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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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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在踏上离岛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抬起头,便会望见前方宛若被满山红云所簇拥的那座盛大恢弘的建筑。
这座冠以稻妻贵族枫原之姓的府邸中生满了遍野红枫,仿佛花火绽放在天际,通连着神界与人间,正如其名——
红枫之原。
秋季,是枫原家子辈唯一的孩子——枫原万叶最为喜爱的时节。
清凉的夜雨过后,院子里光洁的石板表面积起一层清浅的水镜,随着雨水飘落的红枫如同一只只轻盈的小船于清流间泛舟。
这位小小的家主接班人总会在这样的时候背着正忙于准备秋日祭典的大人们偷偷翻窗跑到屋外,淋湿了头发,沾湿了衣服,踏湿了鞋,只为用手指轻触那些于明月之上漂泊的小红舟,注视着它们随风归帆。
风转述着来自自然万物的低语,万叶就听着他们欢笑,或者热火朝天地聊个不停。
真正的花火会在祭典的欢歌响起时被点燃,装饰蔚蓝的明亮夜空;长街之上亮起一盏盏暖黄的灯笼,自海港一直绵延至山间。
人们就在这幅名为秋日祭典的巨大图景中为丰收的喜悦谈笑风生,纵酒吟诗,载歌载舞。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万叶与母亲一同坐在因人们欢快舞步而上下晃动的轿中,好奇地向往着帘外热烈的锣鼓喧天……
真美啊——小小的万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美得恍若人世无与伦比的镜花水月。
距离那时无忧无虑的日子已过去近十年了。岁月消逝地不尽人意——母亲与祖父先后离世,父亲的病也越来越严重——枫原家的担子全落到了少爷万叶的肩上。
其实枫原家从祖辈起就已经颓势如山倒了,不过作为社奉行麾下的家族,也还算是受到了庇护,勉强支持了下来。
可在近两年父亲病后,一切都比之前更为困难。
窗外裹挟着泥土气味的清冷气息沿窗缝钻入室内,雨滴淅淅沥沥落在房檐屋瓦的密密鼓点似来自深灰蓝色阴云的方向。
偌大的宅邸中,数百颗盛放的红枫摇曳的枝叶被雨水洗刷着,赭石的树干被洗去了浮尘,粗糙的纹路湿润沁心。
披散着白发长发的少年倚在窗棂旁,任由细碎冰凉的雨丝钻入室内落在白皙的皮肤上,闭眼聆听着降临在满世界的雨声。
雨季快要结束了吧。
仲秋的夜晚,城中灯火通明。街道两旁大大小小尚未开张的美食游戏铺面前却已挤满了人,一路熙熙攘攘。
孩子们的欢笑,大人们的热烈交谈,即将被点燃的不仅仅是烟火,还有人间洋溢着的烟火气。
就算天空中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毛毛雨,可也不再有人会打着伞,那样在意了。
万叶远眺着阶下热闹的城池,心中思绪纷乱。
一年一度的秋日祭典快开始了啊。
今年,要不要去看看呢?
这些红枫怒放的日子,亦是一位励志游历四方的青年浪人武士——丹羽友幸最为情有独钟的季节。
丹羽友幸的祖父是曾在稻妻颇有名望的丹羽一支的养子。不过家族没落这类的事或许在稻妻这样的国家太过常见,丹羽家在他的祖辈以前就已经沦为平民。没有所谓需要继承的“家业”,自幼有着游历四海、锄奸斩邪理想的友幸选择了成为一名浪人武士,背井离乡,定了个小小的目标——打算先游遍稻妻这片故土。
他喜欢喧闹的尘世,满城的灯火——也热爱寂静的山河,清幽的醉歌。
有人说,稻妻人在提到烟火时就算是身处岁寒三月,也能听到热烈的蝉鸣,感受到周身湿热的气息,闻见街边小吃摊的阵阵香气,望见盛放在秋日晴空中的彩花。
友幸爱极了那些富有着生命力的事物。可以说,友幸正是为这些真实却又比梦境还要美好的事物而存在的。
也正是因此——
最为传统而热烈的秋日祭典啊,友幸只去过一次——就深深爱上了。
穿梭在离岛街头车水马龙的人流之中,友幸头戴一顶斗笠,兴奋地观察着这个正在筹备祭典的小城的模样。
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却无法浇灭人们的热情。
路上的青石板间由于高低的错落形成了一条清亮的小小溪流,映着路旁星星点点的明灯。
可谓“万家灯火夹江明”呵。
友幸行走于气氛欢愉的巷间,悠然自得。
一年一度的秋日祭典又要开始了。
今年,也一定得去看看啊。
尽管现在的枫原家在代理家主万叶的努力下还不至于到变卖老宅,遣散家仆的程度——不过这也已经是迟早的事。
万叶盯着房间里家族祖传的盆栽,心中思绪万千。
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父亲在看到这样惨淡的光景后,会说些什么呢?
“家族的事业,未必就要是你的全部。”
“受伤的野兽想要走出陷阱,就要忍痛舍弃被钳制的后腿。你觉得这是损失,可不离开陷阱,后果更为致命。”
现在放弃恐怕还为时过早,先试试是否还有挽回的余地吧。
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万叶终是决定给自己小小放个假,去外面走走,去看看那只存在于儿时记忆中的祭典。
他从檀木箱底翻出母亲还在世时亲手为他缝制的和服浴衣,细细抚摸着那一片片宛若新生的红叶,嘴角浅浅地弯了起来。
友幸来到离岛的当天就在街边找了一处民宿安顿下来。那里顶层房间的屋顶是活动的,在无雨之时可以打开,四周生长的红枫便会调皮地伸入一支来。
友幸听着窗外滴滴点点的雨声,自觉有些遗憾。
这个被曙红所映照的小岛与自己被粉嫩雷樱花所点缀的故乡鸣神岛不同,更有一种壮丽而凄美的意味。
浪人武士就应该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啊。
随着烟火大会的开幕,各式烟花开始在城市上空争奇斗艳,秋日祭典终于到来了。
名叫宵宫的女孩子在离岛也有一家专卖烟火的店铺,持在手中燃放的钢丝棉烟花最为畅销。
调皮的友幸也买了一大把放入随身的行囊中,想试试待会儿将它们一起点燃。
那会是怎样的奇景呢?
万叶孤身一人行走在热闹非凡的街道间,风送来的欢笑声、歌舞韵律轻快灵动,也不觉落寞。
红眸的少年面带一只小巧的狐狸面具,手持折扇,自由自在地行走在世间。
此刻的他不必冠以家族之姓,只是作为万叶而生活着,而存在着。
一路上,友幸见到了不少对情侣,自青涩可爱的青梅竹马至白头偕老的恩爱夫妇,手挽着手,或共提一盏鲤鱼灯,并肩同行。
友幸是一位浪人,拥有家室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可能还是太过奢侈。
他生来便是与世为伴的,一路的花鸟风月倒也颇有意趣。
不过那种空气中幸福甜蜜的气息——就算是作为浪人的友幸,会心驰神往也是自然的事。
万叶在一家糖果铺门前驻足下来。
面前的柜台上方摆盘了琳琅满目的各式糖果——晶莹透亮的苹果糖,精致可爱的鲤鱼糖——
还有一朵朵即将乘风而去的棉花糖。
万叶曾在儿时同母亲出游时品尝过这些轻飘飘的云朵。
年幼的万叶以为食用下这些漂浮在浅色竹签上的云朵们,也可以同它们这般乘风而起,随风飘游。可惜吃的太快,入口即化的的甜蜜滋味没能在口中停留很久,小小的万叶也没能同梦中一般扶摇直上。
友幸循着甜蜜的香气找寻到了糖果铺。
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甜食了。
友幸的视线四处飘摇,最后落到了铺门前一位正紧盯着棉花糖的白发少年身上。
好像有些嘴馋呢。友幸看着少年可爱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甘いものほど溶ける
「越是甜蜜的东西偏偏越容易融化
それが恋だっけ?」
这大概就是恋爱吧?」
「口寂しいや
「真贪恋甜蜜的滋味啊
綿菓子をひとつ買っていこう」
那就去买个棉花糖吧」
友幸上前,向店主购买了两朵棉花糖,轻轻拍拍正出神的万叶。
“这位小友,我恰巧多买了一支糖果,不如一同分享吧!”
万叶惊觉,转过头,对上了眼前人笑意盈盈的绀紫色眼眸。
他略惊讶,而随即回过神来,落落大方地从友幸手中接过洁白的云彩,笑道:“好啊。”
万叶与友幸虽为初识,却一见如故。
友幸本身性格外向,看似不拘小节,可能够装下万物的内心自然也是细腻温润。
万叶为贵族大家长子,传统上应为礼教所束缚;可与生俱来的听风观云天赋、祖父和父亲言语举止间对山水喜爱的耳濡目染,注定着他终不会仅仅止步于这小小一方天地。
万叶的心中也与友幸一样有着星辰大海的梦想。
两人各自小口品尝着手中的糖,步调一致地并肩走着。
“来到离岛后,令您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什么事物呢?”万叶叼着棉花糖看向友幸发问。
武士青年侧脸,见少年歪着脑袋一脸好奇的样子,竟一瞬怔神。
恰时,正有一片红叶自树中飘落至两人之间。
友幸抬手,轻捻起面前这片乘风而下的红枫,注视着它规整的轮廓,轻抚着它沾有湿润水滴的叶面。
友幸笑着将它递给万叶,道:“一定是满山满城的枫红啊。“
那枚漂亮的红叶自友幸的指尖来到了万叶的掌心。
白发少年捧着手心鲜红的尚未干枯的生命,如红枫般鲜艳的眸中不知为何染上了哀怜的神色,点点头,如吟诗般缓缓道着:
“我也很喜欢枫叶。”
“这些生命如火一般燃烧,绚美而绮丽,总让人觉得它永远不会熄灭。”
“可惜,人非如此——枫叶红时,总多离别。”
友幸不知该如何平复万叶的愁思,沉默着,轻轻握起少年空闲那手的指尖。
“别离——本就是世间万物的常态。”
万叶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友幸背间的雷元素神之眼滑过。
“那么——所谓的‘永恒’又该从何谈起呢?”
“永恒啊——”青年爽朗地笑了起来。
“快看那边!”他用棉花糖光溜溜的竹签指向不远处正热火朝天地随着音乐舞动的人们。
映着点点星火的紫眸征询般看向万叶:“这样的火热可持续不了多久,不如——就趁现在?”
友幸与万叶手牵着手向城中最热闹的地带奔去。
这样美丽的旋律,这样欢乐的鼓点,可风却不偏不倚地将路人的轻声议论一字不落地传入万叶耳中。
“那好像是……枫原家的小少爷?”
“枫原家主都病成那样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出来参加祭典?”
“这枫原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一日不比一日喽……”
这些纷纷的议论同样也被万叶身旁的友幸听得一清二楚。
他把万叶低得快埋到胸口的头扶起来,在喧闹的音乐声中轻轻开口:“你……”
万叶不说话,等面前人像所有人那样提出自己连答案都已经烂熟于心的问题。
“出来就应该好好放松放松。如果所有的精力都被花在令人心烦意乱的事上,来参加祭典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我喜欢祭典,可我并不渴望通过参与祭典来获得神明的庇护。我只是喜欢祭典带给我的感觉——这种热闹的,有生气的——真真切切活着的感觉。”
「みなしごとパパに疎まれた子
「被世俗所疏离的孩子啊
闇夜ほど星が綺麗なこと」
星辰在越发黑暗的夜晚中越是绚烂」
「ねえ知ってる?」
「呐你知道吗?」
万叶惊喜地抬眸,抿起嘴唇,淡淡笑了起来。
夜空中绚烂无比的星辰啊——如今也依旧是一样。
人们簇拥着放置有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大人巨型塑像的挂满丰收的果实的轿子,身着布满花纹的白衣,少男少女,幼童老人,还有海面上的桨声灯影,摇曳舞步,灯笼火光
——就像我童年时那些美轮美奂的镜花水月。
万叶站在人群之外,看着已经迫不及待地融入到其中舞动的友幸。
「夢のまた夢か見果てぬ夢」
「梦醒来之后也还是梦 根本无法实现的梦啊」
“快来啊。”友幸的声音淹没在欢腾的乐曲中,可万叶还是从刻意放大的口型中读懂了他的意思。
就算只是梦中之梦又如何?
「逆夢のままに」
「在与现实背道而行的梦境之中」
少年霁颜,三步并作两步小跑到友幸身旁。
「踊れ踊れ」
「舞动啊 舞动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先让它滚蛋吧。
「ボクらがボクらでいられるまで」
「直到我们依然还能作为我们为止啊」
随着热烈的鼓点,万叶的狐狸面具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友幸正准备伸手扶一下,刚好撞见少年的手伸上来,帮他理了理敞开露出了胸膛的衣领。
既然如此——
友幸一把握住万叶骨节分明的手。
两双闪烁着星子的眼眸在一刹那间碰撞出无形的灿烂花火。
「形振り構わず手を叩け」
「不必在意装束就这样拍起手来吧」
「いつの日か
「直至将来某日
この夢が覚めるまでは」
这个梦觉醒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