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演员》豆花容

16、第十六章

　　隋如遇之前没有和李玉宁这种类型的导演接触过，她团队的保密工作做的更好，除了知道电影是现实题材之外，其他一无所知。
　　按照李玉宁团队的说法，“李导希望演员什么准备都不要做，试镜当天该有的都会有，艺人按时到就好。”
　　这话隋如遇多少能理解，知道的太多有时候反而会有局限，容易被自己套路，李玉宁可能想要更真实的反应，没准是想考察演员的基本功……
　　隋如遇的想法基本对了，李玉宁见过各种类型的演员，虽然提前给到资料能帮艺人更快进入角色，但有时候也容易让演员陷入某类角色的套路演法之中，李玉宁更想看到演员在这种没有把握的情况下给到的下意识反应。
　　下意识给出的表演更能看到演员日常的积累，李玉宁想要的是真正有生活阅历的演员，能和环境融为一体的演员，而不是千篇一律、偷懒的模式化演技。
　　试镜当天隋如遇穿得很朴素，脸也很素，只涂了防晒就出门了。
　　大导演总是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的，李玉宁这里也不惯着一些演艺圈祖宗，演员拿到台词后，有10分钟准备时间。
　　隋如遇去隔壁休息室准备，恰好碰到另一位来试镜的同行从里面出来。
　　只是眼熟，但叫不出名字，双方微笑示意后便错开。
　　隋如遇拿到的A4纸里，只寥寥几句人物小传，地点是在车厢上。
　　这是一个小镇姑娘的最后告别，她决定彻底抛弃自己的原生家庭，去远方开始自己全新的生活。台词并不多，隋如遇先飞速的扫过一遍，圈出来“养儿子”、“工具”、“姐”、“下一个你”等几个关键词。
　　结合人物小传的背景，隋如遇推测出这大概是个出身在普通家庭的女孩，应该有个弟弟，父母重男轻女，女孩大概受够了父母的压榨，决心离开小镇再也不回来，但姐姐打来电话劝阻。至于“婷婷”，应该是姐姐的女儿。
　　表演的时候允许自己设计细节，也可以适当增加台词。
　　隋如遇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嘈杂的车站，有个打扮朴素的姑娘，右手拉着一个布面的印着盗版米老鼠图案的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有些磨损的双肩包。
　　她在脑海中拼凑这个姑娘的人生，她非要离开的原因，她怎么上车的，她和谁说了话，她用哪只手接的电话，她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10分钟转瞬即逝，导演助理敲门提醒，隋如遇深吸一口气，跟着工作人员来到试镜的房间。
　　一段简单的自我介绍过后，隋如遇要了一把椅子放在房间中央，然后走到一旁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小城的站台上，她拖着行李往车头方向走，她一只手捏着车票，不时低头看一眼，再看看车厢上的车次和车厢号，一遍一遍确认，生怕自己找错车。
　　双肩包的背带勒得肩膀不舒服，她停了下来，右手依旧紧攥着车票，左手抬起调整了扭曲的背带。
　　又走了一会，她停在了车厢门口，低头确认过车厢没有错，她低着头把行李提上车。
　　她一路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先把双肩包放在了座位上。24寸的行李箱，抬上行李架有些困难，旁边一个大哥见状，主动帮了她。
　　“谢谢！”她说，接着又重复了一遍，“谢谢，麻烦您了！”
　　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背起包拿着手机走到了车厢连接处，才按下接听键。
　　仿佛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要说些什么，她抢先开口：“你不用说了，我想明白了。”
　　“不是任性，我早都受够了。”
　　“家，你觉得我们像个家吗？”
　　“我们不都是她用来养儿子的工具吗！”她压着声音，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平静。
　　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有乘客从她旁边过，她侧身让了一下。
　　“姐……”她顿了一下，“姐，你想想婷婷，你难道想让婷婷成为下一个你吗？”
　　电话那头的人情绪有些崩溃，声音也大了起来，她把手机从耳旁稍微拿开，车厢内有人看她，她捂着听筒处，扯了扯嘴角，冲对方露出个略带抱歉和尴尬的笑。
　　火车快要开了，列车员在催促送亲友的旅客下车。
　　她打断对方的话：“姐，你别怪我，我也只是想为我自己活一次。我不会回来了，再见了，姐，如果有机会，你可以来……”
　　想到马上要和过去彻底告别，她的语气甚至有几分雀跃，不过她话没说完，对方已经恼怒，挂断了电话。
　　她收起手机，揣进包里，一脸平静的走回自己的座位。
　　那通电话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她望向窗外，脸上带着笑，像每一个要远游的人一样，期待着远方的风景。
　　列车慢悠悠动了起来，她的脸上有两行泪，静静地滑了下来。

　　表演已经结束，但现场没人说话，隋如遇悄悄掐自己一下，从情绪中出来，对着导演等人鞠了一躬，等待他们的点评。
　　李玉宁翻了翻她的简历，抬头问道：“最后那块儿，你哭之前往后靠了一下，设计这个动作的意图是？”
　　“是普通火车启动时的惯性，人会被带着向后靠一下，在火车启动之前，‘我’觉得自己要走了要自由了，但火车的启动突然让‘我’意识到‘我’要永远离开了，这个惯性像一个情绪的触发器，让‘我’意识到即使‘我’在这里有很多不好的回忆，但心情不会只有离开时的雀跃，还有很多情绪交杂……当火车启动，穿过城市，路过很多熟悉的场景，可能是以前常走的一条马路，也可能是学校……这些熟悉的事物不会动摇离开的决心，但也提醒了‘我’要和这里的一切告别了……”
　　李宁玉又问：“你觉得她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我猜测这个角色，因为她是个女孩，所以从小不被重视，她家里有一个弟弟，父母给她灌输了很多重男轻女的思想，让她为弟弟付出了很多，但父母依旧觉得不够，甚至闹到让她觉得在当地没办法继续生活的地步，所以她才反抗，决定逃离故乡。”
　　她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编剧和导演的表情，编剧容岩听完笑了下，“不算全对，但也差不多了。”
　　说罢，她凑到李玉宁面前，两人小声商量了一番，然后李玉宁微微低头翻阅手中的纸张，她突然停了下来，抬眸问道：“王显明推荐你来的是吗？”
　　她目光如炬，隋如遇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似曾相识的画面——那场刻在她记忆中的剧团面试。
　　李玉宁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但她接下来的话却让隋如遇松了一口气。
　　“王显明倒是慧眼识珠，你的表现不错。你是独生子女吗？”
　　“是。”
　　李玉宁又问了些问题，隋如遇一一作答，最后她说道：“刚才这段，调换一下角色，你试着表演一下电话那头的姐姐。”
　　隋如遇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我有多长时间准备？”
　　“20分钟吧！够吗？”
　　隋如遇一咬牙，“够的。”
　　她来到了隔壁休息室，顾不上和贺杉说话，要了一支笔，飞快地在之前的台词上勾勾写写。
　　用一方的回答推测另一方的话并不算太难，毕竟有时候拍吵架戏份为了情绪更真实，台词都会现场对，但今天这种情况，仅推测是不够的，隋如遇还需要表演“电话那头”人物的情绪和状态。
　　前后两个角色跨度非常大，难度直接翻倍，隋如遇没什么把握，但导演提了要求，她不可能告诉导演她做不到，无论如何，也要先试过再说。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隋如遇又出现在了面试的房间。这一次她提了一个要求，想要有人帮她搭戏。
　　李玉宁说：“我来。”
　　隋如遇把李玉宁安置在场地中央的椅子上，又在不远处放了一把椅子。
　　“那麻烦李导，您随时可以开始。”

　　李玉宁开始念台词，声音不带一点起伏，“你给她打电话啊！”
　　隋如遇看向李宁玉的眼神瞬间带了埋怨，她提高了声音：“我这不是找手机呢嘛！”
　　对方又念了句：“我迟早被你们气死。”
　　她在包里翻啊翻的，终于掏出了手机，“妈，小妹也是你女儿！”
　　她拨通了电话，那边一直没有接，她嘟囔了一句：“怎么我电话也不接了呢！”
　　正说着那边接了电话，她连忙说道：“喂，小妹啊，是我……听姐的，别闹了，你这么大人了不能这么任性。”
　　“你出去问问，哪家人不吵架，你闹一闹，脾气发了也就算了！”
　　一旁的人补了句：“让她有本事就一辈子别回来……”
　　她连忙捂住话筒，皱着眉，“妈，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说罢她走到远处的椅子坐下，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听不进去她的话，她渐渐变了脸色。
　　“……什么工具不工具的，兄弟姐妹互相帮忙不都应该的吗！我没帮过你吗？你帮小弟有什么不对吗？”
　　她咳了一声，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她用拳头锤了锤腿，瞥了不远处的母亲一眼。
　　怎么命这么苦呢，她一个出嫁的女儿，又要管婆婆又要管妈，上有老下有下，小妹不说帮她分担，怎么还敢一走了之，把老太太扔给她一个人……
　　这些年她为家里付出了多少，为了帮衬家里，她连高中都没上过，怎么没有一个人体谅她呢，她越想越难过，但这难过转眼又化为了埋怨，埋怨不明理的母亲，埋怨不懂事的小妹……她想她应该狠心一点的，她为什么不学学别人狠下心呢，娘家的事关她什么事呢！
　　对方提到了自己的女儿，她突然怒火中烧，大吼道：“你少拿我们婷婷说事，我们婷婷能考上大学，以后能有个好工作，她能养活自己养活我们，你呢，你大字不识几个，你能跑多远！”
　　她越想越气，不等对方说完话，她狠狠挂断了电话。
　　不远处的李宁玉说了句：“看样子你也没啥用，不说能劝回来吗！”
　　“我……”她想反驳，但想起对方的话，又看到母亲刻薄的嘴脸，突然失去了说话的力气。

　　表演结束，李宁玉率先站了起来，说了句：“好，就到这儿吧！”
　　隋如遇鞠躬感谢李宁玉，后者问她：“你这是看了多少家庭伦理剧？”
　　隋如遇有些不好意思：“词写得不够好，让老师们见笑了。”
　　“这段逊色一点，但有一些细节抓得不错，至少有中年人那个感觉了，情绪有收有放，节奏上有点小问题。”李玉宁继续问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表演这段吗？”
　　隋如遇问：“是想考察我压力下的表演状态吗？”
　　李宁玉摇头，“这只是很小一方面，我想看你对表演细节的把握，你的第一段表演，有很多细节的处理，能看出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人的紧张和别人帮她时她的不适应，但那个角色本身和你的年纪比较贴近，所以我想看换个角色，演和你本身相差更大的角色时，你在表演上还有没有这种细节的处理。”
　　隋如遇恍然大悟。
　　李宁玉收起她的简历：“你今天表现很不错，“小妹”这个角色我留给你，回头发你剧本，你看过剧本之后，确定自己要接、能接，我们再细聊。”
　　隋如遇一下子愣住了，她没想到李宁玉就这么给了承诺。
　　容岩看着隋如遇的样子，笑道：“怎么，这就傻了？”
　　隋如遇笑了出来，“我没想到……”
　　李玉宁说：“也别高兴太早，等看完剧本，我们再聊。今天就先到这吧！”
　　“好，我明白了，谢谢导演，谢谢容老师，两位再见！”
　　导演助理上前引她出门，“今天辛苦隋老师了，之后您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沟通。”
　　一出门贺杉也迎了上来，导演助理将二人送至电梯口，等进了电梯，贺杉才说道：“天哪，今天这个气氛也太紧张了。从导演到制片全是大佬，我刚瞄到李导的眼神，也太犀利了，我都不敢直视她。”
　　“哪有那么夸张！”
　　“真的，她不说话的时候表情特别严肃，她没为难你吧？”
　　隋如遇笑道：“害怕我表现不好啊？”
　　“怎么会！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演艺圈最亮的星，永远的最佳女主角……”
　　隋如遇盯着她，“是不是又背着我追星了？”
　　贺杉退后一步，“这能告诉你吗！”
　　隋如遇被她逗笑。
　　本来这种级别的试镜，麦姐应该陪她来的，但是麦姐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只能派贺杉陪她。好在贺杉如今愈发成熟，虽然她也为隋如遇的试镜紧张，但和对方工作人员沟通时却进退有度，许多第一次见的人也能对上号，显然做过功课。
　　她工作之余也能关注隋如遇的情绪，知道插科打诨都隋如遇开心。
　　见隋如遇心情不错，贺杉这才问：“那李导有现场反馈吗？”
　　“李导把选择权交到了我们手上。”

作者有话说

　　上来晚了，虽然没啥人看，但依旧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