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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碧螺春楼 ...

  •   碧螺春楼,楼如其名,以碧螺春茶闻名,当然它的价格和厢间隐秘性也使得其在达官贵人中享有殊名——当然,当然,这可是正经的茶楼,即使有些卖唱的这个歌姬啊、艺伎之类的,这都纯属文人雅兴、红袖添香罢了。

      周承宸今日要在此处会客,他没有带仆从,习以为常地无视在街上向他投来的目光,自行推着轮椅到了碧螺春楼里。他是这里的常客,小厮连忙为他铺设木板让他进入。他在包厢里点了壶茶,百无聊赖地等着“朋友”的到来。

      “你今天来的倒是早,我跟你说前些日子倒是有个有意思的事……”没过多久,一柄扇子率先掀开了帘子,若是宁思絮在这里的话或许认得出他,“有俩江湖道士跑我家门口,说什么新进门那人跟家里那老头子八字不对付……”

      “那怎么着,把人放了?”周承宸对这种街头八卦兴味寡然,他开口也是为了阻止他接下来过多的“细致”描述。

      “放了呗!反正那女儿又不是我要纳的,我才懒得管老头子死不死,死了还正好呢!”尚维桢耸耸肩,一屁股侧坐到周承宸对面的椅子上,顺带地就把脚翘到了桌子的边角上,被周承宸瞪了一眼才翻了个白眼“你这规矩可真多”,但还是老实地把腿放了下来。

      周承宸看他不起,明明也算出身名门望族,却平日作风跟个街溜子一样,在赌坊花楼之间徘徊,脚步虚浮、眼圈发青,无丝毫君子之气。还非要取个化名,说自己叫“何问柳”,说取自“羌笛何须怨杨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出来的问字,但是周承宸没有追问,他不在乎,而且就算追问了估计也还是会得出一个荒唐的答案。

      尚维桢——不,何问柳,他自然知道周承宸瞧不上他,但显然京城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瞧不上他。他能和周承宸成为朋友,自然是各取所需——周承宸那个防他如防贼的叔父自然乐于见到他和自己这个“名家混混”往来,而自己也需要周承宸那张脸来骗骗女孩子——拜托,周承宸在场的话,别说那上赶着眉目传情的琴娘了,就连碧螺春楼的老板娘都愿意给他打七折!
      何问柳只是给他斟茶,毫无章法,看得周承宸都皱了眉,何问柳注意到了却故意装没看见,倒茶的手法更粗犷了。他笑呵呵地把杯子推到周承宸面前,“周兄,我听说,你对宁家那个病西施……嗯?”他揶揄地把身子探过去,挤眉弄眼,试图通过仔细观察面部表情推测自己这位好友的心理波动,被周承宸嫌弃地推开,“策略罢了。”

      何问柳自然知道他的潜台词,这位好友心有鸿鹄之志,一心要着红袍、入朝堂。他因为这个答案而感到无聊,扇子猛然合击在手中,“唉,没意思。我是搞不明白,做官又有何好?早起要上朝,晚了要退朝,去些地方玩玩就有那眼光盯着你,再打个报告上去恶狠狠地告你一状,还有什么意思呢?”

      周承宸是几乎懒得跟他解释那么多,尚维桢的爹就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不行,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哪懂他如履薄冰的处境?早年丧亲,唯祖母庇佑才得安康,即使是现在也不得不装作胸无大志,以放松叔父的警惕、让他以为自己不欲争父亲留下的爵位,就连他试图和宁府交好的风声传出去,就得立刻会面尚维桢来传出“交友欠佳”的名声,通过自污加以平衡。
      但他还是回答了,尽管是那种看傻瓜的眼神,“你没有权力、就没有尊重。”接着声音默了些,“不用像现在一样,做每件事还要想着前面、想着后面,处处受桎梏。”

      这段友情的有趣之处正在此,若有别的选择,周承宸自认绝不会与尚维桢往来,但是他在镇国公府的失权地位又让世家子弟对他多保持观察的“安全”距离,他当真没有其他选择。他绝不会承认尚维桢几乎是他唯一还算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但客观而言、以及他自己大概都没有认识到的一点是,他确实在尚维桢面前更显松弛——也许是因为他认为这个不靠谱的朋友即使将他的那些谋算说出去也无人相信、再或者他只是一个感到孤独的普通人。何问柳觉察到了这一点,但他选择佯装不知,居然成为了一位令人意外的体贴朋友。

      “权力?尊重?要那些有何用?”他下意识地又想把腿翘起,又被迫在周承宸冷飕飕的目光里妥协,“你能得到什么?美酒、美人,穷尽欢愉、夜夜笙歌?哈,那和我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区别?你还省了些钻研的功夫,像我一样,又有何不可呢?”

      “它是手段,何问柳。你没有权力、没有尊重,你就没有话语权,你就没有办法做一些……凭个人的力量无法集结的事业。”手指一下下敲在茶杯上,感受到炽热的灼意。

      “得了吧兄弟,让我直白点。权力不是手段,他妈的,它就是目的。人人都往上爬,希望摆弄他人、让他人因为自己而不得不露出那些屈辱愤恨而又无能为力的神情,这会极大地让他们找到乐子,这就是唯一的目的。”何问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懒散地靠回椅背,“要是那些大官们都像你说的那么崇高、那么无私,他们的权力都用来为那些百姓做贡献,我怎么现在还没被关进大牢里呢?”

      这令周承宸讶异地看向了他,相识近三载,他头一次知道何问柳居然是有脑子的。何问柳也自知失言,偏过头不肯再说,将手旁的茶一饮而尽,烫得他几乎感觉到舌头上要长出燎泡。

      “……不说那些了。周兄,消息刚传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们是胡说八道呢,我还跟人家大放厥词、我说没影的事儿,不要乱传,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人信誓旦旦地说你亲自去人家家里送匣子了。我又以为你开了窍,兄弟我还要为你站台呢,你是不知道,我可是为你能抱得美人归而下了十两银子呢。这下好了,你现在又告诉我是策略。兄弟,你搞动静之前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你在这里反复折腾,搞得我倒是演上丑角了。”何问柳离了座,相当自来熟地坐到了周承宸那轮椅的扶手上,轮椅一晃,差点没把俩人一起摔下去,何问柳自知差点惹祸,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你少插手我的事就比什么都强。”周承宸略带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袖子,“但你也不一定输,要我看,起码李启衡的胜算比我还小。”

      “喔?细说。”

      “宁大小姐起码不像表面那样,她……不太标准?”这个词实在是找得为难,周承宸想起了自己手下探来的消息,“她……这段时间经常去防水巷?据说是靠郊区那边一个巷子,都是些穷人住那个地方。”这消息实在蹊跷,连他也产生了迟疑,“我不清楚她做什么,但起码这意味着她有点自己的主意。李启衡用打动寻常小姐那一套来应付她……”他略带不屑地摇了摇头。

      “防水巷?怎么感觉我倒是有些印象……贫民窟,相府小姐去那里都不怕脏了鞋底?”

      “确实反常。我会查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哈,要我说,根据那些戏本,这就是爱情的开始。先产生了好奇心和探知欲,然后就一步步被带进沟里了。兄弟,你要完蛋了。”何问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拍拍周承宸的肩膀,被甩了一个警告和无语的眼刀。

      “……你是不是有病?我哪天要是真进了朝堂先把你关进大牢。”

      何问柳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喊了位琴师进来弹奏。

      这是放松的午间时光,除了那琴娘时不时效仿“曲有误、周郎顾”的美谈,只可惜周承宸不懂音律,只是自顾自地品茗,反而是何问柳饶有兴味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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