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演员》豆花容

2、第二章

　　杂志拍摄结束后，隋如遇在影棚的休息室接受了专访。
　　因为频频出现艺人因为说错话惹祸上身的事，隋如遇也被三令五申说话要慎重。
　　即便采访前，已经确认过提纲没什么问题，但麦姐还是很担心隋如遇被记者挖坑，她丢下了特地来陪隋如遇拍杂志。
　　隋如遇表现得很轻松，在她眼里，采访就是和人聊聊天，熟人有熟人的聊法，生人有生人的聊法。
　　对方记者也不是新手，采访过很多一线大腕，碰到过什么都说的，也碰到过中途叫停采访的、也有艺人被问急了直接离场的。
　　隋如遇这样的，也是艺人中的一种典型做派。
　　她会思考每个问题，然后给出自己的答案，她语速不快很有条理，说到有些地方会停一下组织语言。
　　她说话的时候有几分娓娓道来的味道，能让聆听者感受到她的真诚，可以聊的话题也不藏着掖着，偶尔还冒出一两个金句，因此采访氛围也十分轻松。
　　但同样的，她也有很多艺人都有的保守，有些问题点到为止，她称赞每一个合作过的艺人，喜欢国外导演的电影，欣赏的演员是国外的某某某、觉得自己最好的作品是下一个。
　　毕竟这只是一本时尚杂志，对于杂志的受众来说，这些信息足矣。
　　采访的尾声，因为要贴这期杂志的主题“城市印象”，记者问她：“去过哪个城市让你印象最深刻？”
　　隋如遇想了想：“北京。”
　　面对记者隋如遇给出的原因很简单：“这是我成年后待的时间最久的城市。”
　　但事实上，这座城市给隋如遇的印象十分复杂，她是隋如遇演员梦开始的地方，也险些断送了隋如遇的演艺生涯。
　　当时的她租住在北京西边一个住户密度极大的小区，小区在那一片小有名气，因为有很多成名的没成名的小网红、小演员都住在那里。
　　小区里甚至隐藏了很多影视工作室，隋如遇一个学新闻的学姐温茹就在那里的某个工作室工作。隋如遇之所以住进那个小区，也是温茹帮忙找的房子。
　　温茹虽然学新闻，但是对影视创作的兴趣更大，大学时就开始接触影视拍摄和剪辑，也是因此才认识了隋如遇，只是梦想实现没那么容易，她最后只能在小公司里剪广告片。
　　有次温茹邀请隋如遇参观她的工作环境，说是参观，其实只是为了等她忙完一起吃饭，隋如遇就搬了椅子坐在一旁观摩温茹的工作。
　　也确实不是什么容易工作。
　　一个商业广告歌的MV，客户预算有限，最后只请了一个二线喜剧演员，好歹上过一届春晚，知名度还算有。
　　但这位喜剧演员不敬业也是真的，MV拍摄时他根本没有记词，即便温茹鬼斧神工，但还是有几个画面，歌词和口型完全脱离，最后只能用客户产品画面和伴舞画面顶掉。
　　改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但艺人工作室反馈MV要以艺人为主，客户也觉得自己花钱请了明星出镜率一定要保证，于是温茹又在增加这位喜剧演员的近景和特写镜头。
　　硬着头皮改到第十二版，温茹终于交差，两人这才去附近烧烤店撸串。
　　“你知道吗，我听同事说，这孙子不仅不敬业，整个团队也特别嚣张，他那经纪人一进屋把人公关公司的员工当场务，上来就指着人家鼻子让人去给她买咖啡，那员工估计平时没见过这样的，差点当场翻脸，还好统筹在才没惹事。”
　　装着啤酒的透明的一次性杯子质量堪忧，上手就变形，温茹只能提着杯沿往嘴里送一口酒。
　　“就这孙子还没收敛，一会要喝这个牌子的酸梅汤，一会要吃那家餐厅的片皮烤鸭……没完没了的破事，你说怎么这种人都能火，凭什么！”
　　温茹愤恨地嚼着肉筋：“我他妈什么时候才能正儿八经搞创作，你他妈什么时候才能红！”
　　她本来有机会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家中突逢变故急需用钱，于是选择了来钱快的路子，将梦想暂时搁置。
　　至于隋如遇，她那时大学刚毕业，班上有同学的名字已经家喻户晓，有同学签了大公司星途一片光明，但多数人和隋如遇一样，想要演戏就要自己跑剧组，每天都要发很多简历给剧组，然后等一个面试的机会。
　　好在终于熬过没有台词的背景板时期，做过跟组演员和小配角，勉强在京郊的影视基地混了脸熟，但工作今天有明天无，距离真正的演员还是相当遥远。
　　想到这里，她也只能提着杯子边喝一口闷酒。
　　那两年古装戏是大势，因缘际会，半年之后隋如遇也转去横漂，在横店她试了不知道多少个剧组，终于面上了一位大导的电影配角，有几句台词。
　　那是一个以民国为背景的故事，以男主的复仇为主线。男主为了复仇隐忍多年，和朋友反目、和爱人分手，一再失去重要的人，他终于彻底迷失，最后将复仇的利刃对准了无辜之人。
　　隋如遇在电影中饰演男主仇人的女儿，接受过新式教育，后来学医做了医生，救了许多人，但面对自己受重伤的亲人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痛苦地离去。
　　乱世飘摇，造化弄人，没有人能求到圆满。
　　电影中有一个大特写，短短的镜头内，隋如遇需要表达从迷茫到仇恨的情绪转变，在不断NG过后，她顶住压力，贡献了这部电影最精彩的一幕之一。
　　借着这部作品的东风，隋如遇终于有了经纪公司，只是好景不长，这家公司因为投资失败，没几年便走向末路。
　　公司有个经纪人叫麦婷婷，已经找好下家准备跳槽，走之前私下问隋如遇愿不愿意去星河传媒发展，说那边最近在签新演员，如果隋如遇感兴趣，她可以向公司引荐隋如遇。
　　后来的事情还算顺利，隋如遇摆脱了单打独斗的日子，从配角演到主角，麦婷婷手下也有了其他艺人，从“小麦”熬到了“麦姐”。
　　星河的待遇不错，但隋如遇并没有走大运，她似乎缺一点火起来的运气。
　　麦姐当时找不准她的定位，隋如遇也并不想把自己框在某个类型里，两人如同做实验一般，隋如遇尝试过不同类似的戏，也走了不少弯路。
　　有部两人都看好的戏因为多方因素被电视台退货，最后被制作公司连同其他戏一起打包卖给了视频网站，但那部戏的题材在网络上并不讨喜，播出后毫无水花。
　　公司一些高层也有放弃隋如遇的意思，不再有资源倾斜，麦姐据理力争，但是不红就是不红，隋如遇一时之间像是一张造假痕迹明显的空头支票，任谁看了都不会相信可以兑现。
　　再之后隋如遇的工作机会越来越少，甚至有一年多无戏可拍。
　　本来以为换了经济公司就会有起色的她，又陷入了新一轮的迷茫，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职业。
　　也就是在这时，麦姐替她争取到了新戏的试镜，是一部职场剧中的配角。
　　那时候的她颇有些背水一战的心态，如果还是不行，就转行。
　　为了角色需要，也存着些给自己找退路的心思，隋如遇经朋友介绍去了家小广告公司上班。
　　彼时的她虽然步入社会有几年，但工作能力却不如刚毕业的实习生，word和PPT怎么用都搞不明白，只能做一些行政的杂活。
　　大概是在娱乐圈时也鲜少尝过走到哪里被捧着的滋味，放下身段这事对她而言不算困难。再加上小公司人员简单，同时之间氛围都还算融洽。
　　隋如遇能力不足，但态度端正，欣然接受一切批评意见，也懂得举一反三，很快就熟悉了工作内容，连朋友都以为她下定决心要转行。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加班的深夜，隋如遇核对完员工报销已经是深夜，不远处客户部还有几个加班的同事，盯着电脑飞速地敲击键盘。
　　隋如遇伸了个懒腰，不知怎么的，突然很想来一根烟。这么想着，她走到了楼梯间的吸烟处。
　　她是因为拍戏学会了抽烟，平时也想不起来抽，也许是深夜让人无尽遐想，内心的苦闷无处发泄，只能靠一支烟来安抚情绪。
　　只是烟还没点燃，楼梯间传来啜泣声，隋如遇循声上了几层台阶，一转弯看到了客户部的同事小谢坐在台阶上。
　　小谢是客户部一个小主管，工作起来有几分雷厉风行的劲儿，他们部门最近加班挺多，听说谈下来一个大客户。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都有些不好意思，隋如遇翻遍身上一张纸未带，只好把烟盒递了过去。
　　“要来一根吗？”
　　小谢听了这话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要！”她说。
　　于是画面变成了两人一站一坐，各自沉默地吞云吐雾。
　　隋如遇抽完这根，准备走了，小谢突然叫住了她。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抽烟。”
　　隋如遇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躲这儿哭吗？”
　　隋如遇直接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和我说一说，我这个人优点不多，但是个还不错的倾听者。”
　　小谢笑了出来：“你真的很有意思，我其实看过你的戏，刚开始我也以为是长得像，没想到真的是你，你还挺酷，放着娱乐圈那种地方不待跑到我们这小破公司。”
　　“这有什么好酷的？”
　　“当然酷啊，别的不说，对于你而言，演戏肯定比走流程擅长吧，但是你放弃了自己擅长的东西，进入了一个完全不懂的领域从头开始，这就很酷。你看我，我为什么躲在这哭，是因为我受够了他妈的天天写PPT改PPT、写稿改稿的日子，我每天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客户折磨死，得有一个多月了吧，我就没有哪天是十一点前下过班的。”
　　隋如遇问：“你没想过离职吗？”
　　“怎么没想过，我想过八百遍，我每天睁眼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能不能不上班，不面对那些傻逼客户了，但我没办法，我还是得来，为什么你知道吗？”
　　隋如遇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除了干这些事还能干什么，我从毕业就在干这些，我不知道怎么在一个行业重新开始，这家公司是我毕业后待的第三家公司了，我每次离职的时候想的都是老子再也不伺候那些傻逼客户了，但一到投简历的时候还是只能在这个行业里打滚，说到底，我没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小谢点燃第二根烟，深吸一口，“所以，我才说你酷，我也想过要不就不干了呗，彻底转行，回家考个公务员，朝九晚五的，天天天在这熬有什么劲呢，可是到头来，我还是怕，这份工作让我痛苦，但它又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都到了痛苦的程度了，还要坚持吗？”
　　“你要说全是痛苦吧，也不至于，发工资的时候我觉得我挺好的。我这会在这哭一场，一会回去还得继续改PPT，我知道这个PPT改完能安稳一阵，能短暂的结束痛苦，但我要是现在放弃，也不见得就能如愿。我以前有一同事，也是受不了天天加班回老家工作了，结果干了没多久又辞职回来了，说那个氛围实在是受不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天天要给她介绍对象，工作浑水摸鱼也能过去，但是她说她好像一下子就能看到自己八十岁的生活了，这太恐怖了，就感觉一下子日子就到头了……还有个朋友，自己创业，刚开始信心满满，但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本来想靠兴趣谋生，结果兴趣一下子变痛苦，最后顶不住压力也放弃了，前一阵刚回归职场，继续给别人打工。”
　　“所以说生命在于折腾是吗？”隋如遇笑道。
　　“大概是吧，反正怎么活都是活，痛苦来了痛苦一天，高兴来了高兴一天，怎么着都得过，就在有限的范围里瞎折腾吧，折腾不动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最差大不了我去开网约车或者送快递去。”
　　在有限的范围里瞎折腾，隋如遇的思绪突然有点被打开。
　　小谢抽完这一根烟，对着隋如遇笑了笑：“谢谢你的烟，我回去改PPT了，我领导说等项目忙完这两天，全组去outing，动力来了，我又不痛苦了，继续给公司卖命……”
　　小谢走了，隋如遇还坐在楼梯间。
　　她以前很少接触圈外的人，这是第一次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行业，做着自己不熟悉的工作，听普通人的生活和迷茫。
　　原来大家都一样，会怀疑自己的价值，会不断地想辞职，却又因为现实和压力不得不做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
　　他们中也有人只是单纯厌倦了自己的工作，却又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于是只能在现在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坚持。
　　也有人尝试过从格子间跳出来，但并不是每一个人最后都能通过兴趣谋生，多数时候放纵都加上了期限。
　　他们只敢短暂的离开繁华喧闹的CBD，随后又回归到这样的生活中去。
　　而隋如遇，她被困在自己织造的信息茧房，看不到外面的世界，但跳出来之后发现，迷茫是个永恒的命题，多数人都是在不确定中前行的。
　　但在所有不确定中，她还有一个确定，她热爱自己的职业。
　　不是因为失去演员这个职业后不知道干什么而选择做演员，而是因为喜欢演戏而坚持做演员。
　　那种演绎不同人生带给她的悸动，那种成为另一个人的不可思议，好像除了自己的人生之外，也可以活成许多不一样的人。
　　想明白了这些，隋如遇醍醐灌顶。
　　也许她并不出挑，在这个喜新厌旧的行业里没有多少优势，但是她依旧有很多可能，她依旧可以尝试。
　　还没有用尽力气的时候，就不能想着放弃。
　　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走上顶峰，但每个人都需要向前走。
　　公司给到的资源，哪怕不尽如人意，但也总是一个机会。
　　幸运的话，留下一部值得被反复观看的作品，让观众记住她这样一个演员，这已经足够了，隋如遇对自己说。
　　大概命里有时终须有，谁也没想到，出乎意料的，命运送了她一份礼物，她在忙乱中有些迟疑，但命运已将她推到此处，她能做的就是把握好当下。
　　思绪拉回现在，采访结束，麦姐轻飘飘地又送她一份“礼物”。
　　隋如遇临时加了一个通告，去一档综艺里做飞行嘉宾，这意味着她卸完妆发就要立刻出发——飞往综艺录制地丽江。
　　“麦姐，我最近的综艺不会太多了吗？”隋如遇无奈地问。
　　最近正好在电影《你好，前女友》的宣传期，不仅跑路演，还参与了两场综艺的录制，人仿佛成了被设置好程序的宣传机器，隋如遇还是有些不适应。
　　麦姐带了隋如遇很多年，深知她的性格，便耐心开解她：“就是要趁现在才要不断在观众面前刷脸，等他们发现哪里都能看到你，你的红才是落到实地了。”
　　见隋如遇一副想反驳的样子，麦姐又轻飘飘甩出一句“别忘了我们俩都欠着人情呢！”
　　隋如遇立刻熄火。
　　麦姐笑道：“你的担忧我懂，只要新戏敲定，工作重心肯定调整。这档综艺呢你就当去公费旅游，这是二老板在薯片视频的招商会上偶遇节目制作人，帮你捡漏的。原定的飞行嘉宾就是前几天爆料的主角，这会一脑门官司，已经签好的商务和通告都忙着解约撇清关系，你是去救场的。”
　　话说到这，隋如遇也只能坦然接受。
　　人生没有圆满，没有人能事事如意。

作者有话说

　　隋如遇：麦姐我想……
麦姐：不，你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