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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暴雨攸山2 从本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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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坐上县丞的马车,知知都在背后偷偷观察这位搭档。
步伐从容,行止端正,颇有些贵族气质。
上马车的时候大人甚至专门回头拉了一把知知,相当礼貌得体。
很好很好,她乐开了花。
等到马车开动,知知才终于把自己从暧昧的少女心事里揪出来。
她轻轻拍了拍微微发烫的脸颊,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的开口:“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眼前的男子似乎有点吃惊,但是很好的克制在一闪而过的眸光里,开口依然是温柔从容的声音:“说好今天去调查小孩儿失踪一案,知知怎么不记得了?”
知知只得忙不迭地道歉,说了些事务繁忙没反应过来之类的托词,马车重回安静。
男子似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知知盘算了一路,就等着他开口和自己互认搭档,眼前人却就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终于,马儿发出长鸣,车缓了下来。男子忽然睁开眼睛,正对上知知打量的目光,他平静的回看过来,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知知等不住了,把想了很久的措辞说了出来:“大人,逸录局是怎么找到你的?”
眼前的男子眼底露出清澈的疑惑,知知以为他没有听清,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男子倒是回应了:“逸录局是?”
不是吧,这还要瞒着我?知知蹙了蹙眉,她不喜欢这种藏着掖着的游戏。
正想开口,马夫的声音传来——
“大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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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知跟在那男子身后下了马车,把本身想要追问的话吞进肚子。
眼前的情状好像不大适合聊私事:
一群穿着朴素的村民挤在一处低矮的土房前,两两一对,或沉默或垂泪。知知敏锐地锁定他们的身份——失踪小孩的父母们。
看到县丞大人下马车,原本沉寂的人群渐渐复苏,围将过来。
知知听优雅AI提过这位县丞刚刚调任来此,与百姓似乎的确不相熟,望过来的眼神除了焦急无助还有一点忐忑不安。
但丢了孩子的悲哀战胜了对新官的顾忌,为首的几人“咚”地跪地:“老爷,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那声音凄切哀怨,知知连忙上前去扶,顺手将手帕递给那位早已泪水涟涟的母亲。
村妇起了身,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抓住知知,似乎要把一切希望寄托到这位看着面善的从事身上:“姑娘,你可得帮帮我啊!我儿才九岁,这半大孩子,能干什么去呢?”说着说着似乎又要落下泪来。
知知向来不擅长安慰,尤其是在如此沉重的痛苦面前。
那母亲的眼神又太过热切,知知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他才九岁啊!我儿刚刚能给家里帮忙干点活,”那村妇似乎看穿了知知的迟疑,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宣泄积攒的情绪,“肯定是谁把他拐走了!我儿那么听话,自己绝对不会离开我和他爹啊!”
那村妇一边哭诉,一边又倒在地上,任知知怎么扶都不肯起来。
知知正在犯难,忽然身后传来那男子的声音:“大娘,您先起来,别哭坏了身子。”
县丞大人平和的声音似乎带着安心的力量,村妇的抽泣声低了下去。
县丞继续在短叹和低泣中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这件事我不会不管。大家稍安勿躁,且细把孩子失踪那日情形讲讲。”
几乎失控的局面被几句话就控制的井井有条,新官上任遇到这么一档子事还能如此冷静,这位县丞倒是个不错的官。
她环顾四周,县丞正半侧着身子认真听身边的村民讲述。不错,不摆官威。知知在跟其他小吏一起记录询问的间隙感叹。
村民录完口供,稀稀落落回家去了。知知站在原地,对着手里的供述,有点发愁。
父母们还没从孩子失踪的打击中缓过来,刚才说的话有大半是单纯的哭诉,要真究起来,可用的信息实在不多。
“知知。”县丞大人招呼她过去,摊开手里的纸页,“先回府去吧。”
回去的路上显然不似来时氛围轻松。
写满供录的纸张摊在车中小桌上。县丞此刻靠在墙壁上,眉间微拧。
白色的宣纸上,关键的信息被点成朱色,知知正忙着梳理刚刚研究出来的信息。
从本月初一开始,到今日十五,一共有十二个小孩儿相继失踪。年龄和性别无甚规律,最小的姑娘未出总角,最大的男孩也尚未束发。
年龄散乱,性别不限,知知皱起眉头,要说是拐去干活,这些孩子里偏偏有五六岁的幼童;若说单纯拐去卖,现在这饥荒的年代,一下子拐走这么多孩子岂不是自讨苦吃?她想不出动机。或许单纯只是小孩子们结伴去玩儿了?
她抬头,正好对上县丞沉重的目光。
马儿发出嘶鸣。知知跟在县丞身后下了马车。
天色已近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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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知知心里烦闷,从衙门溜达出来,在小镇里漫无目的地晃悠。
春末的岭南,黄昏前后空气带着溽热的气息,青石板上沁着湿凉气,小巷两边零零散散敞着铺子门。
小贩挑着扁担穿梭街巷,叫卖冰粉的声音由远而近的回响,被知知在巷子口拦下:“嬢嬢,来一份冰粉。”
卖冰粉的嬢嬢手脚麻利,带着气泡的冰粉随着她的动作在小碗里晃悠。
知知盯着她花白的头发,福至心灵。
她故意把声音放甜,想让自己的盘问显得自然一点:“嬢嬢手艺这么好,孙儿可真是有口福啊!”
那老妇人却忽然抬起头看过来,和蔼的眼神里藏着一点警惕:“姑娘不是我们这儿人吧?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知知心下不妙。
看来失踪案的影响不小。
不过长这么大,知知最擅长的事就是巧妙的扯谎。
她眨巴眨巴眼睛,无比诚恳地开口:“啊,我是长安人,我爹爹做生意经过这里,看这处安宁,便留下来歇脚几日。这不,坐了一天的马车脑袋发闷,我就偷偷跑出来转转。”
知知此刻无比感恩自己这张毫无锐气的脸蛋。
为了彻底打消老妇的顾虑,她还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嬢嬢你可不要去找我爹爹告密哦!他要是知道了非得饿我一天!”
看着老妇眼中的警惕消散,知知在心里偷偷松口气,脸上扬起一个更真诚的笑容。
那妇人把做好的冰粉递给知知,看着知知把红糖水和花生碎豁楞均匀:“小姑娘,我看你还是回去找你爹爹吧。这几天我们这儿可不太平。”
老妇压低声音,“这半个月光景,丢了十几个小孩!”
知知装出不解的神态:“什么叫丢了?”
“啊呀,就是小孩儿无缘无故的就不见了!”
老妇顿了顿,似乎是在欣赏自己的讲述带给知知脸上惊恐的表情,“你没发现今天镇子里都看不见小孩子打闹,要搁在以前,这个时辰多热闹!”
知知终于引出话头,松了一口气:“小孩子们之前就在这街上玩儿吗?”
“哪儿都有!不过小孩子们好像最喜欢去攸山脚下,姑娘还没去过吧,你不知道,那有一片儿很大的空地,我之前就老去那边卖冰粉。小孩子贪凉,冰粉好卖些。”
攸山?知知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下午那些宣纸上的某些字眼忽然猛烈的撞进她的脑海。
知知皱起眉头,正要细细回想,忽然被老妇关切的声音打断:“怎么了姑娘?不够甜吗?”
“没有没有!就是忽然怕爹爹发现我偷偷跑出来。”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她迅速把一勺冰粉送入口中。
入口的冰凉和丝丝甜意很好地驱散了烦闷,知知出自真心的夸赞:“嬢嬢手艺真好!在镇子里冰粉是您的独家绝活吧!”
老妇受了夸奖,笑得灿烂无比:“哎哟看你说的!不过我还真不是独一份儿!之前我们这儿人人都吃人人都卖,走街串巷的全都挑着扁担卖呢。”
“啊?”知知觉得奇怪,“那现在怎么都不卖了?”
“你从长安来,自然是不晓得的。”那老妇叹了口气,说完这一句,陷入回忆之中。
“南方天热,我们这儿家家户户都爱吃冰粉,就为图个凉快。
“本来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吃,谁能想到,竟然上了皇帝的饭桌?
“前几年镇子里忽然来了一波人,说我们攸山上的冰粉籽是良籽,只有我们这地方才能出好冰粉,乌泱泱扯了好多官话。”
嬢嬢讲到这里顿了顿,有些伤神,“从那以后我们这儿就要专门给皇帝上贡原料。
“从攸山上采良种,又占了镇子里最肥的地种下,还专门雇些人手日日照料,可比自己家种庄稼认真多了!
“那给皇帝的东西谁敢有一点差池?人人都知道,但是泥巴地可不认这个理。那种出来的籽能各个都好吗?皇帝每年只要那么一点,我们下面却要种几亩地备着。
“天天种年年贡,现在我们这些人脑袋都拴在那一担籽上,谁还吃得下去?”
知知听的有点呆,消化了一会儿才问出来:“皇帝怎么忽然吃上冰粉了?”
按理说这种民间极为朴素的街头小吃,怎么也爬不上皇帝的餐桌吧。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现在皇帝捧在心尖尖上的是哪位娘娘?那位贵人出生岭南,去了北方可不就馋这一口家乡味儿?”
“哪位娘娘?”
老妇似乎极不满意知知的无知,啧一声,勉强回答:
“是那璟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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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京城。
皇宫御膳房点心局,小厮正匆忙拆开刚刚从岭南运来的贡冰粉籽。承乾宫的姑姑差人来催了多次,说是璟贵妃这两日馋的紧,便未由人验查,直接送到了御膳房。
他揭开竹筐上盖着的粗布,刚舀了两勺,汤匙就碰到了什么质感不同的东西。小厮探头一看,吓得直接瘫倒在地:“火…火药!
——一片混乱。
进贡给承乾宫那位的冰粉籽里藏着火药,这等隐秘而刺激的消息不胫而走,沿着挂了宫灯的宫廊走道、跟着宫女太监们急匆匆的脚步传遍皇宫各个角落。
承乾宫。
女人侧卧在卧榻上,手边枕着缂丝金线枕。凌云髻上松松挽着根金丝八宝攒珠钗,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金黄色的曳地望仙裙,端端生出雍容华贵的凤相。
“娘娘!”姑姑在旁急急的唤。
“慌什么?火药而已。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人敢栽赃到本宫头上。”璟贵妃从从容容的开口,“叫琅儿进宫来。”
说罢缓缓坐起身来,柔荑伸向小桌上的玉碟,取一块青杏小糕,媚眼斜斜看向门外,轻轻地开口:“冰粉还没送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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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那老妇,知知急匆匆赶回府中。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进县丞的书房。
县丞大人正好在研究面前那几份供述。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正对上知知的目光。
“攸山?”
“攸山!”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这就是为何知知会出现在暴雨的攸山。
由于害怕打草惊蛇,知知走的时候专门没带侍从,孤身一人莽上山来,没想到竟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想到这里,知知狠狠叹了一口气。洞口外依然风雨连天。
现在只能指望县丞大人意识到不对,派人来寻她了。
好在大人没让知知等太久。
当一小队侍从提着小灯笼呼唤着她的名字出现在洞口的时候,知知觉得自己快被那一盏暖融融的灯笼融化了。
油伞隔绝了水汽,知知走出洞口,却依然被横吹的山风冻了一激灵。
下山的路泥泞坑洼,风震撼着林木,后者于无尽的黑暗中摇摆作响。
悠长的风声从树林深处传来,像怨女的叹息,激起知知一身鸡皮疙瘩。
刚下到山脚,一群府里小厮围过来,七嘴八舌的开口,语气相当焦急:“蒋姑娘可算回来了!刚才东头孙家来报案,说自己家的孩子也不见了!县丞大人已经去了,叫您下山了就快赶过去呢!”
说着一边把知知请上马车,一边掀开车帘,“姑娘,您且将就着在车上把湿衣服换了吧!”
等到知知换好衣服,头上顶着一块巾布,还没来得及擦干湿淋淋的头发,马车便停了下来。
帘子外又一位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