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 2 ...

  •   2013年4月1日 阴
      天空有些阴沉,但还是要祝我十七岁快乐
      躺在床上,带着耳机,MP3里随机播放着李斯阳喜欢的歌。
      听着歌声,我从床上爬起坐在窗台边上,看着窗外的树叶随风坠落。
      我想,他喜欢听的歌一定都是很特别的吧。
      带着耳机,随着从窗户渗进来的风,我跳下了窗台。
      拉起睡裙裙摆跟着听不见的旋律舞蹈起来,嘴中喃喃着停在记忆中的歌。
      我最擅长的就是假装。
      这次,我假装自己还能听见,还能听见那些歌。
      今天我再次逃了课,毕竟是我的十七岁生日。
      在生日这天放肆一次没有关系的吧。
      这也不能算是放肆吧,只能说是纵容,可放肆与纵容有什么差别呢?
      屋外是父亲一家人的热闹与喧嚣,可那些都与我无关了。
      助听器被我扔在床上,我不喜欢它,它总是让我耳朵很疼。
      穿上那件相同款式的红裙,带着耳机打开了这扇不算轻的门。
      奶奶买的那件红裙有些小了,今年我好像又长高了些。
      对了,剪短的头发也长长了,我的头发终于赶在这天长长了。
      在我打开房间门时,三双诧异的眼睛同时间望向我。
      他们在包饺子,貌似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
      我的妹妹在年级考试中获得了第一名,为了庆祝,父亲替她请了一天假。
      “绘声?你怎么没去学校?”
      父亲僵硬的笑还挂在脸上,他似乎在和我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注意到,我耳朵上挂着的不是助听器。
      我淡淡的望了他一眼:“我不吃。”
      我不吃....
      从那天后,我似乎变成了一个总爱答非所问的怪人。
      不过这样也很好,让我少了许多烦恼。
      “绘声,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叶阿姨的唇跟着她忙碌的手动了动。
      她脸上还是挂着一副善意的笑容,但那抹笑容不是给我的。
      是给父亲的。
      是给妍妍的。
      “我不吃。”
      “爸爸,今天是不是姐姐的生日。”
      紧接着是妍妍动了动她的樱桃小嘴。
      我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也再不想将那句“我不吃”重复第三遍。
      “小孩子过什么生日。”
      父亲将手中包好的饺子放进了盘子中,这一副温馨的画面实属有些扎眼,但我早就不在乎了。
      在这一次次温情电影中,我的角色都只是一位寂寂无名的观众。
      一位只配看默片,不能评论与参与的观众。
      不顾他们忙碌的身影,我自顾自的关上门走向玄关穿上鞋。
      最后打开了那扇不断开启重合,吱呀作响十七年的铁门。
      突然灌进的风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但我太懒了,懒得再转身进去穿件外套。
      走下楼,又去那家店铺买了一个草莓蛋糕。
      提着蛋糕再去旁边的店铺买了些纸烛。
      也不知是不是那时擅自将头发剪短,惹怒了小老太太。
      在我搬进她房间的这一年中,她还是没来看过我。
      小老太太好过分啊,难道真的一点也不想我吗?
      提着蛋糕去了她的坟墓。
      墓上还如之前,长满杂草。
      可就算如此,那颗代表小老太太,向我挥手的草,似乎消失不见了。
      小老太太,你真的生气了吗?
      那我就答应你,再也不擅自将头发剪短了好吗?
      来到她的墓前,我伸出手,用衣袖抚拭去了她碑上的灰尘。
      你说。
      人在世时干干净净,走了后仅用一堆土就覆住了全身。
      任凭杂草和灰尘在头上肆虐。
      任凭蛇虫鼠蚁在身上乱窜。
      你说。
      我的小老太太,是怎么能够忍受得住这一切的呢?
      将草莓蛋糕拿出来后,点上蜡烛,放到她的碑前,又将MP3放于她的碑上。
      小老太太,这些是我能够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了。
      慢慢悠悠的将她坟上的杂草拔出后,我又将纸烛一并烧了去。
      嘴中喃喃哼着此前最爱的一首歌,再起拉起红裙翩翩起舞。
      为了这个日子,我悄悄练习了很久很久。
      久到夕阳不覆。
      久到杨柳落桥。
      一曲舞罢,有些疲累的坐在她旁边,看着山下蜿蜒的路,享受着微风带来的宁静。
      “小老太太,这曲舞喜欢吗?喜欢的话,今晚要来梦里看看我,好吗?”
      三千并八万,点不燃这山下一家灯火。
      草屑扬千里,望不到世间有一人等我。
      罢了,罢了。
      就由我来,祝我生日快乐。
      “林绘声,生日快乐!”
      我一步一步走下了山,走下了这片绿意盎然的山。
      前面等待着我的,是一条泥泞又蜿蜒的路。
      我穿着红色的裙,走在阴沉灰暗的天空下。
      此刻,明明前面摆着一条宽阔无阻的路,我却还是觉得无从下脚,觉得无路可走。
      我像不知前途为何物。
      回身向小老太太挥了挥手,以此道别。
      “小老太太,我的路好像越来越窄。你记得要来梦里看看我,给我说说这路该如何走,好吗?”
      “奶奶,约定好了!下次再见。”
      我将MP3送给了她,反正我也不需要,不如就让它在这孤寂的山里陪着小老太太。
      这次在山间停留得较久,回到学校时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教室里空无一人,此时估计都正在操场上酣畅淋漓的奔跑吧。
      李斯阳呢?应该也在的吧。
      我也不知道讨人厌的李斯阳何时变得不讨厌了。
      真是奇怪。
      走出班级,绕过他们上课的地方,悄悄来到了小卖部。
      拿起一瓶牛奶和纯净水就准备结账。
      原以为我这样悄无声息的来到小卖部是不会被发现的,奈何同学们的眼神实在太好了。
      将我所有的动作窥视得一干二净。
      牛奶被拿去,顺带着的是兜里的零花钱。
      不过还好,李斯阳的水被我保住了。
      自从认识李斯阳后,班上的同学就不再那么喜欢找我玩游戏了。
      小卖部的老板总是说我好,说我乖巧,说我大方。
      对啊,谁都说我大方,就连自己的父亲都能让。
      妍妍转学去了隔壁的重点学校。
      父亲总开车去接她。
      我是懂事的,我已经长大了,能够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不,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是家,暂且就叫做寄宿的地方吧。
      我是懂事的,所以在开家长会时选择让父亲去妍妍的学校。
      我是听话的,所以在下晚自习后选择让父亲去妍妍的学校。
      我是乖巧的,所以在临近春节时选择让父亲去妍妍外婆家。
      看啊。
      这些词在我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还有谁能有我这般懂事、乖巧、听话呢?
      抱着他们瞧不上的纯净水,我又像做贼般的回到了教室。
      将水偷偷摸摸塞进李斯阳的桌箱里后,我带上帽子再次趴到了课桌上。
      我的世界是安静的,所以下课铃声也未能响起。
      [叮铃铃]
      随着下课铃声响起而颤动的是我的身体,不知何时有了这种习惯。
      一到这个点,总是莫名其妙的就会抖动一番。
      我害怕的紧紧闭着眼睛,往事就在我耳边奏着曲,我真的厌极了那些回忆。
      自从认识李斯阳后,那些回忆总是如梦魇般的随时浮现于眼前。
      我真的厌极了,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开始渐渐被我讨厌起来了。
      我痛苦的任由灵魂在其中扭曲,直至一分钟下课铃完毕,我才抑制住那颗想往外跑的心。
      这些习惯真恶心。
      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有李斯阳,他们不会再找我做游戏了的,我这样安慰着自己,才让急促的呼吸归于平静。
      “林绘声,出去吹吹风。”
      李斯阳将校服披到了我的身上,我颤抖的身子这般才停止下来。
      我从课桌上撑了起来,歪头看向他,他仰着头在喝水,咕噜咕噜的水透过咽喉,溜进了他的身体。
      我努力的仔细去听,可仍旧听不见任何声音。
      上下浮动的喉结就像是船帆。
      我也不知为何要用这个词来形容,许是因为它们都形如三角,又或是那种道道让人镇定的声音,就如同船帆一般能指引人找到方向吧。
      可我却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额角的汗滴透过阳光变成了金色,就如同黄金般滴滴坠落。
      好可惜,它们不是真的黄金,要不然李斯阳早就成为世界富豪了。
      我们去了我的秘密基地。
      在和他熟悉以后,独属于我一人的天台,现在也属于他了。
      “你今早怎么没来上课?”
      李斯阳双手靠在阳台上凝望着远方。
      阳光从侧面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光芒。
      很奇怪,无论天气再怎么阴沉,我总是能在他的身上看见光。
      我愁眉紧蹙的望着他,他却像是已经习惯了般,伸手过来撩起了我的头发。
      “又没带。”
      他有些无奈:“怎么又不带。”
      “有事。”
      看啊,我又答非所问了。
      “生日快乐。”
      奇迹般的,我透过他的唇读懂了这句话。
      李斯阳转过头望向了我,风恰此经过,我的头发也随着它飘动。
      李斯阳的眼睛里有星辰大海,闪着熠熠的光,我沉迷于此,再也无法自拔。
      生日快乐,好久没听过这句话了。
      “生日快乐。”
      他举握着拳头的手,我闻见了阵阵香味,那是从他身上飘来的。
      看来,这抹香我应该永远也无法忘记了。
      蜷缩在他手中的,是一只蓝色的蝴蝶项链。
      “生日礼物,喜欢吗?”
      我扬起头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他比我高很多,他低头望着我,我抬头望向他。
      那副场景就像是在动物园中,一只高高的长颈鹿在望着一只矮矮的小白兔。
      蓝天上漂泊白云,白云底下衬着树影,还有透过云层的光,此刻全都停住了,全都停在了他看向我的那一刻。
      那时,我听见了呼啸的风声,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们与平常透过助听器听到的不同。
      它们清楚、明亮、振奋,但又是酸楚的。
      为什么会觉得酸楚呢?
      其实我也不太明了。
      或是觉得,若耳朵还能听见的话,我与李斯阳的悄悄话,一定还能够再多一些。
      他伸手提起项链,将蓝色的蝴蝶项链带在我的脖子上。
      吊坠落于颈窝,冰冰凉凉的感觉让我浑身一颤。
      但这不是如临冰窟的那种能够让人瑟瑟发抖的感觉,相反,这种冰凉的感觉让我感到一阵舒适。
      远处的风缓缓吹到我的脸上,我好想变成一只鹰,一只自由的鹰。
      李斯阳呢?
      他想变成什么呢?
      我想,许是一只蝴蝶吧,蓝色的、干净的、漂亮的、令人珍惜的稀有蝴蝶。
      李斯阳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白纸,又从另一只荷包里掏出一只笔。
      他将笔塞在我手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做了各种动作示意我将愿望写到纸上。
      看见他滑稽又笨拙,我差点没能忍住笑出声。
      看着似笑非笑的我,他以为我没能意会。
      但这怎么可能呢?我怎可能意会不到呢?
      蝴蝶飞往蓝天,顺带着一只纸飞机,它们划破天空,留下一条抛物线。
      李斯阳就在那儿,我的愿望也在哪儿。
      但是我呢?
      我怎么看不见我呢?
      [叮铃铃]
      上课铃声响起,林斯鸣冲我扬起了一个十分阳光的笑容:“上课。”
      我跟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走下阶梯,走下了天台。
      李斯阳是何时变得不那么讨厌了呢?
      课堂上,李斯阳用笔在草稿纸上随意画了几笔后,又偷偷摸摸的将草稿纸塞给了我。
      “城北新开了一家火锅。”
      李斯阳有些丑的字迹,又让我差点笑出声。
      “好。”
      我用手肘拐了拐他后,笑意洋洋的回了一字。
      这是他传给我的第二十张纸条,也是我书包里的第二十个帆船。
      帆船是我的愿望,我很想有一天能够真的坐上船去海中遨游。
      听说,海中的游物都是自由的。
      总有一天,我要乘坐帆船,在海最中间的位置跳下去。
      我要与它们一起舞蹈,一起放声高歌。
      我真是贪心啊。
      什么都想要。
      李斯阳的自行车后座,似乎已经成为了我的专属座位。
      看啊,我也有专属的东西了。
      每次坐在他的后座看渐渐隐去的夕阳,我都会在心中感叹一句:“或许,我的运气回来了。”
      他从来不会像别人那般嫌弃我,不,他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用嫌弃这个词。
      但在奶奶去世的这些年中,我所遭遇的这一切,都与这个词密切相关。
      今天,我又坐上了他的后座。
      我怀里抱着他的书包,感受着自行车飞速行驶带来的凌冽的风。
      由于是下课时段,自行车行驶没一会儿后,就停在了斑马线前。
      来往的行人与车辆,让这原本应该如谭水般沉静的城市,一下变得热闹非凡。
      但我看他们,就如同在看哑剧一般。
      我的双脚不停晃荡,就如街角那户人家放于窗台的丁香花,随风飘荡,肆意摇摆。
      从我注意到那盆丁香以来,它就一直放于那个地方,从未挪动过,也从未有人打理。
      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上面已经布满了蜘蛛网。
      层层覆盖的蜘蛛网就如清晨的浓雾,它会遮住你的眼睛,让你辨别不了方向,让你看不见初升的太阳。
      我曾有几次都想要去将蛛网挑开,但车水马龙的人群总会让我的念头消散。
      我仔细的观察过,那盆丁香花是紫色的。
      虽没有近距离的接触过,但我相信,它一定很香很香。
      你说,它的香味会不会和李斯鸣身上的香味一样呢?
      我是怎么了呢?
      怎么什么事情都能联想到他呢?
      街边的红绿灯还在不停的闪烁,我的注意力成功的被转移。
      看着那两个不停舞动的小人,我擅自将李斯鸣带入其中。
      我想,若我们变成那两个小人,李斯鸣一定是红色的那个。
      他总是热情似火,是那么的炽热和蓬勃,阳光和希望都在他的身上。
      而我呢?
      绿色再适合不过,沉闷又让人眩晕的深绿色。
      发呆中,李斯鸣用手轻轻拍了拍的我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道彩虹。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彩虹。
      弯弯的,色彩斑驳的,透着一阵阵云层,在远方若隐若现,神秘又让人向往。
      我看见它的一瞬间就觉得很熟悉。
      是什么呢?
      是什么东西和它一样呢?
      思考半天后,我转头看向了李斯阳。
      他此刻也正眺望着远方,透过他的眼,我再次看见了那道彩虹。
      我看见了,我看见那个与彩虹相似的东西了。
      我立即闭上双眼,双手合十许下了一个愿望。
      李斯阳将自行车停到了楼下,我飞快上楼取了助听器。
      在看见敞开的衣柜中挂了几件外套后,我有些心机的将柜门轻轻关上了。
      关上房门后才注意到,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
      我回来的匆忙,进门时完全没有注意到,家中安静得像是安了防噪棉的音乐房。
      算了,现在让我在意的就只有即将入口的火锅。
      将房门关上后,我飞快奔下了楼。
      林斯鸣就在楼下等着我。
      透过楼梯窗口,我看见他此时正依靠在自行车上,潇洒随意的玩弄着手里的MP3。
      他穿着黑色外套,黑色运动裤,黑色的书包,黑色的短发利落又干净。
      他好像一只被乌鸦包围的白鸟,又像是一颗被黑子包围的白棋。
      林斯鸣看起来真的好干净。
      看见我身上穿着的还是他的校服外套时,李斯阳不禁开口询问:“怎么不换外套?不冷吗?”
      我双手揣进兜里,有些歉意的回答:“忘记了,校服明天再还你吧。”
      “好。”
      他跨上单车,侧头对我帅气的挑了挑眉,我心领神会的再次坐上了后座。
      他的书包又到了我怀中,顺带着的还有从树上飘落下来的一张黄叶。
      我举起叶子仔细打量起来,恰好经过的路灯让它的纹路瞬间暴露。
      条条纹路像极了小老太婆坟墓下,那些蜿蜒的路,又像极了手上有些发蓝的血管。
      我曾有几次都想用针将它挑破,想看看流出的液体是不是也是蓝色的。
      对了,小老太婆,我交到朋友啦!
      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叫李斯阳喔~
      去到火锅店,我点了最辣的锅底。
      我和李斯阳吃得热火朝天。
      昏黄的灯光打在喷薄的雾气上,我再一次看见了从电影中走出来的人。
      此副场景让我又呆住了眼。
      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炽热,让低头认真吃东西的李斯阳一下抬起了头,他清澈的目光望向我,我却像个贼般的慌乱移开了视线。
      他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笑容:“辣了吧,还信口开河说自己是个辣王。”
      说完这话,李斯阳拿起放于一旁凳子的书包。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推到我面前。
      “再长高点,我教你打篮球。”
      对了,小老太婆,李斯阳打篮球很厉害喔!
      我拿起牛奶一饮而尽,似乎感觉这样马上就能长高了。
      “我手脚有点不灵活。”
      “不灵活?你在天台跳舞时挺灵活的啊。”
      听见他的话,我十分震惊,刚夹起的肉也瞬间从新回到了沸腾的锅里。
      “天台?什么时候?”
      “去年,也是愚人节,我想去天台吹吹风,但听见有人听歌我就没进去。
      后边就透过缝隙看到你在跳舞。林绘声,你唱歌还挺好听,跳舞也挺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我一时红了脸,而跃进耳中的跳舞二字也着实让我晃了神。
      我从小都是在奶奶的陪伴下长大的。
      记得偶然一次路过舞蹈班,奶奶便将我推入其中。
      从那以后,我对舞蹈便十分痴迷。
      可后来上了寄宿学校,我再也没能穿起过舞鞋。
      “没能想到你会成为我同桌。”
      我也没能想到会拥有同桌。
      “你高考想考那里?跳舞这么好看,不如走特长。”
      特长.....
      我从来都不敢去想。
      可跳舞曾经的确是我的梦想。
      可笑吧,连我都敢有梦想。
      “不了,你呢?准备考去哪儿?”
      “厦大吧,挺喜欢那地方的。”
      厦大,嗯,他一定会考上的。
      “快吃吧,碗里都快放不下了。”
      听见他的话,我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已经堆满了的碗。
      而碗中盛满的,全是肉。
      “多吃点,长高高。”
      他的叠词又一次逗笑了我。
      “你怎么...还说叠词。”
      吃完饭后,我们一起走出了火锅店。
      刚出火锅店,李斯阳便有些神色慌张的急忙拉我上了车。
      他不遗余力的飞快踩着车,似乎非常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我有些好奇的拉了拉他的衣服:“踩慢些,刚吃完饭就剧烈运动,会胃下垂的。”
      “没事。”
      我晃荡起脚,有些怡然自得。
      “李斯阳!李斯阳!”
      听见喊声,我转头望去,只看见一行人正飞快的向我们跑来,可他们那里比得过火力全开的李斯阳呢?
      “李斯阳,有人叫你。”
      “不用管,全是流氓!以后要是看见他们,一定要离远点,听见没。”
      “好。”
      李斯阳费力的将自行车蹬到了游乐园门前。
      看着霓虹灯四起的游乐园,我竟有一些慌张。
      “来这里干嘛?”
      “过生日啊,傻啦吧唧的。生日快乐,今天想玩什么就玩个畅快,哥请客!”
      于是。
      在李斯阳的带领下,我差不多将游乐园的项目玩了个遍。
      李斯阳好胆小,明明是他要去的鬼屋,一进去却拉着我不停的尖叫。
      “林绘声!保护我!”
      李斯阳好像有些晕车,刚下海盗船就开始吐起来。
      “林绘声!晕车药!”
      李斯阳好像还恐高,明明不算高的跳楼机却将他吓晕好几次。
      “林绘声!我头要掉了!”
      李斯阳上辈子一定是被骑士解救过的公主,不然他怎么会拉着我玩旋转木马,还一连玩了好几次。
      “林绘声!好快乐!”
      李斯阳是不是有些近视,打枪的二十发子弹,一枪都没中。
      “林绘声!枪杆有点歪!”
      碍于面子,他给我买了一个大大的棉花糖。
      “平时都是百发百中的,今天天气有点冷,手给我冻得有点僵。”
      看见他极力为自己辩解,我也不好去拆穿:“嗯,枪杆有点歪。”
      “林绘声,你是不是在嘲笑我?”
      他抢过我的棉花糖,一手将它高高举起。
      迫于身高压力,我只能踮起脚使劲的去够。
      “没有!那枪杆真的有点歪!”
      李斯阳完全不理会我的辩解,他伸手敲了敲我的头,转身就隐如了人群。
      来往嘈杂的人群,我有些无所适从,只能揪紧衣角愣愣的站在原地。
      在来往的人群中,我看见了一些十分熟悉的面孔。
      是父亲。
      是叶阿姨。
      是我的妹妹…妍妍。
      她们二人挽着父亲的手,表现十分亲昵。
      父亲脸上洋溢着笑意,这是我记忆中,父亲为数不多的笑。
      有多久了呢?
      七年?
      八年?
      十年?
      记不清了,但他们看起来好像一家人啊。
      说说笑笑的一起走进了玩偶店。
      我独自一人站在人潮中,小心翼翼的窥视着那副画面。
      父亲头上带着他最讨厌的玩偶发箍,那是妍妍亲手为他带上的。
      为此,他还贴心的弯了弯腰椎间盘突出突出的腰。
      他精挑细选的为妍妍和叶阿姨选了同款不同色的发箍,随后又让店员为他们拍了一张照。
      我好想看看,想看看那张照片上父亲的笑脸。
      凌冽的风刮着我脸,刮着我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
      我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停止流动。
      我坠身入冰窟里,在寒冰刺骨的冰窟里。
      寒冷让我忘记了呼吸,我好像就要被溺死在其中了。
      “林绘声?”
      李斯阳的喊声换回了我的思绪,可我眼中还是没有过路的人群。
      他们走了吗?似我一般消散了吗?
      “林绘声!!”
      李斯阳的呼唤,让我彻底回过了神。
      一时间的释放,不禁让我大喘气。
      我不对劲的样子,让李斯阳有些着急:“你不舒服?”
      我松开了捏紧的拳头,若无其事般的摇了摇头:“我想坐摩天轮。”
      “吓我一跳。喏,生日快乐。”
      听见我的回答,紧绷的李斯阳也松了一口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带着兔子玩偶的钥匙扣。
      看着玩偶,我扣着手,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个玩偶店。
      “今天不是送了我一件吗?”
      “谁会嫌礼物送得多,你不觉得这个兔子和你很像吗?傻不拉几的。”
      “李斯阳,谢谢你。”
      他却没好气的敲了敲我的额头:“摩天轮。”
      于是。
      我们坐上了摩天轮。
      意料之外,坐上摩天轮后,我又看见了他们一家三口。
      在前一个坐舱,他们三人依偎在一起,不断用相机拍摄照片。
      我就坐在后边一个坐舱,面无表情、呆若木鸡的望着他们。
      “林绘声,我恐高。”
      李斯阳挽住我的胳膊,有些害怕的蜷缩在我旁边,我不断的抚慰着他:“很快就能下去了。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全程没有睁开眼,我也无暇顾及窗外的美景。
      他太过于害怕,为让他不那么害怕,我脱下外套盖住了他,想要以此让他获得一些安全感。
      但此刻,对面三人却一齐望向我。
      也不知道我有没有不小心闯入他们的镜头。
      父亲眼中充满诧异,他眉头紧蹙,眼中迸射出火星,那只抬起来指我的手,似乎在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刚才的举动,成功勾起了妹妹的好奇心。
      于是。
      在摩天轮停下后,我被塞进了父亲的车。
      车上的气氛有些尴尬,但他们头上的头箍恰恰好将此缓解。
      “姐姐,那个男孩是你男朋友吗?”
      妍妍一开口就将气氛推上了高潮。
      叶阿姨有些慌忙的拍了拍妍妍的手臂:“不要乱说。”
      “自尊自爱你不懂?读这么多年书都白费了?老师没教过你,我还没教过你?林绘声,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父亲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怒。
      但他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我有些烦闷的打开车窗,想要吹风缓解缓解烦躁的心情。
      可风好像有些大,吹起了妍妍的咳嗽。
      于是,在车窗降落的一瞬间,父亲就操控它升起了。
      “开什么窗?先给老子说清楚!”
      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好说的呢?
      “老林,这么生气做什么,孩子和同学一起出去玩都是正常的。”
      叶阿姨贴心的为我解围,但父亲好像并不买账,仍然不依不饶的冲我叫骂。
      “你能不能学学妍妍,懂事听话一点,让我少操点心!”
      提到妍妍,叶阿姨有些面露难色:“老叶,凶孩子做什么!?”
      我默默的将助听器摘下塞进荷包里。
      父亲从后视镜中看到了我的动作,而这个动作明显让他更恼了。
      他一下在街边停住了车,十分生气的将车门打开,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
      在他的示意下,我再次带上了助听器。
      叶阿姨急忙从副驾驶下来拉住了他。
      但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头脱缰的马,怒气冲天的大声叫骂。
      “林绘声!老子说一遍,懂不懂自尊自爱!脱衣服盖着?盖的杂种是谁!”
      就在这时,妍妍也走下了车。
      她站在车旁愣愣的看着我,就像是一个在看马戏团表演的观众。
      哈哈哈,真是好笑,这一刻,她竟然变成了观众。
      我眼神凶狠的望着她,不发一言。
      可这在父亲眼中,却是一种羁傲不逊,死不悔改。
      “啪”
      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震耳欲聋的巴掌声从我脸上传出,瞬间响彻了整条街。
      叶阿姨瞬间捂住了嘴,看来,她好似被吓到了,都忘记了继续拉着我的父亲。
      “老子问你那个杂种是谁!”
      父亲的叫骂声响彻天际。
      他头上的发箍实在有些扎眼,我不由得伸手去将它扯下,狠狠摔在了地上。
      “杂种是我!是我!是我!!!”
      这是我的回答,是我沉默许久的回答。
      我将助听器从耳朵扯下,用力的将它摔到了地上。
      它四分五裂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拔了翅膀的鹰,没了翅膀的庇护,它就只能躺在枯草堆里,任人宰割,任人摆弄。
      这副场景激起了我的歇斯底里:“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
      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掐死!
      赔了听力还不够是吗?
      是不是还要我的眼睛!
      还要我的四肢!
      我是不是要把身上的肉全部刮下来赔你才算够!!!”
      不知是地上的助听器刺激到了他,还是我的这番歇斯底里刺激到了他。
      父亲愤怒的眼神变成了不可置信。
      一旁的叶阿姨则是一副心疼的表情。
      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想要将我拉进她的怀里。
      可就在她触摸到我的一瞬间,我身上就似被针扎了一般:“别碰我!!!”
      我双手紧紧扯住头发,凄厉的哭喊着,无力的跌倒在地。
      我这副精神失常的样子,让先前发飙的父亲脸上挂上了一抹愧疚。
      他走到我身旁蹲下,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想要阻止我扯头发,嘴里还不停的喃喃道:“对不起,绘声。是爸爸态度不好,都是爸爸的错。”
      可我听不见啊,所以仍旧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断大声宣泄着。
      许是紧绷已久的神经突然得到释放,我一下就晕倒在地。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长长的梦。
      梦中是白色的一片,就连矗立在其中的树都是白色的。
      那棵树上有一个秋千。
      我望见了父亲和母亲都站在那处,就连许久未见的奶奶都站在那里。
      我惊喜不已的向他们奔去,可到头却发现,秋千上坐着的人是妍妍。
      而奶奶绕到她的旁边,亲昵的拉着秋千的绳子荡了起来。
      “奶奶!奶奶!”
      任凭我如何呼喊,奶奶都像是望不见我一般。
      我步履匆匆跑到她面前,慌乱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却发现已经长长的头发又变成了短发。
      我深呼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奶奶白发苍苍,脸上爬满皱纹的模样让我不禁酸了眼。
      我忍住鼻酸,克制住抽噎:“奶奶,是我,我是绘声。”
      可奶奶还是没有看我,反而一脸慈意的看着妍妍:“乖孙,一会儿奶奶给你做宫保鸡丁。”
      “奶奶,是我,那是绘声喜欢的。”
      我的眼泪如同串线的珍珠滴滴掉落。
      “奶奶,是我呀!我是绘声!”
      我又近了她几步,但她好像还是看不见我一般。
      “奶奶你看,这是你送我的红裙喔~是绘声最喜欢的生日礼物喔~”
      我颤抖着声音,拉起裙摆,企图想要以此换回奶奶的回忆。
      秋千上的妍妍却有些不满意,她嘟着嘴向奶奶撒起娇来。
      “奶奶,我想吃辣子鸡。”
      “好,那奶奶就做辣子鸡。”
      奶奶绕到秋千前面,顺势坐到了秋千上,一手搭在妍妍肩上,一手握住秋千的扶绳。
      “我们妍妍长得好快啊。等明年生日,奶奶亲手为你做一条裙子,到时候妍妍就可以穿上它上台表演。”
      “好!”
      他们的温情就像是玻璃,不断的来回割着我的身体。
      我的肉和血一点一点掉落在地上,将这白皙的地板染得透红一片。
      “奶奶,不是妍妍,是绘声!你的孙女是绘声啊!”
      我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十分无助的蹲在了奶奶前面:“奶奶,是绘声!是绘声!”
      “奶奶,我不剪头发了,我再也不剪头发了,奶奶,你不要不认我。”
      “奶奶,对不起,绘声错了,是绘声错了!
      我再也不挑食了,再也不调皮了,我好好练舞。
      奶奶,那你看看我好不好!”
      直到我哭得快要晕厥,也还是没能换来奶奶一眼。
      哭得心脏抽疼,我才睁开了模糊的泪眼。
      房上的白炽灯不停的摇晃着,看见白色的墙壁,我下意识的开始寻找起奶奶。
      “奶奶,你别不要我!”
      听见我的哭喊声,守在门外的父亲走了进来。
      他急切的走到床边,焦急的询问我,可我的助听器已经坏了。
      或许是不停的哭闹吵到了旁边,旁边的患者按下了呼叫器。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病房,来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
      随着镇定剂的作用,我沉沉睡去。
      可这次,我却没能看见那个让我心心念念的小老太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