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演员》豆花容

48、第四十八章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隋如遇在决定和陈澍在一起的时候，脑海里曾经闪过这句话。
　　人总有情感大于理智的时候，遇见一些人、经历一些事，在某个瞬间怀疑全世界，陷入痛苦中难以自拔，觉得这辈子都走不出来的时候，隋如遇也有过。
　　但时间会慢慢抚平伤口，过往如手中黄沙，风一吹就归于茫茫沙漠，再也找不到踪迹。
　　傅廷安于隋如遇而言，就是这样的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恰好遇见，她大概也不会再想起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事情，自己记忆里的他也早沦为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是她过往情绪的载体，这个人本身长什么样子、喜欢什么、是什么样的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以至于这次见到他，她心里甚至有一种“哦，这就是他呀”的感觉。

　　两人的过去，大概要追溯到七八年以前。
　　那年隋如遇演了一部电视剧，这部剧当时启用的演员都是生面孔，剧情放到现在来说，狗血两个字一定跑不了了。
　　但没有人看过这部戏，因为剧情没有过审，这部戏一直被压着，后来制作公司内部发生纠纷，这部戏的母带也意外丢失，再也没有播出的可能，甚至预告片都没留下一个。
　　隋如遇在这部戏里演女主角林清悠，本来是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女，因为父辈恩怨被闺蜜和新婚丈夫联手设局，自家公司陷入债务危机，父亲因为接受不了打击意外去世。林清悠接下了公司的烂摊子，又发现了闺蜜和丈夫的关系，痛苦的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当即提出了离婚，在去往民政局的路上，林清悠的车子发生故障冲入河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丈夫顺利成章继承了林清悠的“遗产”，接手了摇摇欲坠的公司，还成功拉来一笔外部投资，摇身一变成为拯救公司于危难的英雄。
　　就在所有人都要遗忘林清悠的时候，消失四年，她又再度出现，不仅换了个身份重新进入公司，更是和朋友乐风一起设局，用了和当年相似的手段，报复了前夫和闺蜜。
　　生意场上，林清悠认识了合作伙伴李堂东，他本来对林清悠颇有好感，却意外发现林氏集团和涉黑企业往来过密，林清悠更是和涉黑企业二把手乐风牵扯不清。李堂东在女警苏晨的劝说下，决定帮警方找到涉黑企业的犯罪证据，于是以合作的名义一再接近林清悠。
　　林清悠为了复仇确实动用了非法手段，甚至利用林氏集团帮涉黑企业洗钱，她深知自己已经踏入深渊无法回头，却依旧向往着光明，在和李堂东的一次次接触中，林清悠喜欢上了他，甚至为了李堂东和乐风几近决裂。
　　警方已经掌握足够的证据，只等最后的收网。陪伴林清悠多年的乐风为了成全她，不惜和大哥夏淳天反目，只为让她摆脱夏淳天的控制，彻底放她自由。
　　夏淳天的一众产业被警察查封，他趁乱逃走，得知警方的证据都是从林清悠那里泄露的，他绑架了林清悠，这一幕被一直默默关注林清悠的乐风发现了。乐风在关键时候出现，救下林清悠，新仇叠旧怨，几人在争执中被警察包围，夏淳天恼羞成怒，要和众人同归于尽，乐风为了救林清悠拼死拦住了夏淳天，身中数枪而亡。
　　绝望的林清悠此时才发现李堂东一直以来都和警方合作，对她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看着怀中再无呼吸的乐风，林清悠突然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她举起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这部戏之后，隋如遇很多年没有再拍过感情线这样纠葛的剧情。
　　故事放到今时今日看，难免一股浓厚的古早虐文味道，但编剧把每条线刻画的都很精彩，商战的部分也不都是假大空的意淫，人物的性格转变都有合理的铺陈，甚至于每个主演的表现都是远超及格线的。
　　隋如遇为了演好这个角色下了很多功夫，起先她不太理解林清悠的行为逻辑，但反复读过很多次剧本，又和编剧聊过几次之后，她先收起自己的偏见。
　　诚然这是一个负面人物，但她并不是法官，她不能用自己的三观去理解林清悠的行为，她要做的是把自己置身于林清悠的处境之中，去理解她所做的每一个选择。
　　不是使这个人物的行为合理化，而是使她的存在合理化，

　　那时候隋如遇还年轻，签了新公司，拿到第一部主角戏，她憋着一股劲要将角色演好，但她用力过猛，没有拿捏好入戏的尺度，不会给自己喊停，她把自己完全当成了林清悠，一度深陷挣扎、痛苦和愧疚之中，到后面，她甚至无法面对饰演乐风的演员。
　　只要看见他，她心头就会萦绕起久久不散的愧疚。
　　饰演乐风的傅廷安起先对这个女主角并无想法，他在片场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对谁都客气有礼，他遵守着导演的要求，和隋如遇多接触，只为演好戏中隐忍的爱意。
　　那场挡枪的重头戏演完，女孩因为入戏太深，抱着他痛哭流涕，不肯松开，后来她终于冷静下来，却用带着歉意的、小鹿一样澄澈脆弱的眼神看向他，他承认自己有一刻的动心。
　　他用“乐风”的语气安慰他，在戏外也像乐风一样陪伴她、照顾她，渐渐地，竟然从中感受到几分乐趣。大概是那段时间确实无聊，他像是给自己找到一个好玩的游戏，用扮演出来的人格，对女孩嘘寒问暖，呵护有加。

　　女孩的入戏还没有到疯魔的程度，但内心的情感总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不动声色，利用女孩对角色的感情投射，哄骗着女孩，让她相信他是和乐风一样的人，不断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戏里戏外一样的体贴和照顾让女孩越陷越深，女孩逐渐被戏外的他打动，眼里心里全是他，一步步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或许他对她有过喜欢，不然何必要费尽心思在她面前维持一个虚假的人设，但这种喜欢和无聊时逗猫逗狗的喜欢差不了多少，到底不能支撑他一直演下去，于是到了某一刻，他突然倦了、累了，开始厌恶陪她玩这种无聊游戏了。
　　他在电话里提了分手，女孩飞往他在城市当面挽留，他不想被她纠缠，索性将自己那些不堪的恶趣味一并告知，女孩听完低着头，留下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了。
　　如他所愿，她没有再纠缠过他，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虽然同在娱乐圈，但再也没有见过面。

　　傅廷安在见到隋如遇后，忍不住想起两人几年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时隔多年，她说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但却突然想起她当时发红的眼眶，以及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的倔强模样。
　　他前些年游戏人间，目中无人，对别人的真心不屑一顾，也做过不少混蛋事，如今想起来，他似乎还欠隋如遇一句道歉，只是不知道过了这么久，她还会不会接受。
　　隔日在片场再见到陈澍，倒是陈澍先打的招呼。
　　他不免觉得心虚，于是私下问陈澍：“她没有告诉你吗？”
　　他心存侥幸，难道隋如遇到现在依旧没有忘记过去，所以才耿耿于怀，不敢和陈澍提起……
　　但陈澍打破了他的幻想，“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傅廷安一脸惊讶，“那你……”
　　“都是过去了，对现在的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说我们，证明这不光是他的想法，傅廷安隐隐明白，却还不死心地问道：“那她呢，她难道没有别的话……”
　　陈澍打断他的话，“傅廷安，如果不是昨天见到她，你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想起她，这么多年了，你都没有在乎过她的想法，你现在问这个，不觉得很可笑吗？”
　　傅廷安下意识替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我欠她一个道歉。”
　　“不需要了。”陈澍眼神带着警告，“迟来的道歉没有任何价值，她不是当年的她了，你也可以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小心思。”
　　陈澍说完就走，傅廷安站在原地，脸色相当难看。

　　也许是被陈澍的态度刺激，也许是内心的愧疚感作祟，傅廷安觉得他应该去见一见隋如遇，面对面的聊聊天，听一听她的真实想法，他承认自己是有些不怎么清白的心思，但到底他和隋如遇曾经有段情，隋如遇那样的性格，说不出这些绝情的话，没准都是陈澍的意思……
　　片场突然刮起一阵风，悬铃木的树叶沙沙作响，傅廷安抬头看到宛如铃铛一样的果实，突然想起他和隋如遇最后见面也是这样的季节，隋如遇大步离开，她来的突然，衣着单薄，背影比初冬的天气还要萧瑟几分，傅廷安突然收起了心思。
　　他始终丢不掉做人轻浮的毛病，总想把别人都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上，还看不起别人的真心，如今被人这样嫌弃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他本就对不起隋如遇，现在更没必要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逞一时之快又去打扰她的生活。
　　陈澍说得对，迟来的道歉没有任何价值，他不过是为了自己心安而已，再冠冕堂皇的旗号都掩盖不了这一点。

　　陈澍并不管他经历了什么样的内心波折，他能忍住没打他一顿已经很克制了。
　　他本来以为隋如遇和傅廷安只是多年前的一段情，却没想到自己视作珍宝的人，曾经被人这样践踏过真心。
　　他以为她的好，每个人都能看见。
　　但这世界上偏偏有人不屑一顾，有人故意曲解。
　　他越了解隋如遇越能发现她的可贵之处，他庆幸她的坚强，又心疼她的过往。
　　因为曾经一段伤她不轻的感情，她一度不敢正视自己的情感，害怕自己重蹈覆辙，她不是看不懂那些爱慕的眼神，她只是害怕那些爱意经不起时间推敲，等戏散场，再热烈的爱意都如一件旧戏服，瞬间就能脱下，随手丢到一旁。
　　她大概用了很久才从那段过往中走了出来，以至于她的朋友察觉到他的喜欢，第一反应不是撮合，而是警告他不要玩弄她的感情。
　　但他的女孩多勇敢，她终究自己走了出来，是她主动伸出了手，才给了他站在她身边的机会。
　　好在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守在她身边。
　　哪怕不能为她保驾护航，至少能陪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
　　他也许来得晚了一些，但此刻的他比任何时候都确定，自己会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傅廷安杀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