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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开璃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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璃岛四面环海,是一块掉落在海洋中的孤石。那里没有四季,只有春天,璃岛的人感受不到寒冷和炎热。
十六岁的刘璃从岛主刘若天那里领了任务,拿起佩剑和一个食盒起身去了暗室。
路上刘璃碰到了许多人,有熟悉的有不熟悉的。刘璃认不全他们,他们却能认得刘璃,都知道她是少主刘孟生身边的仆人,自小跟在刘孟生身边长大。
“阿璃又送饭去啊?”一个大娘端着洗衣盆正往外走,见到刘璃热情地打招呼。
刘璃点点头,用了很大力气才牵起嘴角,完全不同于平日爱笑爱闹的刘璃,大娘想问问这是怎么了,刘璃却已经离开。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路,于是没到晚间,众人便纷纷传言,刘璃犯了错被岛主训斥了。
当然,刘璃此时还不知道这些,她站在暗室的门口,看着这个自她记事起就存在的地方。暗室建在了一座山下面,挖了个洞,建了个门,年久失修,阴暗潮湿,像是被人遗忘的长蘑菇的小角落。
刘璃小时候特别怕这个地方,这不奇怪,小孩子的想象力天马行空,她总觉得会从门里突然出来一只手,瘦的只剩下如枯树枝般的骨头,或许脸上长着三只眼睛,没有鼻子,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子就可以把自己吃掉。
所以当八岁的刘璃被阿娘使唤给暗室中的人送饭的时候,她哭着喊着不肯去,甚至把小她三岁的少主都搬了出来,奈何阿娘愣是没有改变主意,于是刘璃第一次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
如今那里早已不再可怖,可刘璃在十六岁的时候,又一次对进入暗室充满了恐惧。
“阿璃。”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刘璃转身,是影一,影卫首领,刘璃初学刀法的“师父”。
“老大。”刘璃低下头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恐惧和同情,以及更多的情绪,都不应该是对着暗室中的人,刘璃明白,那是岛主最仇恨的人,甚至留着他们,也是为了折磨。
影一递过来一个纸包:“蒙汗药,或许对你有些用。”
刘璃接过来打开,白色被碾成粉末状的东西,没有味道,影一说的是,对刘璃有些用。
“岛主他允了吗?”刘璃有些担心,不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用。
“结果是一样的,岛主不会在意这些,”影一将食盒打开,直接把蒙汗药撒了进去。“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谢谢。”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暗无天日的廊道,只靠蜡烛得以一丝丝光明。
尽头有两个对着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就是木头做成的牢狱,互相看得见摸不着,关在里面的人日复一日,看着对方受尽折磨,又互相安慰着、鼓励着、支持着度过一天又一天,不知道什么是尽头。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一幕,必然能认出,关在这里的,便是十三年前被认为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的连城和姜楚楚。与十三年前相比,二人早已经因为多年的不见天日面色苍白,周身凌乱,再无连家堡少主和少主夫人该有的样子。
“吃饭了。”刘璃蹲下身子,将食盒里的东西分成两份放在两人面前。
“今日似乎早了些,是有什么事情吗?。”姜楚楚笑着说,是其他璃岛人得不到的温和脸色。
她是把刘璃当成了连翘的寄托。刘璃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后来逐渐长成了大姑娘。饶是姜楚楚二人再恨璃岛,都没办法把怨气撒在一个和自己逝去的女儿年岁相当的小丫头身上——影一是这么与刘璃说的。
日子长了,刘璃也会在送饭的时候坐下来与他们闲聊,聊刘璃长大的生活,聊岛外的世界,聊少主刘孟生的病,聊母亲冷冰冰的性子和影一教的武功,还有自己创造出来的刀法,刘璃给它起名弃生刀法,和自己的刀一个名字,那是刘孟生送的刀,名字也是刘孟生起的。
这本是不应该的,一个守牢狱的人,和两个住在牢狱的人,可刘璃爱说,他们就听着,他们爱回想,刘璃就畅想,三人形成了默契,倒让这几年少了些难过。
今日刘璃却不多言,只是低头收拾。
“怎么了?看你情绪不佳。”姜楚楚问道。
刘璃犹豫了一下,半真半假说了一句:“岛主让我出岛一趟。”反正这两个人也出不去,说了也没事……吧。
连城和姜楚楚的手同时一顿,低着头扣食盒边缘木头缝的刘璃却没有瞧见。
“少主的病服叔治不了,你也治不了,只有你哥或许能治。”姜楚楚的哥哥姜木通,便是神农谷现在的谷主。
刘孟生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当年他父亲在连家堡被杀,母亲动了胎气,生下他就去世了,小的时候瘦的可怜,被刘若天当心肝养大。但没想到的是他小的时候还能走能跳,只是体质弱些,反而到了十岁那年腿脚越来越不利索,只能靠轮椅出行。
刘服是岛上的大夫,一直负责刘孟生的调养,医治无果后便提议让暗室中的姜楚楚来看。
姜楚楚一开始不从,后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威胁,老老实实给刘孟生看起病来。
只是刘孟生的病太过蹊跷,姜楚楚也没有办法,于是刘服便提出,找神农谷。
“所以,你是要冒充我女儿连翘?”姜楚楚很聪明,一听便得知刘若天打的什么主意。
神农谷最重情,哪怕来路不明,也会因着刘孟生是救“连翘”的恩人尽全力医治,刘孟生在神农谷那里,痊愈的可能性反而最大。
“你可知,连家堡三百余口人怎么死的?我神农谷与璃岛,多年积怨,还想让神农谷救他,做梦!”
“对不起。”
“你对不起有什么用?有你什么事!当年你才几岁,”连城揉揉眉心,他有些困顿,“神农谷不伤你,便是阿弥陀佛了。”
姜楚楚正待再说什么,连城那边却突然倒下了。
蒙汗药起效了,姜楚楚却没事。
“城哥!城哥?”姜楚楚担心地喊,“你做了什么?”
刘璃之前的情绪转变成了疑惑:“为什么你没事?”
“什么?”
“蒙汗药,他都倒了,你为什么没事?”
姜楚楚听闻是蒙汗药连城暂时无性命之忧,稍稍松了口气:“我是神农谷的人,一般的毒药怎会对我起作用。你为何要给我们下药!”
不起作用?刘璃本来进来之前稍显放松的状态一下子又难受了。
“那你能背过身去吗?最好捂住眼睛堵住耳朵。”此时刘璃的要求竟有些天真。
“是刘若天让你做什么对不对!”姜楚楚看到了刘璃准备离鞘的刀,得了这把刀的第一天刘璃就带着了,见人就炫耀,所以姜楚楚也知道。
影一靠在暗室门口,怀抱佩刀,今天的天色从早上就有些不好,像是快要下雨了。
他的耳朵很好使,暗室里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和破口大骂,有刘若天的名字,有刘孟生的名字,还有许多人。
“后悔”“住手”“畜生”还有一些顿住又开始的哭闹,暗室中关着的女子在亲眼见到自己丈夫手脚筋被挑断后,终于又一次崩溃了……
身后的门打开,刘璃提着弃生走了出来,身上、刀上还有一丝丝血迹,昭示着主人刚刚做了什么。
弃生的刀鞘遗忘在了暗室,连着食盒也没有收拾。
“阿璃。”
“老大,走吧。”刘璃锁上暗室的门,转身离开,除了略显凌乱的脚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这是刘璃第一次真正动刀。
筋脉尽断的血是喷溅出来的,地上的人吃了最厉害的蒙汗药,血液涌出身体也无知无觉,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娃娃,早已破烂的衣服上又多了几道口子。
刘璃背对着姜楚楚,后面的牢笼被拍的作响,伴随着女人的叫骂,残忍,狰狞,恐怖。
“刘璃,最后一次。”影一提着一壶酒来到刘璃家中,递给刘璃。
这是影卫的规矩,第一次做任务的人回来后会得一壶酒,冲刷掉恐惧、血液,从此成为璃岛岛主的一把刀。
刘璃虽不是影卫,却是影卫教出来的,这个仪式,影一给她。
刘璃听懂了影一的话,最后一次,对敌人怜悯,最后一次,真情实感。
“我知道了老大,以后不会了,他们是岛主的阶下囚,我的任务对象,对不对?就知道你要说什么。”刘璃罐了一口酒,暂时麻痹了脑子。“我就不信,老大,你偷偷跟我说,你就没动过感情?”
刘璃说的感情,是亲情、怜悯、七情六欲。
影一拿过刘璃手中的酒喝了一口,起身两个跳跃消失了。
刘璃见怪不怪,将喝空的酒瓶往边上一扔,起身往外走:“娘,你去哪里了?”
门外进来一个中年妇人,瘦削修长,一身粗布麻衣端着洗好的衣服,正是刘璃的母亲,别人称呼她“王婶”。
刘璃接过王婶手中的衣物,一件件往晾衣架上搭,顺便说着出岛的事。
“岛主让做的事,便好好做。”王婶拿起一件衣服晾晒,没有再多的嘱咐。
刘璃“哦”了一声,不再有其他期待。
刘璃离开璃岛的时候,心态早已调整好,不过是在外面见了会恨不得杀了对方的宿敌。
天色尚早,王婶还没起床,她轻手轻脚地背起行囊离开。
码头已经聚集了一些出岛的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话。
后面传来了木轮碾压地面的声音,很小,刘璃转身一看,是刘孟生坐着轮椅,影一在后面推着。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阿璃姐姐。”
“少主,秋深露重,您怎么来了。”
刘璃蹲下身子帮刘孟生将毯子整理平整,仔仔细细掖好每一个边角,刘孟生如今的身子,怕是受不了一点风寒。
“阿璃姐姐今日要离开,得有一段时间不能见了,我要来送送阿璃姐姐。”
刘孟生看着刘璃甜甜一笑,带着孩童的纯真,复又带了一些愁苦。
“若不是我这病,阿璃姐姐也不会去那不知是好是坏的中原,也不用跟王婶分开。”
刘孟生拿出一个类似袖箭的小玩意儿,递给刘璃:“这是我紧赶慢赶做出来的暗器,叫九转琉璃,你拿好了,阿璃姐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保护好自己。”
“少主放心,阿璃一定可以让姜木通给您治病的。”
“那我就等阿璃姐姐的好消息了。咳咳——”许是有些受凉,刘孟生又有些咳嗽,吓得刘璃赶紧让影一带他回去。
早晨的海面雾气正浓,海浪滚滚,一下一下向岸边拍打,仿佛不死心地要把什么带走,又仿佛要把什么送过来。
“祖父还真是放心。”刘孟生看着远行的船,在海面上飘飘荡荡,脸上早已没有了稚气。
“阿璃的家人在岛上,岛主和少主自是可以放心。”
“呵,说的也是,更何况,我和她,可是绑在一起的。”刘孟生摸摸手腕,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对了,你去趟暗室,我正好需要一个尸体,把他处理好了再带出来,我不想闻到臭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