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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篇 鲛人泪 就鲛人的故 ...

  •   又至上元节,四处皆是张灯结彩,观社火,看花灯,好不热闹。是日,芙蕖烫了壶酒,挂上两盏佳灯,便当是过节了。嗣音倒与这些日子不甚在意,只有芙蕖好奇,回屋里捡了些碎银,往小贩那去买了些烟火,问过嗣音是否一同玩些,嗣音摇头道:“都是些孩子的玩意儿,你玩便是,别哄我来。”芙蕖也不恼,自个儿去院里玩了会儿,寻思十五日之夕,该有戏班子唱戏才是,便要拽着嗣音去看:“殿下独自闷屋里多无趣,不如同我出去走走,看出戏猜灯谜如何?”嗣音笑道:“不如何,莫要唤我殿下,以免枝节横生,叫人多疑。”芙蕖想了想道:“那姑娘,好姑娘,便随我去吧。”说罢,又死皮赖脸的缠了好些会儿,嗣音没有法儿,只得陪她走一遭。
      二人才出了门不到十步,就迎面踉踉跄跄的撞来一人,扯着嗣音裙摆有气没力的说:“上神可否救我一命,我愿衔环报恩。”嗣音见她头重脚轻,站立不住,进气少出气多的,才一句话就喘成了一处,芙蕖抬头见前头好似有人寻她,是几个小厮模样,便与嗣音念了个决,隐去了来人身形,这才带回屋里,将人暂安置纱橱里。嗣音拈了粒丹丸入她口中,不出一刻人便悠悠转醒,起身谢礼道:“多谢上神施恩。”嗣音坐下吃茶,抿了一口才道:“你怎知我是何人?”那姑娘仍是拜礼的姿态,回道:“不知,只是远远瞧见上神面有神光,该是位仙人,是我唐突了,幸而上神仁慈。”嗣音叹口气道:“原来如此,我见你非凡人,怎能落到这步田地?”那姑娘未语先抽噎垂泪了起来,哭了好一会才说:“我是鲛人一族,名唤沉璧,原也是我生性顽劣惹得祸。”言语间,又泣泪而下,有一泪色湛而蓝,落地成珠,一寸方圆,隐有流光靡靡,状若萤火,想必此物便是鲛珠,沉璧拾起赠予嗣音,续而娓娓道来。
      曾有书载入,鲛人娇媚,可幻化他人模样,然不可沾溟水,沾之可见真身。有传闻言,鲛鳞是坚不可摧,鲛血是灵丹妙药,鲛脯可起死回生,鲛骨可长生不死。鲛人生性凉薄,一生无泪,唯有尘心起,才有泪出,且泪泣成珠,若为血泪,可凝做鲛珠,此物驻颜益寿,百毒不侵,一鲛人只得一鲛珠,痛心泣血方可得。鲛人即宝物,却日闻所未闻,日见所未见。但于数万年前,曾有人拾得一片鲛鳞,上阵杀敌之时刀砍不进,□□不死,倒还受了功勋做了个将军,引得人人入海捕捉鲛人,鲛人一族只得隐入幽溟,无事不得上岸,但月圆之夜正是溟汐大退之时,鲛人便于此日上岸,以明珠鲛绡换物,再入海中,可离岸不远,易叫人瞧见,因而鲛人寻渔夫以声诱之,乘舟送往幽溟之上,再入海中,报以鱼虾离海。
      一日沉璧欲入海,巧逢大雨潮涨,竟一只渔船也无,踌躇之时,遇一书生,正是尹晋,他见沉璧身上湿的滴下水来,心下不忍,将伞赠与她说道:“姑娘担心,快些避避雨吧。”说罢就往前跑去。沉璧撑着伞只觉好笑,凡尘竟有善人?这般想着便念决跟了上去。
      这尹晋是个寒门庶族,原是个破落户,心仪那陈氏大户人家的姑娘,闺名一璧字,正与沉璧同名。一日尹晋作了把画扇,于陈府后门托丫头交于陈璧,并传述道:“小生欲于山林小院苦读,待取得功名,定不负相思意。”陈璧自是欢喜应下,取出才做好的香囊,寻思了会,又绣了个玉字,既不唐突了女儿家名节,又可留个念想。少时,铰了线便叫丫头送去,尹晋在屋外沿门徘徊许久,不时的伸头探脑,惴惴不安。见丫头出来了,才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笑道:“姑娘可是有话?”那丫头东观西望了一番,才将荷包给他,悄悄笑道:“姑娘只叫我给你这个,可莫要辜负了才是。”尹晋哎了一下,喏喏连声,手上接过香袋抚到那小小的玉字,心中欢喜,丫头见此便折身回去了。却不知陈老爷瞧见,叫了些小厮家仆,提棍将尹晋围了起来,尹晋不明其故,仍作揖道:“陈老爷安泰。”陈老爷伸手夺了香囊,收去袖中,冷笑道:“落魄小生竟妄折金枝,不自量力。”将尹晋羞辱了一番,打发走了。尹晋叫陈老爷骂的失魂落魄,步履蹒跚的回了家中。
      到了次日清早,尹晋梳洗了,先来辞尹母,方往山林小院去。沉璧自是一同,只是日日这般念决隐去身形,终是不妥,想了想竟化作陈璧模样,悄然而至屋外叩门。尹晋正铺了书,忽听有人叫门,起身开门,原是“陈璧”,忙请人进去说道:“陈姑娘怎的来了?这荒乡僻壤怕是扰了姑娘清闲。”沉璧笑道:“不打紧,只是想来瞧瞧你。”尹晋请她进了屋坐下吃茶,方叫小厮把暖阁收拾了,见沉璧并无丫头跟着,想必不知陈老爷所行之事,问道:“姑娘来顽几日?且委屈姑娘在暖阁暂住几日,银屏姑娘未一同来?”沉璧一一回道:“家父出门了,不知何时归家,我便迟些回去也可,银屏自是留家中,有事可传信于我。”尹晋笑道:“原是如此,只怕委屈了陈姑娘。”沉璧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却说尹晋这些日只顾读书,膳食皆是沉璧一人做,小厮羌青趁研墨时与尹晋说道:“大爷好福气,竟能叫陈姑娘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洗手作羹汤,想必是真喜大爷。”尹晋正著书,闻之抬头看他道:“无老嬷婆子?”羌青道:“并无。”尹晋满腹疑团:陈姑娘怎会这些精膳,从不曾听闻,这些精巧膳食也不像初学。心中想着,沉璧正打帘进来,见他若有所思,便笑道:“熬了盅梨汤,近日天凉了,正好暖暖身子。”尹晋道:“劳烦陈姑娘了。”话毕,忽又想起什么说道:“姑娘可有见我扇上的作画?可喜欢?”沉璧发了个怔,她未曾见过,如何知晓?早知该念个决先瞧了。尹晋见沉璧不语,又道:“陈姑娘可是不喜画上那一双蝴蝶?”沉璧嗫嚅道:“嗯……尹相公可提笔改作鸳鸯如何?”尹晋应了,可心下甚为疑怪:他画上不曾有蝴蝶,只是山水,陈姑娘未曾开扇瞧过?还是……
      沉璧放了汤盏便离开了,恐扰了他读书。尹晋踌躇了一会子,还是打发了人去陈家瞧瞧。午初,羌青回了小院,见了尹晋,向他说道:“我问了银屏,只说陈老爷陈姑娘未曾出家门。”尹晋闻之怛然失色,倘陈姑娘尚在家中,那院中是谁?莫不是模样相似的姊妹?虽不知是何人冒名,却也无伤人之意,倒是十分顾着他,尹晋思及不动声色,且当以慰藉相思意。自此后,尹晋待沉璧愈发亲近,更有甚者辰初打暖阁里出来,羌青见了几回,也不好过问主子的事。
      暑往寒来,春华之时赶考入京,沉璧忍痛剜鳞,做了双鱼忍冬纹环佩,系于尹晋腰间,说道:“愿尹相公此去高中,千万保重。”尹晋执手应着,羌青已把文物衣什包好,收拾停妥高声道:“大爷再不起身该耽搁了,夜里可要留宿荒野了。”尹晋闻之方出了门,却一步三回头。
      尹晋走了已有月余,陈璧想着小院该打理些书卷以免蒙尘,便与银屏同往,临近小院,谈笑间,忽闻有人在此,二人皆屏气累息,绕去后门,窥窗观室,见有一女子模样与陈璧一般无二,正舀水入杅,水满沐浴,须臾间竟化作人首鳍尾,陈璧目瞪口哆,不复能言,银屏亦然。鲛人离海三日,便会涸泽而亡,因而沉璧每逢三日即取沧海水沐浴一回,却不曾想今日叫陈璧瞧见了,沉璧倒未可知。
      待回家中,陈璧思虑些许,取来尹晋的书信,仿着字迹书写一封,信中大意是请陈璧于小院取来书简晾晒,以惧鼠啮蠹蚀。而后请了大夫入府,抓了几服药,只道是自个儿病了,缠绵病榻多日,换了多少修方配药,却不见效,这一病便是一载有余,好在有喜报传来,尹晋高中了进士,已授官职,升了本府知府,不日便要回此胜任。陈老爷闻之忙应了亲事,尹晋过陈府时,下马特来探望陈璧,见她命若悬丝,欲语泪先流,尹晋愠怒道:“请的劳什子庸医,吃了许多却不见好!”银屏正于案子收拾书札,将陈璧仿的那封置于醒目处,忿忿道:“曾有你书来一封,请姑娘于小院取些书卷晾晒,回来次日便病倒了,请了多少大夫也不知其故。”尹晋听见,心下忖量,了然於心,想是那化作陈璧之人所为,思及此,嘱咐银屏仔细顾着陈璧,拂袖而去。
      沉璧不知喜报,正于塌上懒怠,见尹晋推门而入,不觉喜上眉梢,笑道:“尹相公归来,怎未先打发人来知会。”尹晋答非所问道:“我且问你,为何要置陈姑娘于死地!”沉璧怔了半天,方说道:“原来你早知我非她,可我未曾伤她。”尹晋自是不信,怒斥道:“巧言令色!”说着一脚踢在面盆架上,水洒了沉璧一身,沉璧惊愕失色,倏忽间变了模样,尹晋结舌膛目,竟是鲛人!鲛人之事,传闻骇异,尹晋亦有所耳闻,他瞧着沉璧,杂念四起,沉璧见他虎视眈眈,暗道不好,欲捻指起决,却叫尹晋先将她捆了起来,缚住双手,随后取了水樽,用刀割开素腕,沉璧痛呼道:“尹晋!你怎能这般待我!”尹晋褎如充耳,只管取了血,回身离去,未将其松绑,就于小院熬了药,和了血,打马来陈府,嘱银屏温一温叫陈璧吃下。陈璧本来无事,便是尹晋将沉璧放干了血也不中用。
      是日,尹晋过府,陈璧歪着榻,二人隔着屏风说话,陈璧泪光涟涟道:“尹相公,我这样病可是不能好了,是也不是?”尹晋道:“怎会,切勿忧虑,我自有法子。”尹晋方回了小院,解了沉璧绳索,见她没精打采,几近半死不活,便与沉璧道:“我知你神通,亦未曾想过伤你,这些皮肉之苦,与你不痛不痒,不过虚弱些许,陈姑娘既是被你所伤,该是你救她,今我剜你血肉救她性命,莫要怪我。”沉璧刿目怵心,喘息愠道:“满口仁义道德,你已害我性命,而今意欲剜肉,何来皮肉伤,是想我魄散魂飞!”说罢,孤注一掷念决遁走一里,尹晋倒不曾想她还有一息尚存,即刻叫人去寻,沉璧不知躲藏了几日,才在上元节遇到了嗣音二人,然后之事便不用叙说了。
      嗣音听罢,长吁道:“自古书生多薄幸啊。”芙蕖蹲着拾取沉璧落泪化作的珍珠,笑道:“非也,他与那陈姑娘不是有情?这珍珠我可作串珠,沉璧,此番多谢你了。”沉璧忙说不敢当。嗣音笑着摇手说道:“若真有情,倒也无需沉璧相伴三载有余了。”沉璧复起身拜礼道:“沉璧求上神一事,可能抹了他二人念头?忘却了我,助我归海。”嗣音睨笑道:“不是不可,我需取你一物,谓之情魄,天地万物尚有三魂七魄,我取你一魄作谢礼,你可愿?”沉璧道:“自愿,多谢上神照拂。”
      是日,嗣音取了她情魄收入山河社稷图中,以图中万物为之滋养,而后打发芙蕖送她归海了。三日后,陈府大喜,尹太爷娶亲,嗣音与芙蕖途径太守府,道了喜,陈老爷见她二人遍身绫罗,只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便扬声道:“谢姑娘,来者皆是客,不如姑娘入席小酌,同喜同乐。”嗣音倒也不推辞,与芙蕖进府落座,适逢觥筹行酒,新妇拜堂,礼毕新妇归去,郎君待客,嗣音见尹晋腰间环佩,笑问道:“太爷此环萤光熠熠,颜色极好,不知出自何处?”尹晋低头瞧了瞧,笑道:“不过玉石好些罢了,商铺所置,何有出处。”嗣音听了一笑,也不置可否,悄然念决取了他环佩,抹了他念想,待他一觉梦醒,便不知沉璧了,而复抬手向青庐捻指,亦然将陈璧念头抹了去。如此,才吃了酒,起身离去。
      洞房之中,尹晋礼毕接去盖头,见陈璧盛妆艳服,两靥含羞,恍然间,似见她于寒舍素手做羹汤,不知不觉道:“阿璧。”却不知,此声阿璧究竟唤谁?
      事过数日,芙蕖一日瞧见知府官轿,唏嘘道:“姑娘此事有何见解?我见沉璧本为诱尹晋为乐,扰了他与陈姑娘姻缘,却几乎赔了性命,应是她自作自受。”嗣音道:“孰是孰非,善恶与错,如何道的明,理得清?沉璧化作他人诱人取乐为一错,尹晋知其然仍承欢赏乐,且枉顾他人性命为一错,陈姑娘么……陷他人于不仁,是为一错。然,沉璧亦是伴了尹晋三载有余,剜鳞作佩保他安然为一善,已然功过相抵。尹晋与沉璧欢好不过思及陈姑娘,将她看作她罢了,陈姑娘也不过是欢喜尹晋,不容沉璧以她模样与尹晋欢好,并无伤人之心,只是事与愿违罢了。”芙蕖呀然道:“如你所言,竟无一人思及沉璧。”嗣音摇扇笑道:“然也,却也怪不得他人,原是沉璧起了心思,扰了他人姻缘,虽以他人姿态,若无人知晓,倒也可为替月老缠了红线,那尹晋当日被陈老爷羞辱了一番,若非沉璧相伴,怕是连心思都歇了。而沉璧,也不过是借了些时日的欢喜,待尹晋高中归来,娶得新妇,陈姑娘嫁得心仪郎君,沉璧归海回族,三人皆喜。可偏偏叫人瞧见了。”芙蕖道:“偏是他们二人,一人仍娶得新妇,一人仍嫁得郎君,沉璧么……归海亦是好事,可怕是要养些时日了。”嗣音笑道:“亦可谓皆大欢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篇 鲛人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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