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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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甫家里的装修简单且冷冽，墙壁是大面积的灰，家具的线条冷冽坚硬，唯一看上去柔和的，是客厅角落的一盏球形吊灯，暖黄的光线和柔润的线条，仿佛能柔化人的心。
介甫醉醺醺地瘫在沙发上，看着赵顼，眼神中多了几分迷茫，凝视赵顼许久后，迷迷糊糊呢喃道:“您回来了？”
“嗯?”赵顼不解道。
“我记得您走了很久，如今您真的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好……”介甫忍不住笑了起来。
赵顼见状说道:“您醉了，我去给你倒些蜂蜜水解酒，您家中有蜂蜜吗？”
“有。”
“在哪？”
“好像是……”
“好吧，我自己找。”赵顼看着介甫迷迷糊糊的样子叹了口气，四处找寻起来，最终在书房的桌子上发现了一罐蜂蜜，就在他拿蜂蜜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被桌旁的书柜吸引了过去。
他发现书架上放了一个相框，相框中放置的正是他画的那副画——那只小老鼠和小獾。
原来他画的画，竟被老师如此珍存。
赵顼笑着看了画框几秒，拿起蜂蜜向厨房走去，在路过客厅时，又看见观景房中那只圆滚滚的小仓鼠。
那只仓鼠，和他在介甫朋友圈中看到的一模一样，憨态可掬，灵动可爱。
仓鼠所在的造景房一侧，还有一只简陋的铁笼子，笼中随意养了一只鹦鹉，鹦鹉毛色黯淡，体态瘦弱。
赵顼一边将冲好的蜂蜜水送至介甫面前，一边随口问道:“那只小仓鼠真可爱，老师有没有给它起名字?”
介甫默默喝水，没有答复。
可就在此时，那鹦鹉却冲着仓鼠不合时宜地大叫起来:“顼宝，顼宝……”
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却使气氛更加尴尬起来。
介甫喝了一杯蜂蜜水，又被鹦鹉叫声所扰，此时此刻，酒已醒了大半，他看着赵顼清亮的眼瞳，想起方才之事，更觉窘迫，却又不知解释些什么才好。
于是慌忙站起身，摇摇晃晃走至笼前，拿了一块绒布盖住了鹦鹉笼:“叫什么叫，烦死了。”
可那鹦鹉却丝毫不会察言观色，反而叫得更厉害了。
赵顼忍不住笑了起来，“顼宝?是仓鼠的名字吗？老师为什么要给它取这个名字?”
“因为它有胡须，便叫他xu宝。”
“真的吗？不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
“当然不是！”介甫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避开了赵顼的眼眸。
赵顼见介甫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他是有意隐瞒，心中急躁，猛地将茶杯放下，脱口而出道:“介卿，你曾说过，要无隐于朕的！”
茶盏底部嗑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激得介甫的耳朵嗡嗡直响，紧接着便是无声的寂静，在这片寂静中，往事汹涌而至，如海浪拍打岩石，时远时近，声声召唤着介甫，让他难以平静。
前世之时，他们曾约好，要对彼此坦诚，无有隐瞒，今生的赵顼依然牢记此事，可他为何却不敢承认，不敢直面他们之间的感情呢……
他不能这样，这样的他，又与懦夫何异?
想到这里，介甫抬起头，直视眼前的少年，良久，缓缓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不论你问我什么问题，我都会坦诚告知，无有隐瞒……我给它取名顼宝，的确与你有关，因为……”
介甫咬了咬唇，愈发吐字困难:“因为你和它很相似……都很……可爱……”
赵顼见状，笑了笑:“好的，老师的心意，我明白了，不过，为了惩罚老师方才的不坦诚，我决定再问老师几个问题，老师可愿回答?”
“好……”
老师，您和我一样，是带着前世记忆活在这世上的，您的情感也和我一样，是吗？”
“是。”
“那您，有没有感到痛苦的时候?”
沉默之中，阵阵酸楚袭上介甫心头，他当然感到过痛苦，甚至可以说，未曾见到赵顼的那三十余年，每时每刻皆生活在痛苦之中，他自以为自己坚不可摧，可以将这些记忆永远深藏于无人知晓的海底，可当他触及少年凝泪含笑的眼眸时，那些情绪便如出闸野兽，再也无法收回……
于是低沉的声音，便随着心绪，伴着记忆，在空旷的客厅中缓缓流淌……
“有时我会想，上天让我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活在这世间，对我来说，究竟是不是一种惩罚?
“我曾在宋朝生活过66年，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早已深深地融入这个朝代，与它无法分割了。
“可如今的我，却要被迫与这个时代分离，以一种千年之后的旁观者的视角，重新审视我爱过的朝代，重新审视我爱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重新审视我自己，审视我自己曾做过的那些徒劳的努力，以及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
“当我翻开那些记载着宋朝历史的书籍时，那些冰冷的文字，会重新幻化成真实的记忆，逼迫我不断回想起往昔。
“可同时我也清楚的知道，我永远回不去了，宋朝也永远不存在了，西夏称帝，三易回河，靖康之耻，牵羊礼，南北分治，嘉定和议，崖山海战，头颅酒杯……
“宋受尽屈辱，苟延残喘三百余年后，便永远地从版图上消失……前世今生，恍然若一场大梦……”
赵顼坐在沙发另一侧，托着腮，轻轻注视着灯光下的介甫——他静静坐在那里，半张脸在昏黄灯光的照射下透露出黄金的色泽，半张脸则在阴影的笼罩下显得晦暗不明。这一切，让赵顼莫名想起一句诗——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光影的分界线略过介甫额首眉心，那处，有一道细细的皱纹，那皱纹想是因为经常蹙眉的缘故，已经深深镌刻于眉心，
若他愿意，他想要用余生，去抚平他眉间霜雪……
心旌摇曳间，赵顼温言开口道:“前世，我们宛如一体，您的功过亦是我的功过，今生，我们带着同样的记忆存活于世，没有人比我更理解您的遗憾和悲伤。
“但我亦想说，我们带着前世的记忆生于此世间，亦是一种幸运。
“我还记得您曾作的那句诗——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许是上天知道您前世的遗憾，便让您带着记忆，转生于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没有屈辱的合约，没有巨额的岁币和入不敷出的财政，没有繁重的徭役和严重的土地兼并，没有激烈的党争和不堪一击的兵士，燕云十六州也有了新的名字……
“经济繁荣，社会民主，国家富强，国土辽阔，远盛贞观开元。
“宋朝虽已不在，可中国，却以更伟岸的身姿，傲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我也会以一个新的身份陪着老师，共同在这个时代生活，共睹这繁华盛景。”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