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飞叶文刀

1、前尘

　　天琴上空，艳阳高照，万里无云，微风吹动了地上的明镜，荡起鱼鳞似的微波，碧绿的湖水被群山环绕，鸟鸣啾啾。
　　这样的好天气，有人在逃命。
　　一个男人正驾着马车飞奔，可惜这条路已荒废太久，少有人走过，且雨后山泥湿滑，碎石几乎快把车轱辘都颠飞出去。
　　马背上的男人生得一副刚毅面孔，即使眉头紧锁，也不见半分落寞之相，只觉出怒而非恶，前方一阵嘶嘶破风之声，烈马一记长鸣，男人从马背滚落，溅起坑洼泥水，惊得一旁草木乱颤。男人从马背滚落。
　　马车上的厢房半边倾塌，半边完好，一个满脸灰尘，大着肚子的女人车厢里出来，向男人跑去。
　　薛尽欢见此情景右手却突然发力，挥出一掌将她推倒在地，与此同时，一支箭矢贴着景寒衣的发顶飞了过去。
　　昔日肝胆相照的兄弟如今带着整个乾元宗全力出动，天罗地网，只为追杀他夫妻二人。
　　不，更准确的说是只杀他一个人。
　　“薛大哥！”
　　那支箭从薛尽欢的前心插入，半截凄凉的箭峰露在后背，他想要伸手去扶一把景寒衣，却猛地被一口血喷了满手。
　　“薛大哥，你别动了，我带你走，我带你走！”景寒衣因为害怕而声腔变得有些颤抖，她哭喊着去扶薛尽欢，可她无论如何使力，却依旧拽不动地上的男人分毫。
　　太清早已滚落到一旁，薛尽欢低头一看，剑身上似乎有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缝，须臾，便一道刺耳声响，剑身自中间裂开，他撑在木板上的双手青筋暴起，苦笑一声道:“寒衣，我走不了了。”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这位天下第一剑的命数，已然尽了。
　　江拾遗站在追杀队伍的最前端，收了手中长弓，笑得很得意。
　　薛尽欢回头看了一眼，再度望向女子姣好的面容，冰冷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温柔:
　　“走。”
　　“不……薛大哥，”景寒衣死死抱住人不肯放手，“你跟我一起走，我们一起走！”
　　“快走……”薛尽欢闷哼一声，伸手拔了箭，箭上倒钩带着血肉被拉扯出来，他从腰间取下一对双剑塞到景寒衣手里，交代道:
　　“过了此地界便是剑云山，你去找望月……快走！”
　　他说完便以断剑撑地，挺起脊背，连着将景寒衣推出好几丈远，见她呛了一口污泥，踉跄着往前跑。
　　薛尽欢却是已经头也不回了，于血色中掩去五分英俊，泄出十三分的英勇，景寒衣声泪俱下，决绝转身。
　　江拾遗穿一袭黑红长袍，提着长弓，杀人劲头劈山填海，他低头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薛尽欢，隐藏在铂金面具下的双眼掩不住骇人杀意。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断裂的太清，似是怜悯的笑了笑，唤了一把长剑出来扔给薛尽欢。
　　“与我一战。”
　　地上的那把剑，剑身长二尺一寸，满布菱形的暗纹，白金色，剑体蜿蜒，形若灵蛇。
　　这是百年前能者开拓天下中造世三剑的一把。
　　也正是他师父将来要传给接任掌门的剑。
　　昭阳。
　　薛尽欢多年来呕心沥血，就为求得这一把古剑，而如今自己的半生所求就这么被人弃若敝履的施舍在自己面前。
　　真是荒唐又可笑。
　　薛尽欢嗤笑一声，视线从昭阳上移开，他的神情中永远有藏不住的傲气，即使浑身血污依旧不屑:
　　“你不配。”
　　“你永远都是这幅表情，”江拾遗一掌挥出，劲风吹翻了兜帽，铂金面具被那双遍布火烧伤痕的手摘下，一副刻薄无情，咄咄逼人的模样出现在眼前。
　　“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幅不可一世自负自大的样子！”他的声音像毒蛇窜进后背，让人感到遍骨生寒:
　　“景寒衣跑不掉的，你等着，我会送你们下黄泉。”
　　薛尽欢整个人背靠在桅杆上，几乎是站在一片血泊之中，他闭了眼睛，不再发一言，任凭烈日灼光坠到眼皮上，似刀割似剑剌。
　　江拾遗见他反应，由怒转恶，冷笑一声，“冥顽不灵！”
　　一声令下，周遭之人皆应声而动，江拾遗则架了马转身，方向直逼剑云山外。
　　而身后的人则被万箭穿心，钉在身后石壁上，全身无一处完好，只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把银鸿剑鞘。
　　他这一生，即便是死亡，也未曾低头。
　　景寒衣逃亡三日，天气阴郁，途中发了高热，她也来不及休养，黑云压境，不见天光，直到黎明一场急雨匆匆而过后，才有微光破晓，山间可见晨曦。
　　今天应当是个好天气。
　　不知走了多久，她感觉实在疲惫，忍不住靠着一棵树干停下稍作歇息，抬头望着天边的丝丝红霞，又低头摸了摸腹中小人儿，回想起这几日的追命逃亡，思绪混乱之间，一道剑光闪过眼角，激得她惊慌起身，却被不知名的东西绊倒在地。
　　仓惶抬头间，戴着面具的男人倒映在她的眼里，脖颈上已被抵上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寒衣，你跑什么？”
　　“畜生……”景寒衣恨得咬牙切齿，一手死死扣住长袖下的一块石头，粗石锋利磨破了苍白的指头，血肉模糊却不觉有丝毫疼痛。
　　“我景寒衣今日身殉此道，绝不与你这般下贱之徒同流合污！”她说罢便要往那剑上撞去。
　　忽地一道风声，一道黑影自远处急速而来，打偏了男人手中的剑，也打中了景寒衣干瘦的肩头。
　　一白衣男子自峰顶凌空踏鹤而来，细眉凤眼，鹤发童颜，虽看起来面相和蔼可亲，周身却散发出一股不寒而栗之感。
　　正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剑云山“无道剑仙”，望月散人萧白鹤。
　　彼时山间白雾散尽，旭日早已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