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劫》文刀呆子

52、如梦初醒

　　他们在卫鹭买了一座宅院，如今刘若天还未现身，各门派来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伤亡，一直住在客栈也不算回事。
　　这日中午，季风阁的院子里发出了激烈的争吵。
　　季仲卿面色难看地坐在主位一言不发，冯夫人正坐在另一边大声训斥。
　　季攸阳、王冲和冯初柔站在堂中低着头，不敢出声。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是不是！给你好好安排的你不要，非得要一个……”冯夫人看了看王冲，咽下嘴里没有说出口的话，“你要气死我和你爹不成！”
　　“娘，我没有。”冯初柔低着头小声说道。
　　“舅母，此事并非小柔的错。我与小柔虽一起长大，但只有兄妹之情，无男女之意。还望舅母、父亲原谅。”
　　“原谅什么原谅！”冯夫人怒目而视，“姐夫，小柔自小就在季风阁长大，若，我家小柔的名声放在哪里？”
　　“是是，弟妹别生气，我一定好好教训这个逆子。”季仲卿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季攸阳，给我跪下！”
　　季攸阳闻言，撩袍跪下，王冲和冯初柔见他如此，自然不能干看着，也在他旁边跪了下来。
　　“王二公子这是做什么，我教训我家小辈，可担不起您这大礼，若是王掌门看到了，我就是八张嘴也说不清。”
　　“冯夫人哪里的话，他该跪，就让他跪着。”王宇人未至声先到。
　　王冲见了王宇，涨红了脸，微微扯了扯王宇的衣摆，求饶地低声喊道：“哥。”
　　王宇瞪了他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
　　而后抱拳给季仲卿和冯夫人行了平辈之礼：“王某不请自来，还望二位掌门见谅。”
　　“贤侄说的哪里话，擒获刘孟生一事，奇峰山可是出了不少力，论功行赏，可是头一份。”季仲卿哈哈一笑。
　　“季阁主谬赞了。”王宇慢条斯理地说道，和他平日里用的重剑总有些违和，他太过平和。
　　“方才手底下的人来报，王冲惹了冯夫人不快，王某急忙赶来，代他向冯夫人赔个不是。”说罢王宇便要起身。
　　冯夫人再生气，也不能真让王宇道歉。
　　虽说他是小辈，可也是奇峰山掌门，与他们平起平坐之人，季仲卿能说一句“贤侄”是季风阁的地位，燕归山这一辈却没有出一个能与王宇王冲并驾齐驱的人。
　　可看看季攸阳，冯夫人还是有些不甘心。
　　王冲再好，有他哥哥在，他也不可能独揽大权，季攸阳则不同，他将来必然是季风阁的主人，冯初柔嫁过去，又有血缘关系在，必然吃不了亏。
　　“不必了，王二公子并无过错。”
　　“哥，我……”王冲想说话，又被王宇打断。
　　“王冲莽撞，和冯姑娘心意相通却未提前告知父母长辈，的确是他之过，冯夫人作为母亲，心疼自己的女儿，是人之常情。我与王冲自幼失去父母，今日我便代父母教训他，也算是给冯夫人和冯姑娘一个交代。”
　　说罢从随从手里拿过奇峰山传家戒鞭，冲王冲厉声喝道：“趴下！”
　　“王掌门！”众人赶紧阻止，王冲却一言不发听话地跪趴在地。
　　整整十鞭，王宇一点力道都没有收着，愣是把王冲打出了一头冷汗。
　　“阿冲。”
　　冯初柔担心地扶着他，王冲白着脸冲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王掌门在我的地界上教育自己弟弟，有些不妥吧。”季仲卿脸色更不好看了。
　　王宇弯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季阁主见谅。虽我们皆为江湖儿女，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仍需讲究，不能没了规矩，这的确是我奇峰山王冲做的不对。只是舍弟与冯姑娘一往情深，还望冯夫人能考虑则个。”
　　“没什么可考虑的，小柔已经定了亲。”
　　“哦？是吗？”王宇一挑眉，看了眼季攸阳。“那真是遗憾，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能如此幸运，王冲，听见了吗？冯姑娘已经定亲，你莫要纠缠，坏了冯姑娘的名声。”
　　“哥，我……”王冲摇摇头。
　　“我不要。”冯初柔道。
　　“既如此，王某告辞。”王宇抱拳行礼，刚准备走，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在下先恭喜二位掌门了，季风阁与燕归山本就是亲如一家，那如今也可以说一句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哪来的双喜？
　　“不是吗？我记得季少阁主年幼时和连姑娘也定了亲，如今连姑娘回来了，季阁主宽厚仁慈，一直挂念在心，怕不是要把连姑娘安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照顾，这不是双喜临门又是什么。”
　　“你！”
　　亲事？
　　哪来的亲事！
　　冯夫人气急败坏地看着季仲卿，何曾想，他也一头冷汗，似乎是早就忘了这回事。
　　季攸阳却似乎有了点印象。
　　好像是连翘的周岁宴，那时候他才六岁，连家堡没有大办，去的人不多，他和姜染不喜欢外面喝酒划拳的氛围，偷偷跑进屋去看刚会走的小丫头。
　　就是那天，自己母亲和姜伯母把二人的生辰八字算了一下，定下了娃娃亲。
　　当时父亲似乎也在，如今看父亲的模样，约莫是忘了。
　　门外的人只听见堂内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和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并不知道他们具体谈了些什么。
　　等门再打开的时候，王冲拉着冯初柔一脸喜色，季攸阳则和王宇跟在后面。
　　“王冲，你随我来。”王宇喊道。
　　冯初柔和季攸阳看着逐渐远去的王氏兄弟，王宇明显气不过，伸手拧住王冲的耳朵。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哥，你可是优雅的男子，别生气，啊？”王冲揉揉耳朵。“哥，我从未见过你今日这样，谢谢你。”
　　“哼。”王宇冷哼一声，“歹竹出好笋。”
　　“哥，你为什么不喜欢冯夫人和季阁主啊？之前你还能彬彬有礼在他们面前伪装一下，今日感觉你连装都不想装了，他们跟咱家，不会有仇吧？那我和初柔……”
　　“跟你们没关系，大人的事，你少管，回去上药。”
　　冯初柔“噗呲”一声笑了，从未见过王宇这般姿态，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看动作，王宇被气的不轻。
　　“表哥，谢谢你。”
　　如果不是季攸阳把大部分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婚事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作罢，她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和王冲在一起。
　　季攸阳摇摇头：“本就是我的错，如今我也不过是在弥补自己的过失罢了。小柔，你能幸福，哥很开心。”
　　“嗯，哥哥，我一定会幸福的，阿冲很好！”
　　她知道众人在担心什么，可王冲真的不是她的退而求其次，而是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的温暖和美好。
　　“只是没想到，你和她竟然还有婚约在身。”
　　季攸阳低头浅笑：“时间太久远，大家都忘了。”
　　“忘了没关系呀，你与她心意相通，而且姑父寻她多年，你们一定会幸福的。”
　　“嗯。”季攸阳摸了摸冯初柔的头，小丫头长大了，不用自己担心了。
　　不知道，她醒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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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翘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醒了过来，旁边有些微的水声。
　　她先杀影一，再战刘孟生，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尽，最后昏迷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
　　现在这些伤口已经被好好包扎，也有了明显的好转。
　　她转动脖子，看向水声的方向。
　　姜染正拧干帕子，准备给她擦汗，一转头就看到连翘睁着眼睛看自己。
　　“你醒了！”
　　见她终于清醒，姜染也松了一口气。
　　那日突袭刘孟生的别庄，他们一路杀到主院门，就看到已经有人早他们一步解决了影一，刘孟生被挑筋割舌痛苦不已，而他们认识的“刘璃”，正倒在地上狂笑不止。
　　如鬼魅般，看得人害怕。
　　还不待他们靠近，那人就没了声音，连着昏迷了三日，中间高烧不断，不时发出冷汗。姜白青衣不解带照顾了两晚，今日才回去休息。
　　连翘张张嘴，话未出口眼睛便红了，泪水在眼睛里打转迟迟没有流下来，仿佛走失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族群，却又害怕自己已经沾染了别的气息，不得族群相认。
　　姜染见状心头一哽，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再转过来时又恢复了往日温润的模样。
　　“你感觉怎么样？”姜染拿着手帕探身给连翘擦汗，又给她倒了一杯水，“先喝两口水润润喉，一会儿我让厨房做点你喜欢吃的饭，但是这几日还是得吃清淡一些，否则不利于伤口恢复。”
　　连翘听话地点点头，两手撑着坐起身，姜染给她在身后垫了一个枕头，方便她支撑。
　　连翘小口小口喝着水，嗓子里一股憋闷。
　　姜染看着眼前低眉的女孩，她面色苍白，明明才十七岁，却已经历了太多，以至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死寂之态。
　　姜染叹了口气，拿过连翘已经喝完的杯子，放回桌子上。
　　二人一床一凳相对而坐，房间里寂静无声，这两日的消息太多，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日，我们到的时候，你已经受伤很重。”姜染率先开口，一向能言善辩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嗯。”连翘再次点点头。
　　“卓雅和他叔叔在另外一个房间，他们没有受伤。”
　　“谢谢。”
　　……
　　“请问，我，”连翘停顿了一下，“我父母现下在哪里？”
　　不顾姜染的阻拦，连翘坚持下了床。
　　这是他们新买的院子，连城和姜楚楚的尸体被妥善安置在一间堂屋。
　　姜染扶着连翘走了进去，而后自己一个人出去了，他没有走远，只是在门口守着。
　　连翘在里面待到天黑。
　　她掀开盖在两人身上的白布，他们的尸体已经被妥善处理过了，连城手脚上的丝线已经被拆掉，只剩下没办法愈合的创伤瘆人地裸露在外，和姜楚楚脸上身上的疤痕一起，告示天下他们受到的非人的待遇。
　　而此时的他们平静地躺在那里，没有理会他们唯一的女儿。
　　连翘重新跪了回去，嗓子里冒出一口腥甜。
　　姜染担心地看着连翘挺直的脊背，他清楚地知道连翘在自虐，可他毫无办法，也劝阻不了。
　　这个时候，也只有身体上的痛苦，能让她好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