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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耳膜 ...

  •   在芥川遥短短十四年的人生里,这不是他第一次想到要反抗。但等到真正的下定决心时,却仿佛已经太迟、太迟了。此时此刻,浑身浸透至亲血肉的自己,好像已经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了。
      “把这个怪物也一起带走埋了吧。家里的垃圾太多了,也是时候该做个大扫除了。”
      那个男人就像看台上的国王,命令刽子手即刻挥舞屠刀斩杀十恶不赦的罪人。但天知道那个所谓的罪人,只是一个不到九个月大的男婴。
      遥慢慢地蹲下,将还有着温度的躯体抱在怀里。
      弟弟刚出生的时候,遥抱膝坐在漆黑的禁闭室里,只有耳朵悄悄侧着,透过一扇小小的透气窗聆听外面的声音。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下人慌乱的脚步,茶杯盖划过水面,夏蝉拼死鸣叫吵得人心烦。那个男人摔了茶杯,指使仆从去掐死所有夏蝉,薅掉它们的头,再把它们分别丢到水池和火堆里。
      “先、先生!芥川先生!!”
      突然一切都安静了下来,除了夏蝉的遗言,遥的耳中便只剩下了婴儿的啼哭。那哭声像利剑一般撕开了黑色的幕布,将这老宅暴露在阳光下灼烧,发出虫类被灼烧的刺鼻腥臭。
      遥终于坐不住了。他最后比量了一下脖颈与四肢上拴着的铁链的长短,轻轻翻身,用不会使铁链发出任何声音的轻微动作,在身下的潮湿稻草下挖出了一只小小的稻草人。稻草人四肢健全:有畸形的脑袋和瘦骨伶仃的四肢,还有两只黑色珠针扎进稻草里做成的眼睛。那两只珠针是族兄给遥的“礼物”,藏在遥的足袋里。遥摸索着摸到了珠针,用针尖在左手小指指肚上扎了个眼,在稻草人的四肢和眼睛上各点了一下。血滴慢慢被无形的力量抻成细线,将遥的十指与稻草人相连。遥伸长了手臂、绷直了脚尖,终于将小小的稻草人从细细的栏杆里推了出去。门外传来了守卫巡逻的脚步声,遥像只没了家的小猫一样,蜷缩进潮湿冰冷的稻草里。
      小稻草人跌出了高高的透气窗,狼狈地摔在淤泥里,还算干净的身上立马变得泥泞不堪。于是它干脆一头扎进雨水洼里,洗干净出来,稻草也更笨重了。小稻草人跑啊、跑啊,趴在地上躲过了巡逻的猎狗,又藏在门帘后躲过了路过的仆从,稻草都干了一半多,扎稻草的绳子都有些松了,走一路掉一路。哭声越来越近了,小稻草人趴在门槛上,看那个男人抱着弟弟笑得开怀。原来父亲不是不会笑,而是不会对我笑啊?
      小稻草人又看着他把弟弟抱起来向外走去,小稻草人连忙跟上,又掉了好多稻草,腿已经不大听使唤了,丝线也快到极限了。弟弟被抱着,周围尽是烟雾缭绕的男人,弟弟小小的肉手在烟雾中挥动着,透出健康的肉粉色,男人们却完全不顾忌婴儿孱弱的哭泣,捏着他的肢体大声评判着他的面相体格和将来的成就。小稻草人心焦似焚,突然被人掐着手臂了拎起来:“眼”前的是一个嘴角有疤的青年男子,正把小稻草人转圈随意打量着。小稻草人迅速断开了丝线,像个普通玩偶一样崩溃成了一捧湿漉漉的稻草,两只珠针砸在地上滚落进泥土里。
      遥正要松口气,却突然想起,还未来得及收回路上散落的稻草!稻草尽头确是水洼与泥泞,痕迹越发好找,如果那个男人告诉族中人……遥多日不见光的小脸越发青白,蜷在墙角不敢动弹。
      木屐踩在维护不善的木地板上,吱嘎作响。男人似是不经意间变换脚步,廊上突然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他一边走,一边把手里剩下的稻草随地乱丢,嘴里还叼了一根不会出现在前厅假山水里的狗尾巴草。稻草丢得满院都是,也许会有某位少爷“不小心”被稻草里的珠针扎穿了脚底,连累哪家的野猫挨打,又也许不会。男人蹲下身靠近那处不起眼的透气孔,不动声色地以视线寻那只猫。
      遥动了动耳朵。他什么也没能听到,但长久以来遭受虐打的神经疯狂尖叫着身后有这什么在打量自己,像是屠夫在估量小猪不同部位肉的价码,电流在后脑和脊髓不断刺激,遥不动声色地咬紧了手臂,用疼痛迫使自己冷静。厚重的铁链贴在侧脸上,冰冷难闻。
      “对峙”了一秒?一分钟?遥已经完全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时间度量,最终被莫名的命运之手控制了理智。他猛的回头,呲着牙,嘴角还带着血,灰扑扑脏兮兮的脸上只有金色的眼睛足够明亮,连一头银发都脏成了灰发。
      他看见了: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嘴角带疤,由于角度和背光的原因,他看不见男人的眼睛。遥控制不住地背耳,像猫那样弓背警惕,心脏因为危机预警跳出了从未有过的速度,耳中尽是震入擂鼓的心跳声——老宅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这样的身体条件,那就只有外面来的“客人”,但“客人”怎么会来这里?
      “你是谁!滚开!”遥听见自己扯着嗓子尖叫。青春期特有的公鸭嗓再加上长久未进食水,又处于极度的恐慌里,这声音它难听又刺耳,几乎刺伤自己的耳膜。
      嘈杂的心跳声里好像冒出了一声嗤笑,那声音又短又轻,像来时那样消失不见。
      “哟,居然能发现我?小崽子个头不大胆儿倒不小。”
      男人看了看铁质的栏杆,好似随意一掰,就将栏杆自中间掰下一块丢了下来,破碎的实心铁杆砸在瑟缩的少年身上,皮肤瞬间就淤出了青色。遥没有管那些,因为他看见了那人的眼睛——他蹲下了,像打量笼子里的猫一样随意地扫了他两眼。
      “刚才还叫得像个鹌鹑,现在又没声了。怯,没劲。”男人啐了一口,扭头就走了。遥看着他逐渐离开视野内,后知后觉自己竟是靠危机感发现他的所在地的,完全没有感知到一丝一毫的咒力波动或者草叶摩擦窸窣的声音。那个人……他是像家主那样的“普通人”、还是……
      他看着被扩大的缝隙,心跳因逐渐浮出的想法开始加速。
      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像那个人一样,掰开牢笼,昂首挺胸的站着离开。
      泷——这是遥起的名字,家主随便翻了翻字典,大笔一挥就打落了写着“芥川渡”的纸,或许想让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助家族渡过难关。
      但遥不喜欢这个名字。夫人未去世前,曾给他念过几本画本,也正因此,遥知道了一种已经灭绝了的鸟类,渡渡鸟。遥不希望弟弟像渡渡鸟那样走向悲哀的终结,所以他悄悄地给弟弟起了个名。也许这个名字一辈子都无法被弟弟所知,但只要自己知道就好了。遥这样天真的想到。
      直到那一刻,直到弟弟被摔死在他的面前。
      血滴滴答答顺着下颌淌下,将雪白的衣领一层又一层浸成黑红色,耳朵好像听不太见了,血把耳朵堵住了。因为试图保护弟弟而被家主扇了一耳光的遥无法理解,摔死弟弟究竟有什么理由,他只知道那个呱呱坠地的小生命是被他、被面前的这个男人,生生摔死在不知浸了多少婴孩鲜血的红砖上,自此没了生息。自己被怎样对待都好,都可以忍受,但为什么要残害自己的骨肉、彼此的血亲?昨天还抓着自己手指不放,咯咯笑着的弟弟,今天就成了襁褓里冰冷的尸体。姨娘带着弟弟投了井,怨灵丛生的宅院……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遥不是没有想过以术式控制芥川家主救下弟弟,但他做不到。咒术师的天赋是从出生起便注定了的,他所能控制的只有四肢健全的人形,也就是“人偶”,正如他自己于芥川家主那样。他是无力挣脱束缚的“人偶”,那就把大家也一起变成人偶吧?
      他开始养精蓄锐。牢房里稻草多的是,只要寻个由头嫡子就会让家主将他丢进去“反省”十天半个月。他扎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又控制他们挨个藏到所有人的枕头里面。他又偷了嫡子小妾的市松人偶,控制的时候却发现重量不对,里面竟藏了小妾偷来的小判,所以小妾对失窃不敢声张,只是把怨恨更多的撒在遥身上。遥又做了许多,然后便沉寂下来。他在等。
      十五岁,已是长身体的年岁。遥继承自家主的宽阔身板逐渐展开,自结束禁闭,生长痛就无时无刻不折磨着遥。他吃野菜野果,吃雨后的蘑菇,去农忙时的人家厨房里帮忙干活换干饼子,或者去偷野鸟的蛋逮地里的田鼠,仍是半夜疼得睡不着,就爬起来锻炼直至天明,硬是长成了身板结实的青年,身高也达到了一米七八,已和家主不相上下,至今也未有人发现枕头里的稻草人。是时候了,他想。
      夏至那天深夜,遥动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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