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发小葬礼之后》六日飘荡

29、第 29 章 最后

　　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轻轻抚过上面的每一处缝线。
　　林依露在她看不见的那些时间里，分了多少时间来完成这两个布娃娃啊，她以前都不知道林依露还有这项技能，不会是现学的吧？虽然林依露学东西是挺快的，但完成度这么高的布偶，对初学者来说应该很难吧。
　　两个布偶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她们初中的校服，小林依露的发型跟林依露初中时的一样是黑色短发，但小凌柒的发型是她现在的黑色长发。小林依露的胸口中间位置还有一小块绿色，这应该是代表着凌柒画的那条项链。
　　既有曾经，又有不久前。
　　盒子里还有一个白色信封，像是林依露自己拿纸叠的。
　　哦，还真是普通的A4纸折成的信封。
　　一下子拉低了整个礼盒的浪漫程度。
　　将信纸展平，满满的熟悉的字迹。
　　林依露的控制技能熟练以后，这字似乎写得比读书时更好看了。
　　纸上的内容不太连贯，凌柒猜测，林依露写这封信的时间跨度可能比她以为的更长。
　　信上部分写的是林依露跟凌柒说过的事，还有几句是凌柒自己猜到的事。
　　但林依露写的这些只是症状，而一字都不提起因。
　　纸上只留了一句解释：不想再被任何人评价我那些情绪的应该不应该和值得不值得，不想看到连你也非要跟我辩个是非对错。
　　林依露最后一大段的中心思想是感谢她，以及……
　　『被你百分百地爱着，让我这多出来的一小段人生过得很快乐。你是个非常好的恋人，但如果被你爱着的人不是我，你或许能从那个人身上得到更好的恋爱体验。我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让你在我走了之后就忘了我然后找新人。虽然我觉得跟你相比，我实在是个糟糕的恋人，但我还是自私地希望你永远不会忘记我。』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凌柒将东西和信看过之后，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把它们放回盒子，最后，把盒子小心地藏进柜子里。
　　洗完澡后，镜子被热气盖得雾蒙蒙的，有几处汇成水滴滑下，留下清晰的几条蜿蜒。
　　凌柒伸手擦去雾气，从镜子里观察自己的身体。
　　左胸上方一个，右侧肋骨下方一个，后背靠近肩膀的有两个。
　　真是难得。
　　她昨晚太困了，记不清这四处印记是林依露什么时候留下的。
　　明天就会消了吧。
　　真是可惜。
　　整张纸上写的这些和那些，都让凌柒读出了林依露想要传达的一件事。
　　“但是，即便你能够回来，你也不会再出现了，对吗……”

　　*

　　又做了一周的兼职，把社会实践报告搞定后，在家休息几天，凌柒就开学了。
　　寝室群在寒假的时候并不热闹，四人都返校后，她们在宿舍里就有很多话可以聊。
　　开学两周后，凌柒收到了一则来自谢南亭的消息，是来问她林依露在哪里。凌柒只说了“她走了”三个字，谢南亭便明白了。但谢南亭并没有再发表任何感想，她和凌柒之间很少来往，只有林依露这一个交集，而现在林依露已经消失了。
　　对于谢南亭的反应，凌柒也乐得轻松。
　　看得见的人有自己的责任要继续履行，看不见的人也有自己的生活要继续。
　　那个不会收到回复的聊天窗口，有时是凌柒发泄情绪的树洞，有时是她的备忘录，逐渐充满她的碎碎念，每天早上醒来再看，总能看到每个气泡旁的两个勾号。
　　一开始，下课时还会习惯性地扭头往教室后方看去，空了几次之后，也就不再去看了。
　　室友们明明早在她第一个周末不外宿的时候就注意到凌柒的变化，却在开学两个月后才问起她跟女朋友现在关系如何。
　　“她，走了。”
　　室友以为这是在说分手，便随口问了一句分手原因。
　　凌柒这才缓缓说出真相：“她……不在……这个世界了……”
　　苏雨一惊：“啊？她是生病还是意外啊？”
　　施朦西投去眼神，示意苏雨别再问了。
　　凌柒看到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回答苏雨的问题，只是躺回自己的床上，问起第二天的课程。
　　室友们有眼色地接了话，不再提方才的话题。

　　*

　　四年的大学生活比凌柒想象中的过得更快，也更平淡，虽然班级里总有几个一言难尽的同学，但她的运气不错，遇到了合得来的室友，四人之间极少发生矛盾，宿舍关系跟左右的相比非常和谐。
　　考研、考公、就业……各自的规划不同，总是要分开的。
　　毕业嘛，又不是第一次，有什么好伤感的。
　　不一样的是，大学同学来处不同，去处亦不同，要想再相聚，之间的地理距离可不像小学中学同学那样容易缩短。
　　苏雨：“先说好，要是毕业之后不怎么联系的话，过几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绝对不会随礼的！”
　　施朦西：“那我是不婚主义，是不是毕业了就可以不理你了？”
　　苏雨做作地捂住心口：“你是怎么说得出这么冰冷的话的？”
　　许月涵：“最后一天，就别逗她了。”
　　凌柒：“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聚在一起的时候，苏雨还愿意配合我们这样逗。”
　　苏雨：“哼，这得看你们表现了。”
　　虽然今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了，但比起离别的伤感，毕业的惆怅更重一些。
　　不知道她们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

　　林司鹭给了凌柒不少关于面试和初入职场的建议，这让凌柒对从学生到社会人的身份转换适应得很快。
　　“最重要的一点，不要因为自己是新人就不敢说‘不’。”
　　凌柒下意识地想到，不愧是亲姐妹，这话也像是林依露会说的。
　　那会儿在网上刷到一些以讨好老板为核心的职场搞笑段子，林依露就曾认真地跟她说过，笑话看看就行了，别拿来当行为准则，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不代表人格上也分上下级。
　　工作后，凌柒换了新手机，那部旧手机被她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每天晚上点开那个纯白图标对林依露说上一两句。已读提示并不是每次都能马上出现，但最近一段时间，提示出现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了，让她不由得开始担心在那个空间的林依露。但她却无法为这份担心做些什么。
　　这六年来，是有其他人向她表达过喜欢，都被她以已经有喜欢的人的理由拒绝了。毕业后，父母也开始时不时以谈及邻居家儿女婚恋进程的方式或明或暗地打探她的恋爱意愿，最近还开始想要让她去相亲。
　　她开始觉得烦了。
　　“我有喜欢的人。”
　　父母赶忙追问：“谁啊，同学还是同事啊？”
　　“林依露。”
　　父母乍一听以为凌柒说的是林司鹭，心想女儿怎么会喜欢女人，而且喜欢的还是他们友人的女儿，刚想开口斥责两句时，才反应过来，凌柒刚才说的好像是林家那个几年前就去世了的小女儿的名字。
　　对于“女儿怎么会成了同性恋”这件事的错愕与恼怒便瞬间转换成了对苦恋已逝之人的女儿的心疼。
　　但总是刹不住想说教的嘴：“那就更应该去认识认识了，就算不喜欢也可以先当朋友处着。”
　　“不去，我就算不喜欢林依露了，这辈子也只会喜欢女生，不会结婚的。”
　　凌先生皱起了眉：“那下次让你见见跟你一样的女孩子总可以去了吧？”
　　“我……”
　　父母能够接受她喜欢女生这件事已经足够抚平她的烦躁了，但她又开始感到一阵惆怅。
　　哎——为什么长辈总觉得人一定要有个终生伴侣呢？
　　“我现在只想专心忙工作，不想考虑这些事。”
　　这场谈话最后以各自安静地回房间作为收场。
　　凌柒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部旧手机，思忖了一会儿，慢慢打下几行字。
　　『今天，爸妈又说有人想给我介绍男生认识，我直接告诉他们我喜欢你。他们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大概是被吓到了。但是怎么办啊林依露，我在说我喜欢的人是你的时候，竟然有一点心虚。我依然总是想念你，但似乎开始变得不那么喜欢你了』
　　半真半假的一段话，不知道林依露看到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被激得一看到就跟小艾可提辞职。
　　『对不起，我想说的其实是，我好想你，你能不能回来见见我啊……』
　　结果还是忍不出发了这句带着哀求的话。
　　因为凌柒想到，林依露看到上一段话，选择彻底放弃她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这一次，已读的提示一直没有出现。

　　*

　　不清楚三十岁这个年龄节点在父母眼中到底有什么意义，但凌柒过了三十岁后，她的父母似乎终于放弃在恋爱这种事上催促她了。
　　不过，凌柒自己倒是开始尝试去接触一些初印象还不错的同类人了。
　　蒋绮深笑道：“你这失恋后遗症够久的，这都十年了吧？哦，十年都不止了！啧，未免也太长情了吧。你上一次参加我们的聚会是几年前，六年前？五年前？我记得你那次只待了半小时就走人了。这回确定是真的开窍了，打算跟活人谈恋爱了？”
　　当年慢慢熟起来之后，蒋绮深才知道凌柒失恋的另一当事人是林司鹭已逝的妹妹。
　　“别老提这个，这样会把别人吓跑的。”
　　没有人会不介意喜欢的人有个念念不忘的前任而且那个前任还是一个死人。
　　“看来是开窍了。”
　　“人不一定非要找个人谈恋爱的，我只是希望自己的朋友圈里多一些同类。”凌柒试图反击，“你不也挺长情的吗，你参加聚会又是为了什么？”
　　蒋绮深收起调侃的想法，感慨道：“我也只是想感受一下与周围人不是异类的氛围。”
　　近年来，在现实生活中，大家对于性少数群体的偏见逐渐消失，相关法律也在逐步完善，但“少数”的事实使得她们很难遇到同类，就更别说进一步筛选性格合得来的人作朋友了。
　　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已经有大约十个人了，正玩着一些常见的破冰游戏。
　　不知道第几轮自我介绍后，聚会的总人数确定在了十八人，包括凌柒在内，有四个人不在那个群里。
　　喝酒聊天吃饭唱K玩游戏，一直到半夜两点才散场，有几个还打算到附近酒吧再来一轮。凌柒和蒋绮深是没那个精力继续了，就近回了蒋绮深住的地方休息，明早凌柒再回自己家。
　　“怎么样，有没有印象不错的？”
　　“有是有，但不是想谈恋爱的那种。”
　　“我知道，人不是一定要谈恋爱的。那你加她微信了吗？”
　　“没有。”
　　“唉，没事，对你来说，能有印象不错的，就已经是一种收获了。”
　　凌柒扯出一个笑，说：“你说得也没错。”
　　林依露虽然叫她不许忘记她，但也不曾叫她只能爱着她。
　　她可能确实不会像爱林依露那样再去爱别的人了，但她似乎有可能在不知道多久以后喜欢上一个还不错的人然后和那个人交往。
　　如果林依露真的不会回来了的话。
　　可如果林依露在她开始了新的恋情后回来了呢？

　　*

　　第二天上午，凌柒从一段似曾相识的梦里醒来，她感觉自己似乎能够想起她曾丢失的与林依露的年少回忆了，再细细回想后，她已经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她第一次对林依露产生心动感觉的场景了。她打算马上回家往那个很久没有已读提示的纯白软件里释放一下，拿出手机一看，发现在列表躺尸许久的谢南亭居然半夜给她发了消息。
　　谢南亭：『只是通知你一下，艾可全部消失了，目前没有造成任何不良影响，已经实现的愿望也并没有被复原，但对于消失的具体原因还不清楚。』
　　凌柒平复激动的心情后回复道：『谢谢，我知道了。』
　　看来是林依露在那个空间关闭艾可系统的同时还给她开了后门。
　　等她告别蒋绮深，急匆匆赶回自己家找出那部旧手机，点开那个白色图标，之前一直单向留言的窗口竟然有了第一句也是唯一的一句回复。
　　林依露：『这回我终于是彻底的消失了，不要再等我了，你可以去爱任何人，但是，对不起，我依然要自私地说一句，还请你继续，一直一直想念着我。』
　　“我……全都……想起来了……你……就不能……见一见……我……吗……”
　　当凌柒的眼泪夺眶而出时，林依露正飘在她身后默默注视着。
　　林依露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在凌柒面前现了身。
　　同时还根据照着林司鹭的肌肤纹理为自己模拟出了三十多岁的外表。
　　凌柒抹去脸上的泪珠，怔怔地问：“你怎么……也老了？”
　　林依露凝望着凌柒的双眼，只说了“对不起”，身体就开始消散了。
　　凌柒连忙把林依露拉进怀里，方才止住的泪珠又继续往外冒：“林依露林依露林依露……林依露！你怎么总是这样！”
　　“对不起，这回真真真的要消失了……不要忘了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