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郡南风

2、夜谈 洞房夜秉烛

　　“你倒是不客气，让你坐你便坐了。”济度放下碗筷伸手添了杯酒放在我的面前，“既然如此，陪本王喝几杯。”他似乎偏爱与人用冷淡的语气讲话，本该有些温度的句子从他嘴里说出来瞬间就像科尔沁冬天的呼啸寒风，冰冷刺骨。冷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就是我未来要共度余生的夫君吗?我有些怀疑。

　　见他如此我也不再装，拿起酒杯一口闷干净，“王爷好兴致，瞧我这记性，原是那常阿岱才封了巽亲王，我们这还是郡王府呢。”我拿起手帕假意遮着脸笑一边偷偷看他的脸色，济度必是不愿的。他是如今八旗子弟中少有的仍还以征战四方为己任的，昏庸的顺治爷自幼长在我姑祖母温暖的怀抱里，万千宠爱般长大。自是没见过那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八旗子弟是怎样为了他的皇位出生入死的，推崇汉化学汉人的琴棋书画我都能理解，但与汉人通姻，我有些抗拒。

　　不是说不愿，那些从小生活在中原地区的汉人，他们不必为了一口井一片草原争得头破血流，他们不必为了一块立足之地几代人打拼，有一些人他们早就在享受祖上遗产和名望的过程中丧失了血性。

　　我无法想象如果科尔沁的每个人都变成庸庸碌碌，那么我们这六旗还会拥有这片草原吗？很显然答案是不会的。如果真的变成这个样子，我就不会是我，科尔沁就不会是蒙古的核心，阿布也不会是如现在这样期盼水草可以更丰美，牛羊可以更肥美，士兵们可以在战场上尽情实现保家卫国的梦想。

　　科尔沁是永远不会变的，这是草原给予我们的馈赠，这是草原给我们最后的底线。

　　但我不敢保证入关后的八旗。

　　说句实话，我对此很失望，博尔济吉特与爱新觉罗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至少现在还是。单我们科尔沁嫁到紫禁城和亲的格格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一想到我放弃了我的所有不远千里嫁到紫禁城来，却要与一个窝囊废共度余生，我便觉得还不如嫁给我们草原上的勇士。至少我在科尔沁可以拥有望不见边的马场，看着数不尽的羊羔慢慢长成大羊，我可以尽情的喝着阿布珍藏的马奶酒喝额吉煮的奶茶。可在紫禁城等待我的只有红墙绿瓦，四方高墙，高高挂起却指不到路的大红灯笼，只是数不尽的内宅争宠争斗。我再也不是可以随阿布征战沙场的昭那木日了。

　　我不愿，我不愿窝囊过一辈子，我不愿只为男人生儿育女，我不愿只做一个看着就是贤惠的好福晋，没人愿意，科尔沁的姑娘更不愿意。

　　但济度改变了我的想法，至少他是有血性的，他的眼里有一种名叫野心的东西在闪烁。叫人一看到便想到那达慕上的斗马，因着敌人不屑的挑衅不停踢着蹄子，大腿上暴起的青筋充满血腥，每个动作都带着快要溢出来的戾气，无论安静还是站在赛场上时从不嘶鸣，安静下来时候宛若一只蝴蝶般美丽，却谁料有着最坚硬的棱角，是直消看一眼便能引得他生气，一撞便能割破了驯马人的胳膊。济度在一众废物八旗子弟中还算亮眼，合得上做我博尔济吉特的女婿，也配得上做我阿布这等巴图鲁的女婿。

　　“想什么呢，失神这么久？”只等到清冽冽如玉石撞击般的声音入耳，我才反应过来，不过一瞬便调整好状态回答他，“只是在想我那匹马也不知道有没有配到好的种马，现今已入七月，再不配种怕是要错过。”

　　“福晋真是好心思，与本王成亲这等好日子也不忘惦记你在科尔沁的汗血宝马。”看着已经生气但还是努力克制的济度，我心里暗爽达到了目的，到底十九岁的世子殿下还是太小，到底封了世子也还是个王爷性子。

　　到底男人是都不会懂在这深宅大院里为了做个好福晋女人得付出多少时间，花费多少银子，以及培养多少心机。但为了让他更生气，我还需陪他演下去。“王爷这话，妾身便不同意了，那马是我阿布前几年在察哈尔时候带回来的，察哈尔水草丰美，牛羊也格外胖，但可惜的是这马带回来时候便就是老马，虽能陪我在雪地里走上两天两夜，上阵杀敌也丝毫不含糊，可毕竟年岁多了，每况日下，叫人不得不担心若不再配种，只可惜这样好的一匹汗血宝马。”

　　“福晋真是玲珑心思叫本王好生佩服，得妻如此本王何求。”估摸着是被我气的吃不下饭又明白我是在笑他年逾十九却还未有战功可傍身，济度有些生气的摔了筷子，银筷落在地上的声音像百灵鸟正轻轻的吟唱一般清爽，在济度耳里怕像是火药炸裂时的导火索，能使狮子都瞬间炸了毛。“王爷过誉，天色不早了，王爷快去庶福晋额塞礼姐姐哪儿吧！王爷喜得贵子之心妾身能体会，也希望几位姐姐也能早日替王爷开枝散叶，我这做福晋的才能放心。”

　　“你是在怨本王娶你之前就有这么多福晋吗？”济度越听越不对劲，才发现是在怨他还没过门就被塞了一个儿子养而生气，不由得笑出了声，有意思，这科尔沁的女人还真有意思。虽两年前过门的两位侧福晋也都是姓博尔济吉特，但还是这科尔沁的有意思。有草原女人的样子。

　　“福晋思虑周全，本王佩服，也罢，本王就去看看墨嵋。”济度转身不回头的走了出去，刚出房门便招呼一旁的侍女，“屋内的菜凉了给福晋上些热乎的，还有往后若王府再出现猪肉，本王就要了你们的命。耐心记着点福晋的忌口，谁也不许亏待了她。”

　　“格格，您就这么让王爷走了，今夜可是您的大婚之夜啊，这要是传出去，他们不得说我们博尔济吉特的女人没本事吗?”多兰从一旁走过来坐在我一旁，这是我从小就许她一个人的，与我论姐妹不必论主仆。

　　“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时辰，他就得乖乖的回我房里。”我终于可以坐下好好吃饭，饿了一天，此刻顾不得已为嫡福晋要注意的优雅与贤惠，俨然一副大雪封山找不到吃食的狼。“格格这时候还和多兰开玩笑，多兰要生气了。”一旁的多兰摔了筷子便要与我闹，“我的好妹妹，这么好的饭还堵不住你的嘴，我说出口的便就是我的承诺，你就只需看着他是怎么变成现实的。”我笑盈盈给生气的多兰赔礼，这小丫头自幼与我一起长大，“傻丫头，往后我便不是科尔沁的格格了，得叫我福晋知道吗？”

　　“福晋真的有把握让王爷回来吗？”多兰还是半信半疑的看着我。

　　“科尔沁的女人是个顶个的好汉，断不会连自己夫君都治不好的。”吃到差不多饱时候我看着也已歇筷的多兰嘱咐她去休息，叫了另外两个济度派过来的侍女伺候。

　　“替我卸了这满头的发饰罢。”我坐在铜镜前看着两个侍女轻轻的替我卸掉每一件发饰，“王爷说的什么不必说出来，跟着本福晋好好干，别想着勾搭男人，到了年岁自会为你们择良人而嫁，今晚的事情本福晋早就安排好了，你们只管明日去多兰哪儿领月例银子。”我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着她们卸完妆走了之后回到床上躺着，等着济度回来。

　　“王爷，庶福晋房里的灯早就黑了，怕是小王爷也睡着了，我们还要去吗？”济度看着早就已经都熄了灯的院子，微微笑了笑，“不去了，回福晋哪儿。”找到台阶下的济度转身往砚雪斋走。

　　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起先是有些急躁的，慢慢便变得沉稳了，我转过身去给他空出个地方来，“看，我说来就必然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