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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之下,破旧蒙尘的小镇里传来尖锐刺耳的蝉鸣,像是在排斥着外来者的进入。
风柃站在自家老小区阳台上俯瞰而去,入目可见的地方都被蒙上了一层旧纱,没有被工业污染过的空气闻起来是湿润的青草香,小巷墙上的红漆大字依旧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标语。
这里是地球上最不起眼的一小块拼图,寂静又热闹的青城小镇。
“叮铃铃——”
代表网课开始的闹钟铃声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风柃条件反射性地转身向书房奔去。
风柃抬起手关掉闹钟。
闹钟体内马上要燃尽生命的嚎叫被关闭,秒针依然嘀嗒嘀嗒地向它的终点——同样也是它的起点——笨拙且坚持地移动着。
风柃关掉闹钟坐在电脑桌前,一本正经地在早课签到表里打下自己的名字,倏地,正在打字的手指顿在原地。
眼前似乎在极短的一瞬间内失明了一般,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黑影。
是错觉吗?
是因为太疲惫了吧,昨晚只睡了六个小时。
秒针不明白小主人在想什么,它依然在任劳任怨地工作,又哼哧哼哧地爬过了一个周期,机械也会累吗?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自己又走过了一段长长的路,也许马上就要到终点了。
风柃心知自己神经太过于紧张了,可是内心那股子莫名的异样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就好像大脑此刻不再是思考的器官,而是一团绕在一起解不开的毛线团、那面本该整齐有序的墙上唯一一块合不上的瓷砖。
七点五十九分四十九秒,继续往前爬的秒针向后瞥了眼被它远远甩了不知道多少圈的分针和时针,对它俩这种消极的生活态度嗤之以鼻。
没用的废物们啊好好看着吧,只有像它这样坚持不懈往前走的家伙才能到达终点——
七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大脑一团浆糊的风柃选择放弃思考直接提交签到表。
机械的最后一丝生命被耗尽,秒针卡在了它永远也无法到达的终点前一秒。
“没电了?”
平时总是充斥耳边的滴答声消失,风柃把陪伴了她许多年的老闹钟拿起来随手晃了晃,失去了灵魂的秒针像个雕塑一般顽固地僵在原地。
等早课结束后再去给闹钟换电池吧。
被生活中琐碎事情占据思绪的风柃暂时忘记了刚才大脑深处莫名的违和感。
“同学们进课堂了吗?新学期开始,咱们先来进行一个简单的小测验,检测一下同学们这假期的复习情况,不用担心,这套试卷只有选择题,同学们点进老师发进群里的链接就可以开始考试了,四十分钟后记得准时提交。”
突如其来地面对新学期第一场考试的消息,正式班级群里依旧鸦雀无声,然而另一个约定俗成“大家都不带老师玩”的班级小群里已经刷满了上百条消息。
风柃依旧一动不动地端坐在桌前,先是再三确认了自己的麦克风处于关闭状态,紧接着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挪出了网课摄像头所能覆盖的范围,划开了自己的手机——
“救了个大命,怎么地理老师也突然开始玩突袭考试那套了,我牙还没刷完呢。”
“谁做完了,在线等,急。”
“笑死,这才刚开始一分钟,根本没人能做完吧。”
……
“@风柃,大佬,我的姐,求带。”
“求带+1,感谢全年级第一,感谢大佬。”
一向杂七杂八的班级小群竟然在此刻默契地刷起了“求带+1”的接龙,低调如斯的社恐风柃难得地点开了聊天框,尽量语言简洁地回复了两个字:“OK。”
“好耶!终于能安心刷个牙了!”
“感谢我的姐!回校请你喝奶茶!”
看着这些抖机灵的群消息,风柃不自觉感到好笑,然而考试时间不容等待,她麻利地关掉了时不时扰人的群消息提醒,伸手拿起身旁的搪瓷缸杯子,猛地仰头灌下一口沁人的凉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逐渐到达胃部,连带着她自己的大脑也在这个清晨清醒了不少。
拿出应对每一场考试时的严谨态度,风柃点开了老师发在群里的考试链接,入目硕大的加粗字体“当前距离考试结束还有:39分钟”正醒目地挂在考试界面最上方。
深谙学生恐惧考试心理的老师们往往最喜欢来这一套,以此来提起学生们应试时百分百的紧张感和压迫感,然而这一套对于风柃来说并没有太大作用。
事实上,风柃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那就是无论任何外界因素都影响不了她专心沉浸于某件事的状态。
不知道是脑子错了哪门子筋,风柃自小就拥有着极其惊人的专注力,这也致使她对这个世界、尤其是除了人群以外的自然世界拥有着极其热烈的向往。
从辽阔陆地,到河川溪流,她喜欢待在空无一人的公园里,将自己完全沉浸于这片地球拼图的每一角。她能在其他孩子最贪玩的年纪里忽视周身一切嘈杂,将全部精力集中于树上的蝉鸣鸟叫声、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河水穿梭的水流哗啦声。
鼠标飞快地转动着滑轮,风柃快速地将整套试卷粗略扫视一遍——的确如同老师所言,只有三十道选择题,然而在这短短的四十分钟内做完整整三十道题也绝非易事。
这一套卷子正好是她擅长的自然地理题。风柃利索地抽出打草纸和笔,毫无章法的演算过程在草稿纸上如飞鹰一般快速掠过,很快就得出了前几道题的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风柃忙里偷闲地顺手瞥了一眼班级群——这会儿倒是没人发消息了。
风柃很清楚自己班里这帮卷生卷死的同学们到底是什么德行,嘴上说着只要找学霸抄答案就好了,实际上都在暗暗卯着一股劲儿,生怕在人生最紧要的年头落后于人。
第二十分钟过去了,风柃也紧追紧赶地做完了第十五道题,按这个速度以及题目会越来越难的惯性来看,也许她不一定能来得及按时完成交卷。
风柃皱起眉头,内心多出了一丝时间紧迫的紧张感,她痛快地伸手撕下第四张草纸,正欲拿起手旁的搪瓷杯子,却发现其中的凉茶已经被喝了个干干净净,无奈她只得抿了抿干涸的嘴唇,继续闷下头做题。
第三十五分钟,风柃刚刚填写完第二十六题的答案。
第三十九分钟,被倒数第二道题难住的风柃艰难地废了半张草纸解出了答案,看着屏幕上还剩最后十五秒的倒计时,她草率地在答题界面最后一道上随手填了个D选项。
趁着最后十秒的机会,风柃信守承诺地点开班级群,将已经记好的答案逐一打下来,点击发送消息。
三,二,一。考试结束。
风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会儿群消息才如泉涌般纷纷冒出了头——
“完蛋了这次真的血难,我才做到第二十题,连最后一题的影子都没看见。”
“根本没看见最后一题的影子+1。”
“我说学霸们就别暗戳戳较劲了,我连第十题都没做出来。”
“@风柃,我居然才发现,你居然全做完了还有时间把答案发群里!?你这37度的手怎么打出这么冰凉的答案来的?”
“我前十题答案和大佬的全都不一样,我肯定凉透了家人们。”
风柃这会儿有点儿笑不出来了,她勉强地打了“哈哈”两个字权当回复同学们的调侃。
她又一次点开了刚刚已经被提交完毕的答卷,虽然考试已经结束,但她依然准备将自己错过的最后一题重新做完。
一行出乎意料过分简单的题干浮现在眼前——“由于地球自转而产生的自然现象。”
风柃几乎在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答案应该选B选项“昼夜的更替”,然而由于她在极限死亡时间线下过于紧张而忽略了看题干,随手填了D选项“极昼与极夜”。
极昼与极夜怎么会因为地球自转而产生呢?这太荒谬了,除非地球不再进行自转。
风柃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连肠子都悔青了——假如自己当时能够再冷静一点儿,哪怕多花三秒时间读题也好,自己就不至于将这么简单的题答错了。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
忽地,耳边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声。
起初风柃并没有在意,可那风声愈来愈近、愈来愈震耳欲聋,不知道是不是连锁效应作祟,就连脚下的地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震颤起来,老闹钟不堪重负地跌落桌面,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风柃后知后觉地站起来往窗外看去,然而面前宏大震撼的一幕让她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足有千层高的巨浪呼啸着在一瞬间吞没了面前的小镇,比之更为庞大的龙卷风正赶在海浪前面像个无底黑洞一般迅速地吞噬着途经的一切。
风柃想逃,然而她的存在在这场灭世灾难下是如此的渺小无力,在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手机消息传来最后一丝亮光,那一条信息推送被风柃牢牢地刻在脑海里,往后毕生都无法忘记——
“这是一段国家强制性推送:请立即逃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