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路灯》匞梨

1、001.

　　刚被暴雨侵袭过的街道充满潮湿气息。
　　屋顶缓慢往下坠落的雨滴砸落在地，微不可察的声响，最终被急促脚步声掩盖。

　　路过车辆无意晃过的灯光，从她眼前粗略擦过，转瞬即逝。

　　灯光消失的瞬间，冷风袭过带动簌簌雨滴，不偏不倚拍在肩膀上。凉意渐渐钻入厚重大衣，一点点吞掉了她仅剩的微弱意识。火苗摇摇欲坠，心跳加速呼吸贫瘠间，黎攸宁竟然走到了巷子死角处，往前是墙壁，紧锁大门，往后，便是那道看不清，无法捕捉的紧追影子。

　　黎攸宁咬紧牙关，被迫回身的霎那—

　　突兀的铃声响彻耳畔。
　　倏地将黎攸宁从梦中拉出。

　　黎攸宁猛然从床上坐起身，她骨节分明的手掌紧捂在起伏胸口处，眼睫紧闭，嘴角持平。她足足缓了半晌，颦紧眉心才慢慢舒展，她瞭起酸胀眼睫，略微朦胧的视线落在自己摊开掌心上。黎攸宁没第一时间去看手机，反倒是不停回想梦中情景。

　　那盏灯笼。
　　像是真的握在手中般，连同梦醒后，掌心仍留触觉。

　　这梦一做就是连续好几天，每每停留在灯笼上，再无下文。
　　黎攸宁从最初醒来的害怕猜忌好奇，再到现在已然没了情绪。她随意抬腕擦了擦额间密汗，顺势侧身去勾旁边的手机。

　　原来。
　　现在不过下午四五点。

　　黎攸宁一划开通话。
　　姜遥八卦不已的嗓音立马传入耳朵。

　　“听说你昨天在密室认错人了？”
　　“还拉着人家不松手？”

　　“…”

　　黎攸宁悬挂于脸颊上的纳闷顷刻消失，与之替代的是无尽躁郁。
　　她真佩服姜遥的八卦能力，昨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姜遥现在都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了。

　　黎攸宁嘴里浅慢嗯了声，算做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得到肯定回答，姜遥的腔调瞬间攀高了几个调，开始自言自语。

　　“你视力不错，不是夜盲。”
　　“昨天你也没有喝的烂醉，那为什么会把人认错？”
　　“你该不会是—”

　　是字被姜遥拖得很长，尾音上扬。
　　后面的半句话，即便她不说出口，黎攸宁也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黎攸宁没耐心听不下去了。
　　她语调下沉，伴随刚睡醒的沙哑。

　　“我是有病吗？”
　　“见别人一次，就有了火光四射的后续？”

　　黎攸宁昨天会去密室当NPC，纯属是因为她跟齐曼意打赌赌输了，按照游戏规定陪她去当兼职NPC。齐曼意呢一时兴起，叫上了认识的朋友，准备玩整蛊游戏。

　　谁知黎攸宁错把一个陌生人，当成了认识的朋友，从而在被其他NPC吓到四处乱窜后，她紧紧拉住对方半秒没松开，甚至是，还把人家一起拉出了密室。
　　事情的结尾是，黎攸宁风中凌乱时，齐曼意风风火火的跑到她面前告诉她说—

　　“她们说。”
　　“有个NPC被吓惨了，比玩家跑的还快。”

　　“…”

　　姜遥放肆笑声响彻耳畔，如同魔音，逼迫黎攸宁从梦境中回到现实生活。
　　笑到上气不接下气前，姜遥不忘多问一嘴。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黎攸宁掌根抵在紧皱眉心间，她嘴角轻启，长长呼了口气。
　　字眼带些情绪。

　　“不记得。”

　　陌生人而已。
　　反正不会再见了。

　　姜遥像是没了兴趣，她嘁了声，立马转移话题。

　　“记得帮我取唱片。”

　　“知道了知道了。”
　　“我等一下就过来。”

　　黎攸宁对着电话那头敷衍的嘟囔着。
　　黎攸宁原设想中的这个周末，是出差后立马回家补眠，而不是刚下飞机就立马回工作室修照片，甚至是加班到深夜。

　　星期五是从早睡到晚。
　　不是去密室当NPC。
　　星期天更不是眼下这样四处折腾…

　　黎攸宁的叹息声刚到嘴边，出租车司机已然将车停靠在目的地附近。
　　她下意识侧眸打量了下周围，这才付钱下车。黎攸宁踏上唱片店外的台阶时，耳朵已然能窥探到丁点架子鼓的声音。

　　她手臂用力伸直，推开了沉重红色木门。
　　遮挡音乐的木门一推开，音乐声更加抓人耳膜。

　　黎攸宁迈开闲散碎步朝内走动，身形穿梭过一个个唱片架，最终停留到一个唱片架旁。
　　她脑袋稍偏，眸色直白看向不远处那道身影。

　　从黎攸宁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瞥见对方的侧脸。

　　舒缓又莫名抓人耳膜的旋律萦绕在耳畔边。
　　黎攸宁眼睫一垂，静心揣摩了瞬，悟出了这首歌的名字。

　　是Joshua Radin的《Angels》。

　　黎攸宁大脑有片刻失神，音乐声戛然而止，她渐渐回神。
　　她没意识到自己还没收回的目光，此时依旧砸落在对方身上，像是牛皮糖般粘黏。对方坐的地方头顶灯光闪耀刺眼，当他起身那瞬间，亮堂灯光随他动作闯入黯淡眸间，黎攸宁看清楚了他的五官。

　　准确来讲。
　　黎攸宁率先注意到的是对方那双摄人双眼，他双眼皮褶皱较浅，是不太明显的内双。如果他冷峻脸色没有那么臭的话，他那张脸倒真的挺吸引人的。

　　还有一个前提就是—
　　如果黎攸宁没见过他的话。

　　因为他。

　　不就是。
　　被她无情拉出密室的那位“怨种”吗？

　　黎攸宁握住手机的手指骤然一收。
　　眸底漾出不易察觉的窘迫，唇角紧抿。。

　　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点了。

　　黎攸宁微微出神间，恰好撞上对方漫不经心投来的视线。

　　黎攸宁意识到自己目光停留时间过长，她不紧不慢偏开了视线，眉心收了收，又快速舒展开。黎攸宁装出坦然模样，宛若是没认出对方。她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抵了抵鼻尖，利落转身，朝唱片架背后走去。

　　黎攸宁打量眸色一寸寸扫过密集唱片，她忽然意识到这家唱片店太大了，如果按照她这种方式找下去，姜遥怕是得等她一个通宵了。黎攸宁嘴角轻然抿了抿，她抽出裹在大衣包内的手掌，准备跨步朝有人的地方走，作势是想询问。

　　黎攸宁身形刚转，一道颀长阴影逐渐覆盖她。

　　黎攸宁下意识瞥了眼。

　　对方身上那件黑色衣物，将他的冷峻脸色衬托的愈发犀利。

　　黎攸宁想吐露出喉咙里的那句，有披头士的那张《Rubber Soul》吗。可当对方压迫眸色定在她身上，没过一秒，再次粗略撇开时，黎攸宁突然不太想问他了。

　　毕竟。
　　看他那副谁都不想搭理的倨傲姿态，问了也当做是白问。
　　黎攸宁同样是怕了跟他说话，之前的尴尬画面还历历在目，她没勇气跟他搭话。

　　黎攸宁果断抬脚从对方身侧擦肩而过。

　　“请问。”
　　“有披头士的那张《Rubber soul》吗？”

　　偶然路过却被黎攸宁问住的崔钨，他清隽脸庞先是晃过懵然，随后意识到黎攸宁是在同他说话时，他脸颊上的深意笑容令人费解。

　　崔钨正欲启唇。
　　一道突兀的物体坠落声接踵而至。

　　黎攸宁肩膀应激似得颤巍了瞬，她脸色有一瞬间的怔愣，她稍稍偏过身形，想要越过眼前站立的身影眺望他身后的画面。

　　很明显。
　　突来的脆响也带走了崔钨的注意力，他连忙回过身去瞧。
　　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纸箱倾斜后，散了满地的各类明信片跟书籍。

　　崔钨五官顿然皱在一起，他颇为抱歉的朝黎攸宁开口。

　　“你要不先看看？”
　　“我去处理一下那边，之后再帮你找找？”

　　黎攸宁应付似得点了点头，她脚步重新拐回唱片架，崔钨也开始着手收拾残渣。炽亮灯光透过框架缝隙，以斑驳形状覆盖在黎攸宁清瘦身形上。她伸腕拿下一张唱片，紧握唱片的手掌时不时转动瞬，满腹心思都黏在唱片上。

　　不远处。
　　音乐声混杂崔钨的喊叫。

　　“—陈褚。”
　　“要不，你帮下忙呗。”

　　“昂。”

　　声音离她挺近。

　　黎攸宁下意识抬眸扫了眼身侧，陈褚挺拔身形比开始离她远了一步。
　　可他晦涩又蕴含些许揣测的复杂眼神，倒是光明正大压向她。

　　这个人是真奇怪。
　　就算是记仇，为什么当场不发作，难不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玩么？

　　黎攸宁不着痕迹往旁挪动了步，刚站定，对方居然跟随她步调迈。

　　这下，黎攸宁眼底的情绪逐渐蔓延成了厌恶，明晃，不加掩饰。
　　黎攸宁那双上挑的眼眸间充斥凛然，嘴角收紧。黎攸宁余光瞅了眼两人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她佯装是没察觉，再次往旁挪。

　　陈褚慢悠步调即将靠近前，黎攸宁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垂下手臂想离开。
　　谁知下一秒，陈褚散漫抬腕取下了头顶上方的一张唱片。正当黎攸宁以为他要离开，不着痕迹松了口气时，一只骨骼分明的手腕递到她眼前。

　　黎攸宁胡乱一扫，发现是她刚才问的那张黑胶。

　　《Rubber Soul》

　　黎攸宁纳闷抬眼，直视陈褚淡漠脸庞。
　　许是他那双漆黑眼眸太过蛊惑人心，以至于黎攸宁无意识抬腕接下了唱片。

　　身侧脚步声渐渐远离，黎攸宁后知后觉偏头瞧了眼对方阔步离开的背影。
　　随后黎攸宁再次垂落眼睫，直愣扫了眼摆在她手中的唱片。

　　黎攸宁狐疑皱了皱眉，没再陷入情绪漩涡，她脚步朝向转动，不带思索径直往其他架旁走。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姜遥还在餐厅等她。

　　黎攸宁果断挑了几张唱片，准备买单离开。

　　“唱片。”
　　“还有这个。”

　　黎攸宁迷惑眸光顺他话语落下，她瞥见几张创口贴，眉心不由渐渐收紧。黎攸宁不明白崔钨突然给她创口贴干嘛。她纳闷看向崔钨，对方含笑眼眸望了望她手掌处的红痕，黎攸宁跟随他视线，发现了手背上被她忽略掉的伤口。

　　应该是离开工作室前半个小时，她无意间摔破东西，兵荒马乱下划伤的。
　　黎攸宁无奈扯了扯唇角，她嘴角扬起一缕极其浅的弧度。

　　“谢谢。”

　　“不用谢我。”
　　“不是我给你的。”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