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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纠缠 ...

  •   早上从床上掀了被子下床的时候,尉迟蕖觉得有些寒冷。

      仿佛一夜之间,气温便降下去了。

      秋日,悄无声息地来临。

      尉迟蕖换好衣裳,推开房门。只见院子里落了一地落叶,黄澄澄的,犹如黄金一般的颜色。踩上去,“莎莎”作响。

      今日看起来是个好日子。

      在这秋高气爽的一天,尉迟蕖从院子里推出很久没有用到过的脚踏车。两手扶着车把,右脚轻轻地踩踩脚蹬,链条发出几声“咔嚓”后,顺滑地转动了起来。

      脚踏车缓缓地往前滑行。

      尉迟蕖将腿抬起,扫过坐垫,坐到了上面。两脚踩着脚蹬,往外骑了一段路,依照尚且算清晰的印象,往南京路方向骑去。

      自从开埠以来,经过接近一个世纪的发展,濒临东海的申城,成为远东第一大城市,众人皆知的十里洋场。

      尉迟蕖是申城城内的一个普通居民。

      今年十九岁,九岁没了爹,十岁死了娘。

      平日里,主要靠给人看生辰八字、挑嫁娶出殡的日子等一切和玄学挂上点关系的活计为生。

      由于尉迟蕖的水平有限,没有灵验到像神人降世,也没有差到一点儿也不准,像个神棍,所以,尉迟蕖的收入勉强还看得过去,够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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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蕖启程返家路上,边骑车还边哼哼小曲,看样子心情非常愉快。

      老远看到自己家门口时,看到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家门口的人时,尉迟蕖的脸色却忽然僵住,小曲也哼不动了。

      “你怎么在这里啊?”尉迟蕖从车上下来,踢踢支架,叫自行车靠墙站定。

      这话绝对是明知故问了。

      这还用问嘛,柳惠池在她家门口,当然是在等她。

      尉迟蕖看到柳惠池面上带着笑,斯斯文文的,气质儒雅随和,但却并不觉得和善可亲。

      讨厌鬼!大讨厌鬼!

      “我等你来啊,尉迟小姐。”柳惠池理由充分,“我今天想找你,帮我看看,我们家的新工厂哪一天剪彩、开工比较好。”

      尉迟蕖对挣钱仿佛提不起兴趣,推辞道:“你也知道的,我就是个只有半桶水的风水师罢了。往常也大多给人家看看八字挣点小钱。”

      “我哪里有这个本事,给你的大工厂择剪彩、开工日子。柳少爷,你另寻高明吧。”

      尉迟蕖给几个申城的老板选过诸如商场开业了、工厂开工了的黄道吉日。

      但是,尉迟蕖不想挣柳家的钱、柳惠池的钱,不想和他们柳家扯上什么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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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蕖对柳家没有敌意,对柳惠池也没有恶意。

      她之所以不想和柳家扯上什么联系,第一是因为柳家太过富裕,第二是因为柳惠池喜欢她。

      听人说,光六少爷柳惠池名下,在申城就有三十多家制糖、缫丝之类的新式工厂。

      偶然一次和柳惠池的聊天里,他提到过,他家兄弟姐妹众多,他娘是个不受宠的姨太太。

      不受宠的姨太太生的庶子,还能实实在在地控制着三十多家工厂。柳家的家资庞大,由此便可以管中窥豹,可知一二了。

      半年前,柳惠池的朋友,把尉迟蕖推荐给柳惠池。

      他当时对尉迟蕖的描述是:一个算命的,看的还挺准。

      推荐给柳惠池,让他去找她,看看流年运势如何。

      没想到,柳惠池居然瞧上了尉迟蕖。

      尉迟蕖以齐大非偶的理由,断然拒绝柳惠池。

      柳惠池仍孜孜不倦地追求尉迟蕖小半年。

      尉迟蕖不胜其扰。

      为什么堂堂申城家资难以估量的富豪子弟,看上她这么一个乡下来申城里混口饭吃的,要钱没钱、要才学没才学的丫头。

      她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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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挑得好不好都没有关系,尉迟小姐,你也可以随便挑一个日子,好赖我都不会怨尉迟小姐的。”

      柳惠池通情达理,脸上就差写着一句“快来宰我一笔,宰多少,我都心甘情愿”。

      尉迟蕖见柳惠池说不通,没有耐心再应付他。

      “我再跟你说一遍,我真的挑不了,你另寻高明。”她的口气恶劣,从怀里取出钥匙开了院门。

      回身,扶起脚踏车的把手,踢踢支架,把车推进院子里。

      经过柳惠池身边时,故意撞了他一下。

      她表现得很粗暴,很没有礼貌。

      不那么做,柳惠池大概还要纠缠她。

      但,即使这么做了,柳惠池似乎也没太放在心上。

      尉迟蕖停好车,打算关门。

      看柳惠池站在外头,丝毫没有自觉离开的意思,感到一些恼怒,“柳少爷,你还有事吗?日子我是不会给你看的,我很累了,我要休息。没有事的话,你可以走了,我要关门了。”

      尉迟蕖把院门合上大半,留出一道空隙。

      门缝里看人,看得到柳惠池一侧肩膀,而看不到柳惠池的脸。

      她明确地拒绝过柳惠池数次。

      柳惠池坚持不懈地来找她。柳惠池的朋友、附近的邻居认为柳惠池很深情,样貌不差、那么有钱,还那么有毅力,大有非她不可的架势。

      然而尉迟蕖觉得他很烦。

      尉迟蕖根本没觉得柳惠池对她是真的有多上心,有多喜欢。如果他真喜欢她,那他就该尊重她,不再晃到她眼前来讨嫌。

      柳惠池的坚持不懈,感动他自己而已。尉迟蕖只感觉不胜其扰,希望他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尉迟蕖不想看到柳惠池的面庞。

      柳惠池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上最新进口的比利时石英镶钻的手表,说道:“尉迟小姐,我八点到这里,在外头待了三个钟头,不能让我进去坐坐,休息一下吗?”

      尉迟蕖不耐烦,险些恶语相向,转瞬却压下怒火,只说:“不了,不大方便。我是未婚的大姑娘,让柳少爷进来了,邻居街坊要说闲话的。”

      柳惠池气馁,顷刻间又收拾好情绪,心底里给自己鼓劲,他绝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一定要让尉迟蕖看到自己的真心!感动尉迟蕖!

      柳惠池毫不在意般,又露出轻松愉快的笑容,“那你先休息吧,下次我再来找你。”

      柳惠池油盐不进,让尉迟蕖气得火星乱冒。

      她手握成拳,用力地砸在自己额上。

      “不,你下次也不要来。柳少爷,我和你说过的,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我说,我和柳少爷贫贱有别,我也不喜欢柳少爷,我绝对不会因为柳少爷有钱而嫁给你。”

      言罢,尉迟蕖狠狠地合上了院门。

      院门闭合的一瞬间发出“哐——”的响声,如铁锤敲打柳惠池的心头。

      柳惠池维系不住笑意了,凑到门前,拍打着院门,“尉迟小姐,你不要那么绝情,尉迟小姐,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尉迟小姐,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尝试着让我对你好。好不好,尉迟小姐?”

      柳惠池拍打院门的节奏富于韵律,“哐哐哐——”的声音密集,像夏天中午的雷阵雨。

      尉迟蕖很想一走了之,不去管他。但他这样子拍打院门,肯定会引起邻居的注意。

      “尉迟小姐,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除了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你要什么,我都会尽心尽力的为你做到的。”

      柳惠池在外面,表露忠心和爱意,尉迟蕖在里头,手捂着耳朵,表情苦涩厌烦,宛如刚吃过黄连。

      她想和柳惠池说不要再大吼大叫、胡言乱语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把他怎么样了呢。

      可,她不能说。

      因为,柳惠池不会听。

      反而会发现,她也害怕邻居听见了会说她闲话,以继续在门口纠缠的方式,逼她放他进屋。

      柳惠池越坚持,尉迟蕖越厌烦。

      尉迟蕖隔着门,掷地有声地说道:“好啊,那我告诉你,我要二百万大洋做聘礼。如果,你有的话,我就嫁给你。”

      外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会儿。

      他应该没想到尉迟蕖会这样夸张地狮子大开口。

      柳惠池道:“我给你两百万大洋,你就嫁给我吗?”

      尉迟蕖以问作答,“你送两百万大洋给我,我怎么可能会不答应?”
      =
      两百万大洋是什么概念呢。

      今年是民国十八年,一个申城缫丝厂工人的月薪大概六块大洋。

      柳惠池名下那三十几家工厂加在一起,或许零零总总算起来值两百万大洋。可谁会把名下的产业全部当作聘礼,送给显然对他没有意思的人。

      尉迟蕖要两百万大洋哪里是狮子大开口,简直天方夜谭。

      她料定柳惠池拿不出来。

      在门口问是不是他送两百万,她就嫁给他,是因为男人都好面子。她一句话立时把他吓得没声了,会让他感觉丢了面子。

      半个月过去,柳惠池再没来过。

      尉迟蕖乐得清静,以为这事就算结束了。

      第十六天,尉迟蕖吃过午饭,搬了一张木桌在院子里,桌上码放一叠铜钱。

      她从里面拿出三个,把剩下的一堆,推到另一边去。

      今天忽然一本祖传的古书找不见了,尉迟蕖打算用六爻算算大概在哪个地方。

      尉迟蕖把铜钱放到手心里,盖上另一只手的手掌,双手合住。闭上眼睛,大脑放空,摇晃起铜钱来。

      院子外却响起急躁的敲门声。

      尉迟蕖去开门,门口出人意料地站着老熟人柳惠池。门口围了一群五大三粗的壮年男子,面庞黝黑,胳膊浑圆。

      尉迟蕖从前到后地打量他们,得出任何一个都能上来把她打得落花流水的结论。

      他们脚前放了十几个漆红漆的大木箱子。

      尉迟蕖发憷,眼睛一斜,瞅见一群孔武有力的男人们中间挤着一个中年女人。女人穿着一身玫红色衣裳,头发绾起来梳成帆船髻,抹了头油,看上去光滑水亮。

      尉迟蕖一眼就猜到中年女人的身份——申城给人说媒为生的媒婆。

      她有些发憷,该不会,柳惠池拿不出钱来,索性今日里到她家来强行说亲下聘吧。

      “柳少爷,你来做什么?”尉迟蕖手抚胸口,马上放下手,生怕被柳惠池发现她的慌张。

      不能慌,她绝对不能慌。

      柳惠池春风满面,“我来给你送钱啊。”

      尉迟蕖吸口冷气,“箱子里面是什么?”

      “两百万大洋啊。”柳惠池敲敲离他最近的那只大木箱子,怕她不信似的,亲自掀开了箱盖,“你说的,我要是有两百万大洋,你就嫁给我。”

      红木箱子一米二长、一米宽、一米高,可供容纳的空间广阔。里面装满了银灿灿、亮闪闪的银元,钱币的光芒闪着了尉迟蕖的眼。

      她突然有点站不稳了,腿发软,好像被人用木棒拦着膝盖打了一棒。靠着门框,才没有滑落到地上。

      柳惠池笑着说:“尉迟小姐,这里一共有二十只箱子,每只箱子里都放着五万大洋。还有二十只在我家,我让他们回去再送过来。你先让他们把这里的箱子抬进去,你先来验一验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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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蕖骑虎难下。

      男人们把二十只箱子抬进了尉迟蕖家里。穿过院子,放在尉迟蕖的卧房。

      柳惠池吩咐管家带他们回去拿另外二十只箱子。

      尉迟蕖接受不了现实,要柳惠池亲自带他们回去,再过来。

      柳惠池听尉迟蕖的,鸭子已经煮熟,他不差这一刻两刻。

      随行的中年女人留下,和尉迟蕖一起坐在院子里木桌旁的小竹板凳上。

      中年女人的确是柳惠池叫来的媒婆,姓吴,让尉迟蕖喊她吴媒婆就好。

      “小姐大喜啊,两百万银元的聘礼,整个申城也找不出第二户人家了。”吴媒婆抱拳,向尉迟蕖贺喜。

      她嘴有点大,笑起来时候,十几颗牙齿露外面,又谄媚又滑稽。

      吴媒婆想当然地以为,会跟着柳惠池到另一处显贵巨富家里。尉迟蕖的住所跟她平时上门的比起来岂止是寒酸,简直让她大开眼界。

      这位吴媒婆很专业,她认得清楚自己就是个做媒收媒钱的。柳家公子喜欢,柳家公子肯给巨额报酬,轮得到她在心里评价尉迟蕖?

      尉迟蕖眼神木然,依然不肯相信,“吴媒婆,他真的用两百万银元下聘?”

      她没想到柳惠池真拿得出钱来。她以为能够吓退柳惠池,却是自作聪明,反而让自己进退两难。

      她真的,不喜欢柳惠池。

      她心里有别人。

      尉迟蕖有心上人。

      心上人,应该,也喜欢尉迟蕖。

      吴媒婆大笑,“真金白银抬到小姐眼前来了,还能有假吗?小姐不放心,可以找银行的那些人验验呐。”

      她理解尉迟蕖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这么一大笔泼天的财富,换作她呀,非得让丈夫抽自己几十个耳光清醒清醒。

      “不过,柳少爷怎么可能会用假货来骗小姐呢。要是能和柳家少爷结上亲,申城里的富商们就算不收聘礼,倒贴十几万银元的嫁妆也是愿意的。”

      “小姐,你的福气可真好。”吴媒婆恭维道。

      尉迟蕖察觉出一点蹊跷,“为什么他们贴上十几万嫁妆也愿意?”

      富商联姻,讲求利益输送,不可能会有一方白送巨额财富。除非,另一方能带给他们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权力。

      吴媒婆笑道:“尉迟小姐,你还不知道柳少爷是谁家的儿子吗?”

      尉迟蕖眼里登时汇起光,“你说什么?”

      “看来小姐你是真不知道啊。”吴媒婆两只手拢在一起,放在耳下,“柳少爷是柳督军的儿子。”

      尉迟蕖看戏的时候,看过相似的动作。

      通常,演到百姓私底下议论皇帝的时候,他们会这样做。

      柳督军,就是申城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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