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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槐叶冷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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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要入夏,天气自然是不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的。虽然说南北饮食诧异颇大,但若论到如何让吃食成为一种享受大抵都是相同的。
说起槐叶冷淘的起源,其实还是源于京都。
每到夏天,在朝廷的朝会、宴席上,皇帝都会给官员们准备这道槐叶冷淘。
而杜甫有首诗《槐叶冷淘》①说的就是,这道饭食。
农家从高高的槐树上采摘翠绿的嫩叶,收拾一番送到厨房。
在从附近的集市上买来今年的新面粉,把槐树叶捣成汁,滤清渣滓后,用绿汁来和面,做成碧绿的面条。面条不仅颜色翠绿可爱,还带着槐叶的清香。
冷面放在锅里煮熟后,要吊在井里冷透,或者直接过凉水,来保证口感的那种爽滑劲道。
槐叶冷淘翠绿鲜艳的颜色照映着筷子,再配上新鲜的芦笋,鲜美无比。
冷淘这道饭食虽然做着麻烦,但冷淘吃进嘴里头接触到牙齿,让人感觉到冰凉如雪,这才是真正的消暑。
秦简思衬着槐叶冷淘的材料弄来也不难,甚至是极为便利的。
槐叶是家门口现成的,由筛子抖落出的雪白面粉虽是去年的,活成面后口感虽然不必今年的劲道,但配上鲜嫩清脆的芦笋那口感只让人齿颊生香
“再配上浇头,这滋味定然不会差。”秦巍玉拊掌,禁不住要馋出口水。
浇头是秦简上次煮面食即兴做的,桌上恰巧吃完了下菜的腌菜,没得下饭的这可怎么吃?
她拿着碗想去泥罐中挖上一勺,那知刨到了罐子底部也凑不出来小半碗。
就算是凑出来,也是些不入味道的尾端叶子。这种咸菜干叶子,吃起来只有咸却没有脆。
秦简把手伸出来,拿眼睛去往那黑黝黝的瓦罐里瞧,这才知道瓦罐里头的咸菜早就空了。
去年腌的咸菜还不到时候,那这面食吃下去未免也太过单调了。
秦简对穿不打讲究,却对吃食很讲究,无他。
除开从小便入脑的“民以食为天”这句俗语,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吃”,是一件非常讲究的事,它不仅仅要满足胃,而且还要满足嘴和眼。
秦简因着这个原因,便即兴用了脆口的春菇菌子,又加了剁碎的肉沫。美美的做了一个浇头,添置在面食中竟让秦巍玉念念不忘至今。
秦简笑道:“冷面的精髓在“清脆”的芦笋上,菌子肉沫我不做,我要做就要加上河虾配上脆青瓜。”
河虾要选今日下午才打捞上来的活河虾,再从地里摘上那本地的青瓜,可以拍碎。
也可以用刀将青瓜丝切成细丝,配上些蒜和辣汁,那味道自然是比得上之前的菌子肉沫。
二人正说着话,马车逐渐行驶至东街。
秦简这才想起车上适才还有个请来的大夫,她转头歉然一笑:“医师,真是不好意思,可能这出诊的时间还得耽搁上一会儿.....”
那大夫是个留着美须的中年人,听此擦了擦额头道:“无妨,不碍事。”
这清河县魏家让帮忙出诊的人,即便是碍事也不能说碍事。
————“吁”
马儿的头部的缰绳被一只大手拉住,它枣红色额鬃毛抖了一下,脚下镶嵌着反着银光的铁脚掌速度开始慢了起来。
最后马儿的铁脚掌重重地踏在了东街的一颗老树边,溅起了一地的尘埃。
车夫回头对着车厢道:“姑娘,东街已经到了。”
秦简在里头把褶皱的衣衫给拍的整齐,应了一声。“好勒,多谢师傅。”
她掀起车帘,把头上的帕子又给重新系了稳当,这才走下马车。
“小妹,这帕子系在脸上实在是太闷热了。”
秦巍玉额头的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正值初夏的烈阳下午连带着鼻子呼出的气也是滚烫的。
本来是不想系的,被秦简瞪了一眼这才也才不情不愿的给重新系的稳当。
二人顺着东街,走到了东街小贩的摊位处。
河虾被小贩装在了另一处木盆里,盆里的水清澈透人,盆底也浅。
一眼就望到了在木盆里游动的、颜色介于银白和乳白之间肥胖的河虾。
秦简指了指木盆里的河虾问道:“商家,这河虾怎么卖?”
小贩刮鳞片的手停止了,擦了擦肩胛挂着的汗巾回道:“客人,河虾是今天下午刚拉回来的,很新鲜的只要五文钱一斤。”
秦简回头笑道:“巍玉堂哥,这是河虾怎么比不上肉沫浇头。”
“家里头上次吃河虾我记得年前的事情,很是鲜美。”秦巍玉拊掌道。
秦简点头笑着对小贩说道:“给我称上五斤,挑大个的。”
“好勒。”小贩说着,麻利的从木盆里捞出河虾,沥干了水放到称上称了起来。
又拿着大的荷叶纸给包住了河虾,递给了秦简。
“姑娘,一共二十五文,承蒙下次惠顾。”
秦简从袖袋中掏出二十五文钱,结果荷叶包着用草绳系好的河虾。
恰好这时,活鱼从木盆处跳跃的翻滚,水花被它扑腾撒了一地。鱼尾巴拍完这些仍嫌不足,漆黑的鱼鳍拍打在木盆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活蹦乱跳的样子还挺凶的吓人。
“姑娘,真是不好意思,这鱼是今天下午刚拉回来的,精力实在太旺盛了。”小贩乐呵着道。
秦简盯着鱼,看了了半响转头问起来秦巍玉,“巍玉堂哥,年前腌制的咸鱼还剩下几条,我好像记得剩的不多了。”
不知道过些日子疫情又会蔓延到何种境地,是防控成功还是会像邻县一般封城,这都不得而知。
为今之计,只能多囤些耐吃的吃食了。
秦巍玉笑着想了一下“我记得还有几条吧,年前就没有腌太多。”
这鱼看着生龙活虎,想必一定肉质紧实,无论是做腌鱼还是清蒸都是极好的。
秦简从善如流道:“堂哥,那就买些回去做腌鱼吧。”
“这敢情好。”秦巍玉笑着推她一下。
秦简不以为忤,笑着点头:“这鱼怎么买?”
“姑娘,你这鱼要帮忙处理吗?不用就二十文一条保管个头大肉质嫩,若是需要就二十一文一只,鱼鳃鱼肚我给你去了。”鱼摊小贩回道。
“不用帮忙处理,我要七条你提我捞起来吧。”秦简应着。
鱼摊小贩又道:“姑娘一下买那么多,不是镇子上的人吧?那不如再添上十文钱,买个带盖子的木盆,这鱼装回去还是活的。”
秦简敲掌“这好,劳烦再替我那个木盆。”
她从袖带中掏出两串铜板,用红绳系紧在一起,绑的老实。
一串是一百文铜钱,秦简递给了小贩一串,又解开了另一串铜钱。
数出五十文,方才重新系好。
鱼贩收了钱就麻利的从身后取了一个小木盆,先舀上几勺清水又把秦简指着的鱼儿给抓了进去。
这才盖好木盖子,把木盆给了在一旁等待的秦巍玉。
“堂哥,给我瞧瞧这水会不不会漏出来。”
秦简的用手摇晃了一下木盆,却未见一滴水从边缘溅出。
“别晃!溅到我身上怎么办,这水忒腥了。”秦巍玉跳脚道。
话说到一半,他也停顿了下来,带着腥气的鱼水居然没有漏出来。
原来这木盖子和木盆内里大有乾坤,做的是榫卯设计。
木盖子处好几个凸出的榫头,木盆内里有凹进部分是卯眼,两者一盖上就紧紧的镶嵌在一起,就算摇晃也漏不出半点水渍。
*
魏含到了魏家,穿过了回廊,又路过了花团锦簇的庭院,这才算回了房。
先是打开窗棂,又把煤油灯的芯子用木棍子挑动了一下,明火灭灭。
本来垂在烛油里的灯芯被挑了起来,这下子屋子里也就亮堂了起来,他这才放下木棍。
乌邵把书重重地放到桌上,揉了揉胳膊,清秀的脸皱了起来。
这次买的书足有十几本,一本重量倒也不多,可是十几本加起来就有些吃不消了。
“公子,书我先放到桌上了。”
魏含把凝视烛火的眼眸移开,点了点头。“好,就放哪儿吧。”
没想到这清河县的书铺居然真的让他淘了几本特别的书籍,瞧着眼前的书籍破旧残朴、灰扑扑的外表不甚起眼。
但金子不蒙尘,他抖了抖书的页面,古旧的纸张发出沙沙的杂音。
魏含翻开第一页,便见了一页字体筋骨立体的字迹。
乌邵凑过头来,不明所以。“公子,这书如此之破旧何故非要买下来,还忒贵,买上新的不行么?”
魏含摇了摇头,默然。
这书原先是书铺里犄角堆里的一本,他也是随意拿起来翻阅了一下,禁不住被书主人的字迹所吸引。
店家见他想要,忙不迭道:“魏公子,你别看书破旧,主人可是过了明算的举人的,只是后来子孙手头紧不得已才卖了老祖宗的东西。公子你和这书有缘,书在我这儿放了好些年了,楞是碰不上有缘人。”
瞧这话说的多漂亮,不知道的以为是书会自己寻找有缘人。
知道的才明白,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放到书身上也一样,这书表面破旧、古朴根本卖不出去。
店家先前收的时候可是足足花了五两银子,放了那么多年本以为要砸在手里了,他是那个忧愁啊这可是足足五两银子呢!
见有人有意愿买下,当即发挥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势必要让书卖出去回回血。
乌邵见着靠近烛火的魏含又翻了一页,凑着过来。
“公子,我也瞧瞧,这十两一本的书究竟有什么奇特。”
魏含抿了抿唇,苍白的指尖指了指字迹道:“也不知道写书的先生是否字如其人,瞧着这字迹的风骨,十两是值了的。”
“可这是明算科的,与公子学的进士科的好似不太一样。”乌邵挠挠头。
澧朝重文轻武,通过科举制度入仕途的主要分为两科,分为明经科和进士科。
但也有另外设立的几科目选拔其他能人志士的科,分别为秀才科、明法科、明书科、明算科。
秀才科算是六科之中最难的,通过的人少之又少,故而若是真的论到起来,考试科其实只有五科。
魏含扯了扯嘴角,眉眼有些冷淡。“不打紧,多学些总是无碍的。”
他这般看着就又翻了一页,越看越觉得这书买对了。
能人异士不少,这书的主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或许选择考明算只是他的兴趣使然。
若是真的求学论道,无论是明经科、还是进士科他定然也能在其中如鱼得水。
书上的记载的内容很杂乱,第一页写的是《五经算经》的解法,洋洋洒洒换了好几种不同的方法,但殊途同归答案尽数都是一样的。
魏含又翻至第二页,竟然见到了好些年前举人的试题。
被人用小楷抄录在了书上,题目是【经文】水、火、金、木、土、谷惟修。①
魏含的眉梢杨了起来,这题出自《尚书·大禹谟》。
意思是「水能灌溉,火能烹饪,金能断割,木能兴作,土能生殖,谷能养育」,这六样东西被称为「六府]。②
书的主人切入点很巧妙,天地大自然用来养育万物生灵,所谓「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圣人之德就体现在处理好政务,把「水、火、金、木、土、谷」这些东西都安排好,那就叫「惟修」,就能把人民养好。再洋洋洒洒的抄写了一篇孟老夫子「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那一长串论王道的经典名段。③
魏含看着伸长脖子来细瞧的乌邵,指了指这道题。“乌邵,你看书主人的回答,真是妙哉极了。”
乌邵虽也学却学的不精,看了好久这才反应过来,赞叹道:“公子,这书真的买的值了。”
说道半响,他又拍了拍脑袋,觑着魏含的神色。
“公子,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件事,老爷好似是想要替您议亲了。”
魏含神色一冷,指尖滑过书籍一顿。
“议亲?议什么亲?”
乌邵眉头上下跳动起来道:“听说是知县家的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