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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莫失莫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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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失莫忘
我在卫宫已经多年,五岁时就第一次跟随父亲朝见大王。那时大王还不到三十岁,英武魁伟的汉子坐在王位上,平天冠上垂下的珍珠遮住了他的脸,但仅仅是声音,隆隆如雷,即令顽皮得像猴子似的我紧张得不能抬头。父亲当时还是大王最宠爱的臣子,惊异得笑同大王说:“这猢狲平日用绳子也捆不住,今天竟这样老实,奇怪!”大王哈哈大笑,整个大殿好象随着他的笑声发抖,他走下宝座,伸手托起我的脸,端详一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该刹那我的嗓子似被堵住了,死活不能出声,到得最后憋红了面孔,我拼命吼道:“颜喜!”但是声音竟然从身体里迸发出来,锥子似尖得惊人,大王和父亲均吓了一跳,然后相视而笑,大王摸摸我的头,笑对父亲说:“你的儿子很有胆色,长大了叫他来做寡人的侍卫吧。”父亲一把拉过我跪下,说:“谢大王。”
然而父亲并没能把大王的宠爱保持长久,一年之后获罪被杀,我们全家没入宫籍,女人被发卖,我因年幼美貌,被选为宫奴。没有人为我打点,我几乎完全不知道如何与敌视蔑视我的人打交道,于是他们叫我到猎场去看林子。猎场很苦,我们住在狭小潮湿的土房里,负责看守林子和维护大王辽阔的行宫。因为我的身高不够骑马,看林官叫我打扫行宫,那绵延数里的宫殿院落,我单只从一头走向另一头已经要一天,早上从工房出来天色往往还漆黑,有时有绿莹莹的圆眼睛飞快地从屋顶上隐逸。没有打扫完天又由明变黑时,我就抱了扫帚随便开一间便殿在塌上一缩就是一晚。某次夜半几乎因窒息而死,终于睁开眼睛,看见一条巨蛇刚自我的脖子上游开。一动不敢动地看着它慢慢滑过,看林官死死令我记住过:见到蛇同熊,切切不能动!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条巨大的蛇,脖子上的每一个毛孔还真实地留着冰寒滑腻的感觉,粗糙的大鳞片划伤的皮肤火辣辣地疼。终于它游开了,就在它马上要自我视野中消失的时候,那条蛇忽然回头,三尖脑袋上一对幽绿的眼睛闪闪地盯着我。我吓出一身冷汗,那蛇却又姗姗去了。并不真的知道蛇能否回头,但那一刻真实的恐惧却令我一生心悸。然则我没有任何选择,如果回返土房,一路上放养的豺狼虎豹轻易可将我啃得一根骨头也无,我只能令自己日后夜夜熟睡誓不睁眼,看不到,就没有恐惧,最多是死罢了,而死,我是不怕的,我不介意静悄悄地死。
我爱上了卫王最宠爱的女人。爱上她的时候,她还是一只光彩熠熠的精灵。
有一天我从便殿里开门出来,冻了一夜突逢漫天的阳光,什么都融化了。我丢下扫帚爬上宫墙。宫墙很宽,可容一人自在地来往行走。阳光像金色的帘幕裹住宫墙,金色的泥土和流动的光,令人即时想起温暖与困倦,找了一块最平的墙头,躺下,阳光爬上我的身体,经过宫墙的风摇动我的麻衣。
就在睡着的刹那,我听到了她的歌唱。
我听过的所有音乐,是六岁以前家里的夜宴上,父亲从别家借来的歌舞伎,隔着园子犹听见歌声、乐声、笑声,同着打骂、杯盏觥酬,交混着沸翻翻一片。我是粗鄙的人,从未知道过音乐。
但是她在歌唱,像一切的风在交错地响,像所有的枝叶次第地摇。
那时我已经有十年没有说过话,他们都以为我是哑巴,也许我是,反正我寂静地活着。长久的恐惧过后,独自一人在寥廓的天地、殿宇间穿行,那些辉煌的柱子、闪光的琉璃瓦在我的手中被赋予生命,然后又静静地蒙垢,没有声音,没有语言,世界好象在悄无声息中轮回。
但是注定有一次邂逅,注定要断送。
我在寂寞中看到了狂欢。
跟着歌声走过去,阳光下的树林中有一个闪闪发亮的身体在奔跑,我不明白她怎么能跑得这样快还能连续飘扬地歌唱,不,也许那只是尖叫,没有意义的音节起伏飞拔,然而嘹亮蓬勃似这清晨的阳光一般一样。她乌亮的乱蓬蓬的长发随着奔跑的节奏狂舞,她修长结实的四肢以不可能的速度交替运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担心她扭动的身体紧凑得几乎像要断掉。
“啊……!”
我不想的,我还是尖叫了。一条蛇在我不知道的时候缠上了我的脚,我想是闪电打在了我的头上,舌头自己飞了出去——我叫得像看见了女鬼!“噗——”那蛇突然软了下去,一根树枝狠狠地打在它的七寸,我抬起头来,看见那个蜜色的精灵洋洋得意地看着我,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我面红耳赤地看着她,才发现用来尖叫的嘴还没有闭上。她忽然笑起来,不是多年以前我印象中女孩子的那种笑法,她仰着头,哈哈大笑,牙齿一颗一颗全都看得到,整个身体都在抖动,却说不出的美丽,叫人恨不得冲上去抱她一下,我想是以前那种笑法已经不流行了吧。
“你在这里干什么?”最后她问我,眼睛笑得弯弯的,人像是在发光。
后来我想,我本就应该是个哑巴的。但是我说,十年来第一次说话,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在打扫宫殿。”她看着不远的地方那些密密的建筑,奇怪地问我:“在石头做的房子里会舒服吗?都看不到天空。”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二
颜喜是卫宫里一个奇怪而沉默的太监。
很多人说,他小的时候是个出奇美丽的孩子,看他一眼已经觉得是苦难人生中巨大的安慰。但是他现在却叫人害怕,还是美丽的,忧伤的眼睛总清凌凌的像是哭过,然而神情却有一种惨不忍睹的感觉,叫人只想远远躲开。他坚持着一种离奇的沉默,像卫宫里阴森的游魂。有人看见在寒风凄厉的夜里,他一个人走到钟掖馆的庭院中,愣愣地站一整夜,早上走回来时,额头、发髻上还有一层没有融化的白霜,在他走路的时候一滴一滴的水珠会流过他眉头深深的皱褶,轻轻落下来。这时候,他会跟平时不太一样,神色中带着一丝孩子似的迷茫,一脚高一脚低模糊地走着,完全忘了在什么地方。
钟掖馆已经废置了多年,妃子们害怕那里总在夜半呜呜作响的风声,有一年筑姬爱上了钟掖馆的几棵树,据说那是夜郎国送来的,每到夏天,绿叶上一树雪白的花朵,风吹过来,像满树翩飞的雪白的鸽子,钟掖馆建筑低矮,露出一大片纯蓝的天空,于是好像是无数的白鸽在天空中飞翔。从楚地来的筑姬第一眼看见它们,就激动得热泪盈眶,在楚宫里,楚王桊养着一群鸽子,一年中总有一些时候会带着宫里的女子们到猎场去放鸽。
筑姬呆呆地站在馆外看了一天树。
没有人知道这么珍贵的树为什么会载在钟掖馆,那浅浅的一间宫殿只有其他宫殿的一半大。搬进钟掖馆仅仅一个月,筑姬疯了。有一天,她赤着脚跑进大王的寝宫,推醒了正在午睡的大王,惊恐地低声说:“大王,撕,撕,撕……”被惊醒的大王莫名奇妙地看着这个苍白的女人,在终于听清楚她反复说的只不过是一个莫名奇妙的字后,愤怒地用力踢了她一脚!筑姬被踢倒在地,头撞在庭柱上,流了一脸的血,愣愣地瞪着大王。大王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这样脆弱,正考虑要不要宽恕这个女人的无礼,她忽然尖叫着挣扎起来,狂奔出去。这样不用大王吩咐,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赶上去想抓住她,但是发狂的筑姬变得力大无比,接连抓伤了两个宫女的脸,依然挣脱出去,等到巡值的侍卫赶到,她已经跑出去老远,一面跑一面以高得惊人的嗓音叫着:“撕,撕,撕,撕……”
疯了的筑姬忘了在大王寝宫不远的地方就是妃子们平时泛舟的未央湖,或者她没忘,她笔直地跑进了未央湖,淹死了。追来的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位疯了的夫人,不知道应不应该救她。
后来人们报告了大王,大王叹了口气,说:“听闻鬼谷子大师目前在晋国,大约就要到我们卫国来了,等他到了卫都,务必要请教一下,这宫里的阴气太盛了。”从湖里捞上来的筑姬被裹在薄棺里,扔到了帝陵,虽然是楚王的妹妹,并且封了夫人,但是因为大王并不宠爱,又为了在虢国的利益卫楚反目,她自己且死得这样离奇,怕带来邪气,太庙的庙祝做主,去除她在宗庙中的牌位,并禁入王穴。
筑姬的死,在太监和宫女中沸沸扬扬讨论了很久,大家都在猜,像她那么沉静的公主怎么会突然就发疯死了。侍奉过筑姬的宫女犹有余悸地回忆,每到晚上钟掖馆的风声就凄厉得吓人,像是女人在无休无止地哭泣,有的时候还有尖锐的“嘶嘶”声,是丝帛断裂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刚搬到钟掖馆的时候,白天筑姬高兴的话,还会奇怪地说,“夜里有人唱歌,不是宫里的曲调,可是真好听,好像心里想什么,全都可以唱出来似的。”到后来的时候,她就整天整天地沉默,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什么。在她发疯的前一天,那夜里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刮风,月亮也很好,树影一棵一棵地投映在薄纱帷幔上,出奇地美丽。
就是在那时候,有人看见颜喜在钟掖馆徘徊。他站在那些树的下面,面对着宫殿的回廊,帷幔随风飘起的时候,他的眼神好像也在荡漾。钟掖馆的位置并不偏僻,但是因为人们都在争先恐后地遗忘它的历史,谈起它似乎是一种禁忌,在能够避开的时候,人们宁愿它根本就不存在。颜喜也是禁忌,他像是卫宫的幽灵,曾经生动过,但是刹那之间失去了依存的寄托,于是他消失了。一个人要消失,并不需要消灭他的身体,漠视已经足够。
他是一块被截断的破抹布,褴褛黯淡,了无生气。
只有一次,他碰到了大王。那天因为天气好,大王意外地高兴,带着步瑶夫人去钓鱼。这位新国的贵女还很年轻,又漂亮,因此十分神气,总是忘掉她的身份,在大王身边跑来跑去,当然她是在追她心爱的小兔或者寻找别的什么东西,但是大王的确不能在回头的时候立刻看到她。这天她远远地看见了刚刚从钟掖馆走出来的颜喜。一开始她并没有注意到那是一个人,青瓦灰墙下的颜喜没有人会注意。但是步瑶走过去的时候踩到了颜喜的影子,黑乎乎的一片吓了她一跳,她真的跳起来,然后看见了站在墙下正要走的颜喜,阳光照在颜喜迷茫的脸庞上,眉目如画。
“你是谁?”她惊奇地问,没有想到有太监这样漂亮。
颜喜不回答,他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大王回头又没有看见步瑶夫人,气恼地丢掉鱼竿追过来。看见她正愣愣地在太阳底下站着,不由摇着头责备道:“寡人告诉过你,叫你不要四处乱走,你怎么一直不听?”
步瑶却装作没听到,指着颜喜笑给大王听:“大王你看,那个人好奇怪,叫他也不听,是聋了吗?”大王哭笑不得,瞪了她一眼,“寡人看聋了的人是你。”步瑶自己已经又叫起来:“你站住!大王叫你站住!”
颜喜真的站住了,他很快地回过身来,拜倒在地,“参见大王。”
大王忍不住大声斥责步瑶:“你不要恃宠而骄,寡人吩咐的话如果你真的记不住,那你还是回新国去吧!”步瑶一呆,眼圈儿立刻红了,还没有来得及哭,大王已经怒气冲冲地转身走了。“大王!”步瑶哭着叫了一声,但是大王没有回头。她真的慌了,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
跪在地上的颜喜这时候抬起头,他们都已经忘记了这里还跪着一个人。他的枯死的眼睛里,一簇一簇燃烧着的火焰,使他的脸显出妖异似的扭曲。“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记起过,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他低声说,而且他也从来没有记起过,眼前的这个人,他好像从来就不知道,就在他的面前,他亲手毁灭了他。不,他甚至根本不认识他。
可是他还在兴高采烈地和小姑娘玩游戏呢。
布瑶夫人失宠了。大王到吴国去的时候,吴王送给他三名最美的舞姬,她们全都有着水乡女子吹弹可破的冰肌玉肤,水汪汪漆黑得好像流光的眼眸,以及柔软得随时可以断掉的腰肢。从吴国回来,大王再也不带着步瑶去钓鱼了,不管步瑶追小兔或是寻找什么心爱的东西,大王也不会关心了,大王现在每天发愁的是吴姬吃不惯卫宫的饮食,她们在消瘦!
谁都没有料到的是新国女子的刚烈。
大王很快厌弃了妖娆的吴姬,娶了一位戎狄的族女做夫人。新婚之夜,大王心满意足地带着夫人回寝宫,走到大王曾经最喜欢的一棵树下,突然步瑶夫人从天而降,手持利刃刺向大王。慌乱中大王躲闪不及,只好推了新夫人一把,刀刺进了新夫人的身体,第一次杀人的步瑶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缓缓倒地而死的女子,那几乎还是一个孩子,有着苹果般鲜艳的脸庞。随后而来的侍卫一拥而上捉住正在发呆的凶手,已远远跑开的大王惊恐地叫道:“乱刀砍死她,砍死这个疯子!”
步瑶被乱刀砍死。尸体因为太过破碎,甚至没有办法埋葬,她没有棺材。
随后是一场彻底的清查。
颜喜被抓了起来。
在他的小屋里搜出了写着大王名讳的草人,锋利的匕首,以及一幅奇怪的女人画像。这使他足够给凌迟处死一千次。侍卫把那幅画像拿给大王看的时候,一开始大王并没有认出来。倒是一直跟在大王身边的太监惊异地喊出声来:“钟夫人!”大王又看了那幅画像一眼,立刻向被蛇咬了一样跳起来,面色如纸,一迭声叫道:“杀了他!杀了他!”
与颜喜一起被凌迟处死的人,还有一个厨房的厨子,在他的屋里搜出了毒药。
这件事过了很久,大王终于恢复了,戎狄又送了另外一个族女给大王,这个女孩子比第一个更漂亮。
人们很快忘了沉默的美丽的颜喜,以及那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厨子,就像忘了钟夫人、筑姬、步瑶,以及那个刚刚走进卫宫就死掉的女子。如果需要的话,她们根本就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