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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花犹似坠楼人 离奇的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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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缤纷的招牌点缀着城市的夜色。言入微用一口冷啤酒冲下嘴里满浸浓汁的肉片。
她长舒口气,忙了一下午,烧坏的房子才勉强收拾出个样子。腰酸背痛的她,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生活在二十一世纪都市中的感觉,映着火锅腾起的热气欣赏着窗外的繁华,简直心旷神怡。
古冬冬殷勤地续着菜。她身量短小,因为打扫房子,穿了身老成的衣服,看起来颇为有趣。
言入微看着好笑,也就哈哈笑了起来,却不防备正往嘴里送的火辣肉片,一下子呛得泪水簌簌。
这下轮到古冬冬笑了:“活该,刚在肯定在笑我吧。”
言入微咳嗽不断,一股辛辣味直冲鼻腔,她连忙抓起啤酒灌了一口,又拿过纸巾擦鼻涕。
古冬冬还在笑。言入微气急,坐过去就要给她些教训,却被古冬冬一下按住。古冬冬身躯娇小,手劲却奇大,言入微被按在窗户上,根本无从反抗。
四楼的位置,透过窗户,可以俯瞰整条街道。隐约间,言入微好像看到了赵述,他站在人行道边沿,抬头找着什么。然后,两人目光于半空相遇。就是赵述。
隔着四层楼的距离,言入微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事过几个小时又见到他,一种滑稽感漫上心头。
这是你的安排吗?言入微摸着生死簿,她咧开嘴,不屑地笑。别以为可以掌控我,我偏不去见他。
突然间,她心脏砰砰跳动,手中的生死簿似乎有些发烫。
强烈的不安感撞击着她,鼻子中满塞着血腥味。言入微挣脱古冬冬的束缚,四下张望。火锅店内没有异常之处。难道是窗外?赵述?
言入微又扒着窗户朝下望。
无尽的灯光、繁忙的街道。赵述仍站在马路边,固执地朝上看。
上面?
言入微也朝上张望,楼上一件大大的黑衣服倏然落下。
她下意识便伸手去抓,手刚攥住,便猛地下沉,重重地砸在了窗沿上。言入微吃痛收回手,指间一缕油腻的黑发正随火锅热气飘荡。
时间拨到五个小时前。
那时的赵述刚回到住处,天已转晴,雨后晚霞透过老式的木窗,斜斜地洒在寒酸的洗漱台上。
洗漱台斑斑点点,满是污浊。这是前任租户留下的痕迹,或许是前前任,没人会把这里当家,自然也没人收拾。
赵述也不把此处当家,同样也懒得收拾,牙刷、杯子还有几瓶廉价的洗漱用品凌乱地堆在台上。
床边还留着上午放的水桶,桶内积了过半的水。这间房子他刚租下两天,一场大雨便帮他验证了房顶漏水。
赵述拎起床上的水桶,用力倾入盥洗池内,溅起的水泼湿了一片地面。
那个疯女人有一点说得没错,他这些天是倒霉透了。
今天跑了一上午,所有的面试都糟糕至极,还外搭上件衣服。更可气的是那个女人的态度。明明长得还有几分可爱,却神神叨叨的,脾气又这么恶劣。
还说在他周围的人会遇到血光之灾。但或许连骗子都想不到,他周围就没什么人。此次出来后,和父母的关系也断绝了。这座城市里,他只认识棠梨花。
他和棠梨花一起长大,现在又在同一座城市。区别在于棠梨花是在读研究生,背靠着学校福利,生活可比他体面多了,怎么看也不会把血光之灾带到她头上。
这时手机响了两下,正是棠梨花。
“面试怎么样?”
“不怎么样。”
“没事,慢慢来。”一个奋斗的表情。
没有大学文凭,想着急也不成。
“你被子潮不潮?”棠梨花转移话题。
“快成水了。”
“告诉你租间好点的房子。”
“没钱。”
“你拉的下脸,我可以借你啊。”一个抛媚眼的表情。
棠梨花这样说,是以进为退,给赵述借钱找台阶。赵述心里暖暖的。但棠梨花的努力白费了,他还是拉不下脸。
“饿肚子时就去吃你的。”
一个怒骂的表情。赵述只得苦笑。
“被子太潮的话,容易生病,我问了一个同学,你可以先和他住。”
“同学?是男朋友吧?”
一个娇羞的表情,紧接着是一串字。
“还不是呢。到底去不去!”
被子确实潮湿,搭在身上像一片冷硬的铁皮。但此刻,他无聊的雄性自尊穷且益坚。
“算了,再给你搅黄了。”
“搅黄就搅黄呗,我再找一个。”
一个得意的柴犬。她确实很喜欢用表情。
“狗熊掰玉米的策略不可取,小心最后找的人连我都不如。”
“别妄自菲薄嘛。”
没有妄自菲薄,他确实很差劲,这是赵述目前最清醒的认知。
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认知呢?记不清了。大概从他意识到,曾经的骄傲只不过是挂在别人施舍上的装饰品。
赵述愣神的片刻,手机又响了。
“有件事。想知道吗?”
他没有回复,因为棠梨花会自问自答。果然,片刻后屏幕上便冒出一行字。
“许诘要来这里。”
“是实习。”她又补充。
赵述快速按着屏幕。“不说了,手机没电了。”他发送完,将手机锁屏丢在一旁,抑制不住地大声喘气。
手机连番轰鸣,像极了棠梨花生气时的大发雷霆。至于内容,赵述不用看也知道。
许诘,这个名字现在听来甚至有些陌生,有三年没见她了吧?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赵述还记得初次见她时的情景。彤红的夕阳,古朴的城墙,女生站在上面,活泼的眼睛,却渲染了历史的沧桑。
可现在,他却记不清她的脸。昏昏沉沉间,记忆里的影像也渐渐飘忽,缓缓归于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房间传来动静,似乎在打电话。墙壁隔音效果太差,歇斯底里的辱骂声直透双耳。接着辱骂声变成呜咽,并伴随清脆的陶器破碎声。
赵述点开手机,九点半,他用力拍了拍墙壁,提醒隔壁,地球上还有人要睡觉。
这种无言的抗议很有效果,隔壁瞬间安静下来。但紧接着是开门声,随即自己的房门被敲响。
赵述叹口气,起床开门,随时预备着和对方发生争执。
屋外夜幕已完全拉上,天空几点星光隐约可见,没有月亮。今天就是初一,月相完全隐没。
赵述突然记起那个疯女人的话,不由对门外邻居多了几分疑虑。
邻居一身深邃黑衣,高高瘦瘦,面容清秀帅气,只是头发油乎乎的,双眼周围一团黑,看起来比赵述还要疲惫。
赵述曾偶尔瞥见过他的房间,满屋子的书本和奇形怪状的陶器,八成是附近大学的学生。
这个小区角落里只他们两户。两人门挨着门,却还未说过话,也不知第一次交谈会闹多大矛盾。
这位乱糟糟的邻居倚在门框上,丢来一支烟。
烟雾弥漫中,两点火星交相辉映。
赵述吹出最后一口烟雾,将烟摁灭在墙上,烟屁股精准弹进垃圾桶。一支烟下来,两人不觉亲近了些,赵述随便问道:“是有什么事吧?”
“有笔记本吗?” 邻居夹着烟的手比划着笔记本的形状。
一个大学生竟向流浪汉借笔记本。
“等一下。”赵述揉着疲惫的眉骨。
离开大学后,便没有用过笔记本。刚搬来时,棠梨花送他一个本子,粉白色的卡通封皮,用意是让他记录一下乱七八糟的生活,也过得有些条理。
他没有使用,灰不溜秋的日子记在粉色的本子上,显得不伦不类。
笔记本果然躺在抽屉深处,塑封还没拆。他取过本子,丢给邻居。
“谢谢。”
赵述点头:“还有事吗?”他要睡了。
邻居把玩着将燃尽的烟卷,嘴角流着烟雾,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晚上如果听到什么,不用管我。”
赵述心中狐疑,想到中午那江湖女骗子的话,就更是疑心。但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追问的立场,一支烟而已,彼此还算不上朋友。
于是他生硬地点点头:“知道了。”
邻居神情落寞,又拿出烟让赵述。赵述摆手拒绝,他还是空腹,一支烟已是脑袋晕晕,实在承受不来第二支。
宁月自己点上一支,徐徐吐着烟雾:“打过架吗?”
赵述点头。
“打到什么程度?”
“杀过人。”随即,赵述摇摇头,“开玩笑的。”
邻居圆睁的双目放松下来:“真杀过人,晚上倒可以来看看。”
那我一定会去,赵述心道。
邻居又一支烟抽完,勉强笑了笑:“今天能认识你,挺不错。宁月。”他伸出手。
“赵述。”赵述把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他躺回床上,看着窗外高楼的剪映。宁月的事情虽未明言,但想来也不过年轻人间意气之争,以致要动起拳脚。
换作如今的赵述,肯定报警为先,不过他深知年轻气盛的心理。对他们来说,面子比前途还重要。
赵述打算睡觉,也很快睡着。
梦短暂而凄美,然后他被一阵尖厉的叫声惊醒,摸起枕边的手机,已经十一多点了。
凄厉的叫声一浪接一浪地袭来,赵述的脑袋也一点接一点地清醒。叫喊声来自隔壁,声音尖锐,分不清是不是宁月。
打到这种程度了吗?赵述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他套上鞋,走到门边,突然意识到事情不对。
耳边似乎只能听到凄厉的叫声,没有打斗,也没有其他人的声音。他将耳朵贴在墙上,枭鸣般的叫声中掺杂着刺拉拉的抓挠声以及急促的呼吸声,像困在笼中的怪物,直听得赵述毛骨悚然。
他不再犹豫,连忙出去,拍动宁月的房门,嘴里喊道:“喂,宁月,喂……”
回应他的只有不住的嘶鸣。
赵述用力推门,里面反锁着。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他后退一步,一脚轰脱了门锁。
一天坏了两扇门,日子真是糟糕透顶。
门碰到墙壁反弹回来,赵述还没看清房间内的情形,五只血肉模糊的手指一把将他推开,闪了出去。
从背影看,是宁月。赵述扫了一眼屋内,满室狼藉,书籍、陶器撒的满地都是,粉色的笔记本丢在门旁边。
他巡视一周,可以确定,屋里没有人。可宁月究竟是怎么了?鬼附身一般。
这时宁月已跑到转角,他回身看了一眼,然后逃也似地跑去。
他的眼神……赵述看得确切,那分明是乞求的眼神。
赵述跑了好久,才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追来。好像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这件事不搞清楚,今晚就睡不着。
他一直追到大学路。宁月似乎在朝校园跑,边跑边回头,像极了被人追逐的样子。
可赵述跟在后面,清晰地看到,他身后除了侧目而视的路人,并无可疑。
宁月在十字路口停下脚步,他满头汗水,神情慌张,似乎被什么东西逼入了死角。
赵述想拉住他,但他躲闪着一步步后退,退无可退时,转身钻进了旁边的高层建筑。
赵述抬头看去,一块火锅店招牌高悬上方,霓虹的招牌衬得夜空无比深邃。
然后他看见了言入微,此刻正扒着四楼的窗户朝下观望。
她怎么在这里?赵述皱眉,一种不安感遍布周身。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言入微嘴角的狞笑。
不久,宁月便从楼顶拍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