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而已》白空

2、Two 我记得，很

　　我记得，很久以前，安问我，你的眼睛，为什么有两种颜色。

　　*

　　我闭上眼，想象那人说的鸟语花香的世界。
　　他经常陪我聊些外面的事情。他的叙述轻轻的，缓缓的，可就是，那么能带动我全部的想象。那么枯寂又那么无拘的想象。
　　尽管，他说的那些事物，美好的优雅的活泼的生动的，一切的一切，我从未见过。
　　我有一双眼睛，被他形容为银色琥珀的眼睛，却看不到任何活着的“东西”。
　　我能看到的世界，只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灰暗，偶尔有些光点在其中闪现，也总会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寥落。
　　我甚至连看着她们渐渐黯淡都做不到。
　　那个时候，他告诉我，那些光点，叫做灵魂。
　　“你的眼睛，是独一无二的眼睛。”他温柔的牵住我的手，声音低沉而静谧。

　　*

　　有一次我对你说，我讨厌自己的眼睛。
　　你一怔，松开了我的手。过了很久，才又听见你的声音。
　　你说，它们很美。
　　所以我那时很难过。甚至跟你赌气，闭上了眼睛。
　　我讨厌我的眼睛，是因为我不能透过它，看到你。
　　——不能看到你的话，如果是不能看到你的话，再美丽的眼睛，我宁愿不要。
　　——我想看着你，哪怕丢掉我的眼睛。

　　你却不懂。

　　*

　　魔法师对孩子说，来吧，来我这儿，我将使你看到光明。
　　孩子听话的走了过去。闭上眼，期待。
　　魔法师仰起头，低声吟唱古老的咒语。
　　白羽纷飞，恍若被曙光照耀。
　　而孩子睁开眼，看到了灵魂最初也是最终的碎片。

　　*

　　我认识安的时候，天空下着很大很大的雪。纷纷扬扬的飘洒落下，像是神明对这个颠沛流离的世界，最最温柔的抚慰。
　　小小的安，站在雪地里，孤零零的，却有一种疏离的圣洁。
　　他只是个孩子。我对自己说，然后走过去，轻轻拉住那个不知所措的站在一片银白色中央的孩子，轻声唤他，安。
　　他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认识我？
　　——是的。安。

　　那只不过是个什么都不记得了的孩子。

　　*

　　我与安相处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大概自己的一辈子，都要这么渡过的时候，安的眼睛开始变化。
　　我在他的生活中静静观望着，看着他渐渐长成的银色眼眸，和他日渐衰退的记忆。
　　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自己一开始时的样子。
　　总有一天，他会不认得自己。
　　那个时候，还要待在他的身边么？我曾经这么问自己。
　　只是立刻，我就发现，原来，我已经舍不得了。

　　*

　　魔法师把自己最后的光明留给孩子。身体化作风，灵魂变为星，消失。
　　消逝于天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