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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眼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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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洛洛与他对视两秒,顿觉索然,把脑袋转了回去。
侠客总算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一下舒眉展眼,”还是你病得更重。”
库洛洛望着窗外高悬的新月,“飞坦不会掺和不清不楚的麻烦事。可参与者好像只剩你一个了。”
那就不像浑水,而是目标明确的靶场。
没等侠客开口,库洛洛先反驳了自己, “他的确对你有些意见,但没有哄她听完这些意见的耐心。”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侠客, “不过伊洛丝今晚很是反常,”
“……”
“我猜,她朝你迈出了前所未有的主动步伐。”
“……”
库洛洛平静的语气带着洞悉的玩味,“你迫切地想知道原因。因为即便头脑发热,你也无法相信这全然出于感情——类似的场景,让你终于理解我了。”
侠客侧眸,对上他的目光。
库洛洛却话锋一转, “无论如何,惯性可能让她想要继续‘敞开心扉’。或许飞坦会把她的‘求和’,当成某种‘鼓励’。”
侠客从短暂的愣怔中抽离,爽朗一笑, “那又怎样?”
“不怎样。”库洛洛屈着手臂,随意枕靠在自己手心,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侠客轻松的神态。
“我只是在想,她亢奋得出奇,很像去年刚见面的状态;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嗯,大概也和伊路米·揍敌客有关。”
侠客笑得灿烂,一不小心把指节捏得嘎吱响,“我也理解你为什么总挨揍了。”
“变数很多呢。”库洛洛不以为意,重新拿起手边的大部头,不再看他,“好心多嘴两句而已。其实我相信,她现在——”
夜风将窗纱轻飘飘顶起一个弧,又慢慢落下。几个街区外的喧闹被距离磨损成风中尘粒,叫人难以察觉同一片夜色下,还有一处,人声正旺。
“我很专一。”
伊洛丝脸上残余的窘迫瞬间烟消云散,肉眼可见的不虞取而代之。
飞坦的视线掠过她,投向霍尔消失的方向。
她下意识跟着看去,转回来时表情变得有些难言,“……那位甚至不是我的菜。”
飞坦“哦”了一声,不知道究竟有没有采信。他拿起一串鱿鱼须,享用起来,薄唇被辣意染得微红,喉结安静地滚动,手又伸向一串牛肉。
这算什么态度?
夜市嘈杂的声浪涌入耳膜,伊洛丝捉住手边那听赠送的梅子酒,食指起开拉环,默然闷了一口。
酸甜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没处说理的烦躁。
放下的铝罐和桌面发出咚的磕碰声。
她盯住循声抬首的人,“而且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飞坦拿起纸巾,慢慢擦拭掉指尖沾上的油光和辣粉,才重新抬眼。狭长的眼眸在夜市斑驳的光晕下沉淀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像熔软的黄金,安静却烫人。
古怪的沉默间隙,伊洛丝忽然意识到,她有很久没看见这家伙了,更别提这样细致地打量他。
异常柔软的光线把飞坦锋利的骨相都压得温顺了一点,看得她心里涌出几分熟悉、几分违和。
伊洛丝暗自吸吐了一口气,试图平复暴躁的心情。
“确认你的眼光,到底有多差。”飞坦的回应姗姗来迟。
“……”她狠狠喝了口糖水似的果酒,才撞上他的视线,“我的眼光非常好。侠客招惹你了吗?”
“没有。”飞坦夺过她手里的酒,转动罐身,视野聚焦在清晰的19.2%上,“听说你一杯倒?”
罐子猛然挣脱桎梏,倏地飞回她空悬的掌心。伊洛丝冷冷看着他,“所以你是纯粹看我不顺眼,非要和我吵架?”
飞坦与她对视,“他招惹的是你。”
“……?”
他直截了当道:“侠客不是个忠诚的人。”
“……”
“你想选择专一的伴侣,却押注侠客,眼光不差?”
伊洛丝低着眼睫,几乎要笑出来,“要你告诉我?”
飞坦眉峰微动。
“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喝光了最后的梅子酒,被捏扁的空罐子无声地散作光尘,隐没在时而爆裂的炭火里。
伊洛丝说:“我知道他会变,会衡量利弊,也许你忘记了,我也一样。如果忠诚指的是动物性的‘永远站在谁那边’,侠客并不忠诚。”
伊洛丝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可从这个定义上来说,库洛洛对我也不忠诚。他也是个复杂的人,总陷入两难,总要做选择。想着理念、责任、利益的人,怎么会有一刀切的忠诚?”
飞坦没有说话,只是回望向她。
夜风带起她一缕发丝,她随手将其别到耳后, “既然库洛洛的天平会偏向伙伴,我理应成为他的伙伴。既然家人是伊路米心中不可动摇的序位,我就该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侠客,更是简单。”
灯光在她眼底跳动了一下,像焰火落进夜空。
“他想要最好的。我就是最好的。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永远对我忠诚?”
“……”
伊洛丝的身子微微前倾,她在飞坦的注视下扬起唇,“如果你不这么认为,那你的眼光真的很差。”
半晌,飞坦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气音,“我没想到,你需要的是‘安全’。”
“那又怎样?”
“你需要握住多少筹码,满足多少条件,才能相信自己是安全的?”飞坦扯动嘴角,“如果条件变了,难道你还要去迎合他们?”
夜市的喧闹在这一刻诡异地褪色成遥远的嗡鸣。碳炉上噼啪炸开的一颗火星,短暂照亮了伊洛丝眼中的薄怒。
“寻求最优解是智慧生物的本能。”她笑了一下,“如果判断失误,算我不够聪明。“
“这可不是‘聪明’。”
多年的刑讯经验使然,飞坦在感受到威胁的瞬间,反而表现得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他稍前倾,再度拉进距离。
伊洛丝已经能闻到他身上辛辣食物的气息,混合着不久前战斗里的硝烟味,极具侵略性。
“这是恐惧。”暗金色的细眸审视着她,“你说过,只有弱者才会恐惧。”
“……”
飞坦说:“你太害怕输掉这场根本不存在的比赛,甚至不敢像我一样——明知道对面的人可能永远给不出我想要的‘忠诚’,却还是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伊洛丝兀地瞪向他,奇怪的是,那股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意,却在与他视线相接的瞬间开始变质。
飞坦眼底没有得意,或者评判,也不是惯常的讥诮,反而更像一种近乎坦白的固执。
伊洛丝激烈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他就这样轻易地自我指认了笨拙,听起来如同隐秘的期待。
这让她没办法再去讽刺他那片面宣扬“一腔孤勇”的忠诚理论。
飞坦没有退开,也没闪躲,任她端详。
她模糊记忆中那个又拽又犟的小孩,好像脸蛋没这么清瘦,眼神没这么沉稳,连一头蓝发都现在嚣张得多,和服帖不沾边,总被风吹得乱蓬蓬。
他那时候笑得很容易,眼睛一弯牙齿就露出来,看着她的眼睛里,是又亮又直白的信任,透着一股往外扑的热气。
他总是向着她的。
伊洛丝叹了口气,声音很轻,“阿飞。”
“……嗯?”
“我也正坐在这里,和你说话呀。”
飞坦罕见地沉默了。
伊洛丝停顿了片刻,“我们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我知道我对你很凶,我们总吵架。”
“……”
“别担心,我不是要说什么很煽情很肉麻的话。”
伊洛丝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扫过他锋利的眉骨,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最后定格在微微凝滞住的暗金色眼眸里。她做了个深呼吸。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正常相处。”
“什么意思?”
“其实,我很期待再次见到你。”
“……”
她的话音在夜市喧闹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但我没想过,你会用防备又冷淡的眼神迎接我,一次又一次。”伊洛丝眼睛里透出一种坦诚的茫然,“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很没劲,非常烦躁,甚至不想用任何策略来解决问题,就是不想。”
飞坦安静依旧。
“每次见到你,都像在提醒我有什么东西断掉了,也许是我弄断的,再也不会好。”伊洛丝皱了皱眉,“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事情变得更坏,最好再也不要看见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脸颊上慢慢晕染开一层薄薄的、不自然的绯红。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被酒精浸润的绵软和含糊。
迎着飞坦复杂难辨的神情,伊洛丝的语气十分认真,“但这是不可能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也不打算继续逃避。”
“所以阿飞……”
灯光在他眼底压出一圈更深的颜色,“嗯?”
伊洛丝又凑近一些,冰凉的指尖捏住他的下巴。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吐出的热气里带着梅子酒的清甜。
“我会对你很好的。你要像爱库洛洛一样爱我,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