琪选修了羽毛球,成为了图书馆志愿者,最后去了北川做志愿。
我不能说自己的大一是毫无收获的,我当时只不过是做下当时最期盼的选择,此后也为当时的选择而自得。却从为想过竟会在那种充实感与幸福感消失如此之久以致忘却所得之后,我突然感到无尽的痛苦与后悔。
即使我明白,再选也不一定得到唯一相爱的结果。
但那种悔念就似一种落第的热病。如果我与林琪有更深刻的相遇与羁绊,我也不屑于一种随时堕地与破碎的快感,忌着被揭发的隐秘而抵死缠绵不过是一种最下流亲密。
我念着希望她一切都好,即使对她来说我只是个浅掠过的影,但我仍用尽所有心念,希望她能健康快乐自由。
但意外地我做了一个梦。毫无征兆地在与林琪相别很久之后,我梦见了她。
多么美好的一个梦,我梦见在玻璃房中转圈,如橘子玻璃般癫转。
我恍惚间看见了林琪。
她站在人群中对我笑,我张嘴想要喊她,她却对我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失落,她就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看不懂,那上面写满了字,我却看不懂。就像每次和她出去,只要有旁人在我就永远插不上话。我很乐意静静看着她,所以希望她一直在说话。
我走出玻璃房,我看见了她与她女友分开。她笑着走向我,我们一起走回宿舍。慢慢走着走着,我们走过了宿舍,那条路是陌生的。
她的东西被我碰掉,或许那是一本书,摊开落在地上。
我抱歉地蹲下来捡,她也突然蹲下来,她的腿靠着我的腿,慌张之下我的手不小心隔着书页附在她手上。
那瞬间那种心悸,就像身处无尽地暧昧烟雾之中,让我头皮发麻。
就像夏夜被骤凉的风吹得一个激灵。感官只余下相触的手上那一块皮肤。
突然想起她的手,秀窄修长且白皙,手握住杯子时骨节分明。
“我来就好啦。”我干巴巴地对她说,舌头像打了结。
我无意做任何让她为难的事,卑微者当永远守着本分。
我记得很久前在心理学课教室的后排,她边写作业边对我说:“我对感情,比如亲情、爱情都很认真的。”她没有看我,心理课已经结束了,她坐在这是为了等那个她。
我为自己的冲动懊悔,但满溢的情绪就像秋天银杏树上金色的花,怎么能够掩饰住。
自此我只得守着普通朋友的本分。
但此时我不愿做先抽开手的那一个。我等着她先摆开手去,或许她会极细微温柔地慢慢移开手,尽量避免让我难堪。
她静默了一下,转过头来,浅棕色的眸子盯着我。我倔在那里,红着脸,像个等待铡刀落下的死刑犯。
突然她笑了,眼睛弯弯地对着我说:“你怎么这么迟钝啊。”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好似踩空楼阶瞬间心脏突然的紧缩。
庄生梦蝶,或许让我痛苦的现实才是噩梦一场,三枕黄粱,大梦一场,所失所悔,皆是昨日旧梦,虚惊一场。
或许是我近日过于焦虑,脑子满是对不可知未来的担忧,梦里竟拉着她的手直接哭了出来。梦里我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双手拉着她说:“我真的... 我真的好喜欢你,我从大一第一次见到你就好喜欢你......"
她慢慢牵着我的手抚在她的侧脸上,脸颊轻轻蹭着我的手心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她眼睛仍盯着我,原来我也能入她的眼几瞬。
当我醒来,发现只是梦时,我又陷入情绪内耗的泥沼之中。我明明已经想开,决定往前走去,为何又让我梦见现世触不到的月亮,在我已经触碰她的那一刻。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林琪意外地很喜欢小孩,她假期实践便是与之相关。
但因为疫情,她准备一个月的项目被迫中断。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就像期待已久的事情在日复一日忐忑且心虚的等待中终究落空,同时感受到心脏胸口与嗓子眼难以忽视的存在,咽四口才不能咽下的唾液被堵在了开头,挣扎摆脱这样生理上的难受却又更似哽咽。
幻想着以主角身份长大却又总恶俗地像陷入了玛丽苏情节的诅咒,竟然贫瘠无用的我想要成为别人理想中的一枚炮灰,什么“好想让她再也不用被拖进一地鸡毛之中”之类的幼稚想法。
好想抱抱她,她那样纯粹的人,但自己只是空洞的烂泥!
我知道理想主义者都是极易破碎的,就像康雄,跪在教堂忏悔却大喊着“我求鱼得蛇,我求食得石”后死去。
我好似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大二上我几乎碰不见她了。即使两人在一个班,即使住在同一栋宿舍楼。她好似每天都不怎么开心。
我原以为林琪会在大二大放光彩,就像我曾所期盼的那样。但意外地她很沉寂。我只能通过林琪的社交账号以及两人的共友来获取三手消息,但却无法凭感觉去理解林琪更为细微的感受以及郁闷的缘由。只是粗浅地理解为大学某些课程本就是对理想者的谋杀。
最终,林琪休学了。
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一种另类死亡。在没有所谓"gap year"的东亚,休学是勇敢者的选择。相比暂时离开学分至上的大学课堂而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的林琪,或许自己才是正在持续死亡。
林琪离开后,我少有梦见她。
一次梦见帮林琪找书包,我找了许久许久。终于找到了。
她说书包里有小朋友给她织的蓝色围巾,她很开心。然后她为我戴上了彩虹的手链。
大一是我离林琪最近的时候。林琪每晚会在教学楼自习到十点多,然后与女友逛校园。如果我想见她,就会借着给她零食的由头在十一点来四楼找她。
我们每次都在漆黑的楼道见面。所以林琪的笑是暧昧的一团黑暗。夹缝中暖黄的灯光以及墙上电箱红色的闪烁。
她关上了大寝的门,就像锁住了唯一的光亮。就像我对于林琪的喜欢,永远只能在阴暗处汹涌。
我不想道别,但是我太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