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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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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曾料到,有生之年还能再一次听到“青丝绕”三个字。
那是一种酒,一种烈酒,我喝过两次的酒。
“是谁,又要用在谁的身上?”话既问出,徒留满口的苦涩。
对面的素衣嫔妃轻蹙眉头,柔声答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我并不清楚。只是,要用在谁的身上,想想近来宫中大事,长公主难道猜不出来吗?”
我心中一紧:“霓虹郡主……”
“后宫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不择手段。长公主殿下,如今我已无计可施,能搭救郡主免遭此害的,也就只有您了!”语毕,素衣嫔妃大礼拜下。
我虚扶住她:“你不必如此,我……自会想法搭救郡主。”
一个喝过两次青丝绕的人,怎会忍心看她人同险泥沼。
更何况那是她的军中挚友。这些后宫龌龊手段,无论如何都不该犯到她的眼前。
“管事,回府路上顺道去拜访下沐王府吧。”我如此吩咐道。
哪知,至府前,王府管家却告罪道他家主人都出城去了,明日方归。
“明日方归……”我喃喃道。
京城人多眼杂,明日再来一趟只怕会被有心人看去,另起祸端。
只得另择他法了。
入夜,我与嬷嬷嘱咐好一切,便一人提灯往家中雪庐方向去了。
眼前这瘦弱的青年,无论如何都不似江湖人,更不必提是江湖第一大帮的帮主。
我见过的江湖人,如卓家人亦如她,各个都是豪气勃发,英姿飒爽。
瘦弱的帮主听我细细说完,手撵着衣角沉思片刻,才问道:“长公主所说之事,的确令人心惊。只是有一点苏某不明白。以长公主的身份,阻止此事应有很多种方法。怎么就找上苏某了呢?”
我自嘲到:“有多种方法?未见的吧……”
我这一生,连自身都不见有法可救得,更遑论有多种方法就她人于万一呢。
母妃怀我的时候,我同母长兄魏王萧选都已建牙开府了。
老蚌含珠,到底不如年轻时。母妃生我时几度昏死过去,好容易待我呱呱落地,母妃也就开始了漫长的休养。
再后来父皇缠绵病榻,诸皇子储位之争越发激烈,母妃一颗心系于魏王哥哥身上,更无暇顾及与我了。
我便由奶娘和嬷嬷带着,默默地在这宫里长着。
有时我觉得自己和屋脊上的那些或蹲或坐的小兽一般,无人在意,也无处可去,只能困在这深宫里日复一日默默地望着天。
就这样,我到了及笄之年。
我生于冬日,十五岁生辰那日刚巧遇上初雪,奶娘说是个好兆头。
嬷嬷和一干宫人依次都来与我道了喜。
我全都应下,虽并不知道只是长大何以值得这般恭喜。
宫里依制为我行了笄礼,父皇赐了封地及封号“莅阳”,母妃亲手为我加了笄。
我三拜谢过父皇母妃,父皇并未多言便让我退下了。
这天,我的偏殿里还迎来了一位稀客,魏王哥哥。
他本就与我年岁差得许多,且日常公务繁忙,鲜少有单独来看我的时候。
哪怕有时在母妃那里问安时碰到,我性子闷,他与我闲话两三句也就无话可以说了。
魏王哥哥今天是带着礼来的。
他先送了我及笄的贺礼,如往常般与我闲话了几句后,才笑着问道:“皇妹如今也是大人了,也该有几个密友,平日能说说闺阁话什么的。皇兄这里有几位极看好的女郎,配于皇妹做个伴读如何?”
我其实没有什么闺阁话要和别人说。
但连屋脊上的小兽都是五六个一伙的,我约莫也该有几个密友。
于是我说:“那便多谢魏王哥哥安排了。”
第二日,便有两位女郎来到了我的偏殿里,赤焰军主帅林燮将军的幼妹林乐瑶为我伴读,还有悬镜司少掌使夏冬为我护卫。
她们两人都是习武之人,性子却是大大不同。
不知在宫外时如何,月瑶姐姐从入宫以来便很少见她笑过。每日都是规规矩矩陪我读书写字作画抚琴,其余时间总觉得她忧思过重。可我并没有什么能力为她解忧。
而那位夏冬小大人……甚是可爱。
那日嬷嬷引着两人进来,一一介绍了两人的出身年龄等。
二人随即与我见了礼,口称:“见过莅阳公主”。
我亦还礼道:“月瑶姐姐”,“夏冬妹妹”。
话音未落,身量稍矮的少女便单膝跪下行礼道:“臣忝为悬镜司少掌使,今次奉魏王殿下命,入宫护卫公主殿下,断不敢承殿下以姊妹像称。”
那年的夏冬才将将十二。
我低头看去,跪着的少女两颊还坠着些幼童般的嫩肉,眼睛圆而润,严肃的……像一只小狗。
我与月瑶姐姐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都看出些忍俊不禁,只是不好驳了这夏冬小大人的面子。
于是我清了清嗓子,学着魏王哥哥平素的做派道:“嗯,夏卿言之有理。那,以后本宫便称你为……小夏大人好了。”
小夏大人面皮陡然涨红,踟蹰半天只喊个喏出来。
从那以后,闲暇时,我就会坐在的花圃中最大的那棵金桂树下。
有时候是听月瑶姐姐休沐回来和我讲述金陵城里的新鲜事。
有时候是看着落英缤纷中小夏大人舞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再有时候就共她二人一道,默默看天边云卷云舒。
看到屋脊上那些小像,我便和她们讲起那些瑞兽和仙人的故事。
我的小夏大人总是不苟言笑,可故事听到精彩处也会忘了情,忍不住地或皱眉或浅笑,或喜或嗔。
发现小夏大人爱听故事,我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讲到齐国城破,齐泯王逃至河边,便住了口,悠悠然看向小夏大人。
半晌不见下文,果然一向持重的小夏大人也难耐心痒了:“殿下,后来如何了?”
“后来啊……”我逗到:“小夏大人叫本宫一声好姐姐,我便说与你听。”
小夏大人脸又红了,她小声嗔怪道:“殿下……”
我装模做样道:“后事如何,本宫怎就记不得了呢。若是有人喊声好姐姐,本宫约莫就能想起来了。”
我说罢侧眼瞧去,春日阳光下那少女身量挺拔,犹如一杆翠竹。只是面上带着些踟蹰和羞赧,频添些女儿家的娇憨。
我轻笑一声,正待讲于她听那后事如何,那少女却终于呢喃出声:“好姐姐……”
恰有风过,朵朵花落。
我被这景迷住了眼,蓦然想起曾学过的那诗词来:“且教桃李闹春风……”
“殿下,就讲与她听吧。”月瑶姐姐柔声提醒道。
“唔,那后来啊,天降神凤,齐泯王跨上凤背,终是化险为夷,飞升成仙去了。”
听完故事,小夏大人又皱起了眉头,不解问道:“那齐泯王好大喜功,暴虐嗜沙,不得民心。何以能得上天搭救,以至成仙?”
我平日里学问做得一般,一时被小夏大人问住了。
月瑶姐姐却叹道:“世间事,人心难测,天意难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