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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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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宁三年七月十五,中元节。
正值夕日将坠,百姓陆续步出自家屋子,手中不约而同捧着河灯。
年年如此。
虽明白放河灯求再见已故亲人只不过是一腔空想,但还是觉着,哪次故去的亲人指不定就真的托梦了。
太阳的最后一点倔强消失在了海平线,随着官员“放灯——”一声令下,数百盏河灯被轻轻地置在水面上。
点灯,柔和的光散落在水面,借着月色,从城西向城东缓慢行进。
数百盏灯的微光交融在一起,像银河自天际倾泻而下,数不清的星儿砸在水面上,实在是一番值得流连忘返的景致。
不过多数人放了灯便各忙各的去,剩下些无事做,才跟着灯、沿着河,漫无目的地散步。
余四娘属于前者,并非她不解风情,而是家中还有个半身不遂的丈夫和一对尚未成年的儿女。
每年到了收粮之时,忙不过来,不得已才会请邻里帮忙,欠了许多人情。平时家中也要靠她挑梁,一双儿女背不能扛肩不能挑的,那半身不遂的瘫痪也指望不上。她若是倒了,一家人只能干等死。
于是放了灯,立刻往家赶。
“四娘。”迎面一少年走来,看见马不停蹄的余四娘,唤了她一声。
余四娘停下脚步,面上挂着和蔼的笑:“泉儿,来放灯?”
被唤作子安的少年颔首,应道:“是,才放下去,四娘今年来放灯,怎不带着阿聿和阿昔?”
“两人今日去城外晃悠了半天,适才也问过,想是累了不愿再出来,便留他们在家照料老程。”余四娘望着眉清目秀的少年,出了神。
“今日中元,四娘也不必这么急,”少年说道,“阿聿和阿昔也是大人了,能照顾好程叔。”
余四娘未说话。
只见少年作揖,道:“四娘忙碌了这些年,也该有几日轻松轻松。前几日泉儿偶然听得从西域来了一批药,可治四娘的咳病,等泉儿到京城了,便把这药托人给四娘送来。”
“泉儿,多谢你的好意。你四娘我不是个清闲人,一闲下来便浑身难受,你程叔也是难伺候的主儿,阿聿和阿昔毕竟年龄尚浅,不合了老程的心意,恐又惹出什么幺蛾子来,上次那事闹得街坊邻居都知道了,弄得人没面子。再说四娘的咳病早都有了,你也不必大费周章帮四娘治病。我们一家总是劳烦你,心里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少年微微一笑,说:“四娘贵人多忘事,泉儿的命是您捡回来的,无以回报,药材这些算什么。阿聿和阿昔也都有了十五岁,能照料好程叔,您以后也就能放下担子,好好休息了。”
余四娘摇摇头,说道:“四娘注定是劳碌命,那药材你也不必买了,四娘的身体情况自己知道,活个十几年不成问题。”
少年正欲说话,被余四娘堵了回去:“泉儿你未用膳吧?不如跟四娘回去一道用了。过几日去京城,可吃不到了。”
“……好。”这话听着,怎么感觉像诀别是的?
余四娘走在不平坦的路上,陷入一场早已被遗忘在思绪角落的回忆……
元宁元年,二殿下陈霂推翻裕和帝暴政,一切正值百废待兴。
陈霂推行轻徭薄赋,并抓住机会加强了中央集权,严惩贪官污吏。原本叫苦连天的天下瞬间清净了不少。
然而夏日热烈,依旧晒得人焦躁不堪,贵人们自然可以待在家中乘凉,至于农人们,也是不情不愿地收着农作物。
所以到了收麦子的时候,没有哪个愿意看着自家种的麦子还笔直地杵在田里,在远处看着,比头顶的罪恶源泉还灿。
况且还有税,不得不收。
别家都是高大的男人在田里忙碌,只有程家是个余四娘。
邻里都知道余四娘家的难处。余四娘的公公程天平死在了战场上,婆婆也走得早。本来家里还有个程源,一家过得不算艰苦。许是造化弄人,程源在与余绣成亲三年后,一次外出办事时,被歹人劫持,争斗中打断了程源的腿,并将他身上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最后,是一位将军恰巧经过,才把程源送回来。
余绣那时还怀着程昔,程聿也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程源的事如同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砸在余绣的心上。
程源被送回来那天,她单手扶着门,心疼地看着半死不死的程源。从那时起,余绣便主动扛起了一切,毫无怨言。
“今个倒还是风调雨顺,麦子长得好,也不知道明年是个啥样子。”
“再看,这每年的天气说变就变,税虽然不多,但万一哪年收成不好了,真是要把人婆烦死。”
“前些年有一次旱灾,搞得啥都没有了,咱这些人又不像京城那些贵人,只能啃个草皮过冬。”
一群人收着麦子,操着一口地道方言,担心着明年的收成。
余绣本不想掺和,但听着他们杞人忧天地担心这担心那的,忍不住插了一嘴:“担心收成干啥,饿不死就行。”
其中一人故意大声喊道:“也是,饿不死就行,不像是啃草皮都要从地里挖够四个人吃的。”
余绣自然知道是在说自己,她眉头皱了皱,手上的动作迟缓了小会儿。
她走远了些,不快不慢地进行手里的动作。
余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草丛大幅度晃悠了一下。
“还真是累,腰都直不起来……”余绣直起腰,自言自语地说着。
草丛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余绣的脚腕。
余绣心中一惊,不敢将头转过去。她并未大喊,怕引起别人注意,害了这手的主人。
但毕竟是寻常女子,使劲挣脱了那只手后,余绣慌忙跑远了几步,没注意坑洼,脚下一个踉跄,摔了。
幸好的是没有受伤。
她揉脚腕的同时,偷偷撇了一眼。
那只手上沾了血,死死攥着地上的沙土,像是在求救。
余绣盯着那只苍白的没有血气的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她努力使自己不发出声响。
那只手忽没了力气,手心攥着的沙子从指尖滑落,坠在地面上,激起了薄薄的一层尘。
余绣慌了神,加快步伐跑去。
她咽了一口唾沫,壮了壮胆子:“没事,大白天的怎么可能会有鬼,鬼去死去死去死!”
手的主人十分艰难地开口道:“……鬼本来就是死的……救救我……”
说完,晕厥过去了。
“你……别死啊……”余绣觉得自己倒了大霉。
她不想管这是非,但良心驱使她不得不把少年背回了家。
余绣给她上了药,洗了他的外衣,又擦掉了脸上、手上的血。
一张很好看的脸庞出现在余绣的视角中。
这张脸,与现实中那少年的脸渐渐吻合。
“四娘?”
少年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
“泉儿,你此次去京城,可是寻着了亲人?”余绣问。她一直将泉儿当亲儿子看,现在他找到了亲人,心里也不免舍不得。
“四娘怎会这样想?泉儿的父母阿弟姊妹都在京中,只不过泉儿一时置气离家出走,向四娘隐瞒了。此次回去,泉儿本是为了拜访在京城经商的一位友人。她写了许多封信,泉儿想着必须去见一见,否则辜负了一番心意便不好了。再加上与家人们许久未见,心中想念,才要快些回去。”
余绣:“泉儿,你在菱阳待了这么些年,也确实该回去了。”
少年未作声,垂眼,目光拂过水上的河灯,眼里尽显愁绪。
“四娘说的是,泉儿此行,没个三五年,回不来。”
“怎会去这么久?”余绣觉得自己还真是矛盾。
“友人说,泉儿的父亲和阿弟领兵出征,府中无人照料,让泉儿务必早些回去。”
余绣愣了愣。她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没有这个心去在意,现在泉儿提起,才知道对方的地位显赫。她一介草民,何德何能将地位显赫的公子哥当成亲儿子看待?
“泉儿的名字是什么?”余绣问。
身后人脚步一顿,缓缓开口:“余子安。”
余子安……
“是余将军的儿子?”
“是。”
余绣笑了笑,眼里带着泪花。余将军是程源的救命恩人,亦是他们程家的恩人。
“四娘,泉儿便不打扰了,”余子安停下脚步,“泉儿明日便会启程,若四娘将来有难处,可到京城寻泉儿。”
余子安行了大礼,转身而去。
余四娘看着少年远去,直至对方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此番告别,终成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