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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错过 ...

  •   五皇子伤势很重,他死得比宋晖月预想的还要快许多。
      短短五日,此事便已昭告各宫,皇帝下令以最高礼制下葬。

      五皇子死前,一直狠狠地盯着窗台,好似要留住或者穿过什么。
      然而他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那双眼宛如将死的鱼白,不带一丝色彩。

      昭清哭了许久,在周围无人时,淡淡止住了那点悲伤。
      皇室之中,亲缘远比想象中淡薄,她心底是有那么一丝伤感,但此刻已不曾残留太多。

      更多的都是做戏为皇帝看。

      以五皇子的资质,恐怕难堪大任,昭清从没指望过他。
      也没想过他死得这样凄惨。

      “你太没用了,连是谁杀你都避不开,也没留下什么证据。”昭清眼尾仍旧带着红意,她几日都没睡好,“没用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五皇子听见了,他似乎震惊地转过头想说什么。
      可没有力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昭清慢慢起身,“你死后,我会多看看你的。”
      “好歹姐弟一场。”

      ......
      *
      五皇子的葬礼声势浩大,请了五位高僧为其超度,彩色的经幡随风飘扬。
      积雪慢慢化开,已经到了初春花开的时刻。

      金丝的棺木在礼乐之声下缓缓抬起,这样的场面无比安详。
      昭清一身素色,望着远方的山脉,宫里积雪化完了,然而远方山顶还有些残雪。

      一众皇子公主皆来为他送行。
      包括宋晖月,尽管昭清怀疑她,但苦于没有证据,她仍旧好好站在那里。

      宋晖月的神色看起来也有些恍惚,她面色苍白,在素白的衣裳前更显出憔悴。
      五皇子生前算个祸害,此番死去,真正为他默哀的人并不多,不过维持着表面的哀悼。

      平日尚是宠爱的皇帝,连面都没露出。

      宋晖月听着那些空灵的赞歌,讽刺地想,这样一个人,只要上天有好生之德,又岂能放过他?
      这一切简直像场天然的报应,五皇子死于平平无奇的一次游玩。

      而他也没有放过自己,死前也拉了个垫背的。
      黄色的纸钱飞舞,宋晖月透过重重黄色与昭清对视。

      今日是个阴天,她恨恨地看着自己,因为五皇子的死,因为过去的一切。
      宋晖月心底发笑,她恨她还来不及。

      两人一言未说,彼此却心知肚明。

      这场葬礼花费许久,下葬之后还要由高僧诵读七七四十九天,保准其魂魄得以进入极乐世界。

      散去时,宋悦礼三两步追上宋晖月,小声问道,“真与你有关系啊?”
      “我有这么大能耐?”宋晖月淡淡回答,“若那巫蛊之术有用,大家都足不出户光扎小人得了,世上还有什么完不成的事情?”

      “也是。”宋悦礼安静下来,一时无话。
      他转过头,眼底含着些怜悯,动了动唇,“这些年,谢谢你了。”

      这是场短暂的告别,和亲之事已经板上钉钉,人尽皆知。
      宋晖月垂下眼睫,“我只有件事情恳求你,倘若我死了,每年过节,替我烧些纸钱。我也好找到回故土的路。”

      周国曾有传说,倘若人死后,世间人对你无牵无挂,那么你便会成为孤魂野鬼在外流浪。
      宋晖月还不想生生世世都飘荡着。

      宋悦礼眼底闪过一丝晶莹,转瞬便消逝在风中,“好。”

      *
      她去六部拿东西,皇帝既然发话,事情便好办许多。

      管理嫔妃死后首饰、吉服的是个年长的女官,如今周国女官甚少,只留存着前朝考取的那批。
      她面容素净,只说道,“梅贵人的东西如今已尽数整理好,只要将东西登记在册便给您送去。”

      “今天我不能带走?”
      “近日刚忙完新年的祭祀,人手有些不足。”女官耐心解释道,“最迟后日便给您送去。”

      宋晖月点点头,她又提了个请求,“那我今天,能不能看一看那些东西?”
      这点要求不高,女官看出宋晖月眼底的恳求,不由得有些怜悯,点了点头,“您随我来。”

      六部收管嫔妃服制的地方,打扫的十分干净。
      进去时正有两个宫女擦拭着地板,里头柜子很多,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个位分的用品,平时好好打理,以防损坏。

      女官将梅贵人的东西从柜子里取出来。
      她的东西很少。

      生前是皇后侍女,后迎入宫中,常年在几乎等于冷宫的地方居住,因此留下的只有两件东西。
      那个红玉发钗和封贵人时赏赐的金乌钗。

      凡是册封,都会赏赐些发饰来彰显身份,宋晖月拿起金乌钗,“这个不用了,留在宫中便是。”
      她不喜欢和宫里牵扯太多的东西。

      宋晖月慢慢拿起红玉发钗,眼底闪过一丝怀念。
      太久了,久到她对母亲的印象早已变得模糊,以至于她记不清这是怎样一个人了。

      旁人称呼她“梅”娘,她姓什么并不重要,名字里有个梅字,便这样叫了。

      宋晖月后来从旁人口中拼凑过母亲的模样,她侍奉皇后时一心为主,与人为善,周围的侍女最喜欢这个女子。

      皇后尚来宫中不熟悉时,梅娘夜里会替她搜罗些宫外时兴的话本,也会替她做些解闷的玩意。
      直到那夜皇帝负气离开,她也只是恳求皇上体恤皇后身子。

      结果却成了不幸的开头。
      皇后厌恶梅娘这么多年,昭清恨着宋晖月这么久。

      泪水砸在红玉簪上,小时梅娘用这个红玉簪子哄过她,每当宋晖月哭着时,她便从袖子里拿出这个红玉簪子摇晃。

      小孩的眼睛对色彩不敏感,因此血红的颜色便引起了她的兴趣,宋晖月也就安静了下来。
      她与阿娘的谈话,是小小的宋晖月与年轻的梅娘的对话。

      如今宋晖月想问的事情,都得不到回答。
      她想问---
      阿娘,你希望月儿怎么做?

      宋晖月曾经从贵人那里得到过答案。
      阿娘希望你走远,路在哪里,你就在哪里。

      那现在呢?
      宋晖月泪如雨下。

      她与阿娘的最后一丝联系,是不是也不在了。

      *
      不知为何,离开六宫时,宋晖月忍不住驻足,再摸了摸那红玉簪子。

      女官只静静看着她。
      明天、或者是后天,自己就能拥有它了,宋晖月依依不舍地把东西放下,这才离开。

      次日一早,宋晖月却收到了昭清的邀请。
      她并不打算去,宋晖月认为她们之间没什么好说。

      但随行的侍女微微笑道,“公主说,有您一定想要的东西。”

      宋晖月沉思片刻,“我即刻起身。”

      昭清选的地方在南春庭,宋晖月曾与张长惜相会之处。
      周围白雪尽消,枯黄的枝干已经抽出些许嫩芽,梅香更盛。

      昭清微微抿了口手里的热茶,冷冷地看着宋晖月。
      五皇子死后,她穿戴都素净了许多,然而身上那股娇纵的劲倒一点没变。

      宋晖月往日让着她,还是心中有所顾忌,她爱惜自己的生命。
      如今是不怕了。

      宋晖月缓缓坐在她面前,“什么事?”

      “.....你做了什么?”昭清淡淡问道,“即便我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在对待男人这方面,你有天然的天赋。”

      宋晖月皱眉。
      她在发什么疯?

      一片梅花瓣慢慢飘落在茶杯里,掀起微弱的涟漪。

      宋晖月意识到,眼前人或许在此前见过她与张长惜见面。
      这不稀奇。

      宋晖月几欲发笑,不明白昭清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没有的东西,她都轻易得到,“是吗?”

      “不是吗?”昭清的手捏紧茶杯,眼眶微微发红,“那个女人轻易便勾搭到皇上,你也是,轻易地便让他拒绝我。”

      拒绝?
      宋晖月微一思量,张长惜若是想仕途丰顺,便不能尚公主,或许出于这个原因,他拒绝的昭清的婚娶。
      “你让一个专心仕途的人放弃这条路,和逼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宋晖月回忆起见张长惜的第一面。
      他还是一个赶考的书生,家境贫寒,在倒春寒的春闱里,只着了件单衣。

      然而他的卷子被人换了。
      张长惜堵在院口,想要一个说法,这场考试是他压上全部身家的豪赌,他输不起。

      宋晖月正巧在宫外,她掀开轿子的纱帘,吩咐道,“去看看。”
      侍从很快跑了回来,“没什么事,就是个疯子。嚷嚷着判错卷子了,这种人多了去了。”

      是啊,皇权、世家已经垄断了朝堂,寻常换个卷子已习以为常。
      宋晖月皱了皱眉,“你把他叫来,我听听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很俗气、很平常的故事,这样的人确实每天有很多。
      可偏偏遇到的是宋晖月,她问道,“你为什么想考取功名?”

      为了金钱?
      为了家人?
      还是为了心中读书人的那点期望?

      “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眼神坚定地望着马车里的人,说出了千万读书人在纸上见过、但也许终身没能践行的话。

      “如果威胁你的性命呢?”
      “在所不惜。”

      透过他,宋晖月仿佛看见了教导她的谢景明,宋晖月并不精通朝堂之事,也没有那么远大的志向。
      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芽,她得做点什么。

      上天把这样的机会送到她面前了,宋辉月点点头,“我帮你。”

      尽管如今的张长惜,许多事情已经微微偏离了初衷,可人的变化哪里会那样彻底。
      直到现在,他也不愿意放弃仕途,哪怕是做皇权的一把刀。

      昭清的一生太顺利,从来都只有拥有,没有失去,她当然不会明白,有些事情失去,和死了没有区别。

      她只会疑惑为什么自己没有得到。

      “逼他去死?”昭清重复了一遍,“不,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这些天对她的打击十分大,昭清摇摇头,“是因为你。”

      “为什么我想要的东西,你却总是阻止我得到?”昭清轻轻问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让五弟死了,但你很厉害。”

      “阻止你?”宋晖月笑出声了,“你什么都有了,我没有的母亲、没有的权力,你都有了。”

      “那本来就是我该有的。”昭清道,“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身旁的木盒里拿出那个最眼熟不过的红玉簪子,就在昨天,宋晖月还摸过它。

      红玉如血,又如残阳,不带一丝杂质,因而此刻又像极了凝结的血泪。

      宋晖月瞳孔微缩。
      女官承诺送于她宫中的东西,此刻却在昭清手里,“你想要吗?”

      “给我。”宋晖月眼底有些泪水,她意识到昭清想做什么,视线有些模糊,“把它还给我。”
      这是宋晖月向皇上求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她的锚点。

      昭清却再一次宋晖月的表情中感受到一丝快意。
      荣华富贵、无上权力,这本就是她应该有的,她想要的东西都应该轻易得到。

      这是母亲自小教育她的。
      昭清尊贵,只要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水里的蛟龙都应该在你手中。

      可为什么,一个张长惜都不属于她?
      为什么她已经用着了宋辉月的身份,张长惜对她也只有回报的恩情,再无逾越。

      难道她还不如宋晖月?
      她的痛苦,宋晖月应该一同承受。

      簪断玉折,四散的碎玉像一颗颗红泪,与落梅形成缤纷的画卷。

      宋晖月急忙捡那些破碎的玉身,用手帕包裹着收入锦囊。
      悲伤太多了,到此刻便只剩下麻木。

      她转头盯着面前的昭清,忽然伸手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
      昭清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胸腔的气体在迅速流逝。

      这个地方,侍从都没有跟来,昭清隐隐约约想,今天自己也许真的会死在她的手里。
      这样一个瘦弱的女郎,哪里来得这么大力气?

      然而像是过了许久,宋晖月松开了手。
      别人做错了事情,她不能跟着一错再错,走上一条不归路。

      她看着昭清捂住胸口咳嗽,只冷冷道,“这世上你得不到的东西还有很多,你真正得到的东西才少的可怜。”

      昭清死死盯着她。

      然而刚出南春庭,几点梅花飘落,张长惜正定定看着这一切。
      他似乎在分辨眼前发生了什么。

      对着这个昭清的帮凶,宋晖月懒得给他好脸色。
      那些曾憋闷在胸中的话,那些对他的失望,如今也尽数说了出来,“为盛世开太平?我看张大人为官之心,早已不复从前。”

      不复从前。
      不、复、从、前。

      短短四个字,却让张长惜意识到什么,他猛然望向昭清。
      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随后张长惜又看向立在那里,神情难辨的宋晖月,只觉得自己宛若巨石,再难以承受的巨压下全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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