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花》纪如珩

1、正文

　　??【一】
　　??无生天，枉生地，江湖至阴。
　　??毒瘴弥漫，抬头就是灰蓝天幕。巨石嶙峋，低头成片蛇虫猛兽。
　　??半枯半荣的树藤上有暗红灯笼迎风摇曳。
　　??青衣的少年用剑挑开两条吐着信子的无脚虫，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水，方转身朝身后的锦轿喊：
　　??“歇一会儿吧。”
　　??“好。”轿内立即有了回答，沉稳之余还是带了掩不住的倦意。
　　??少年捡了些干枝生起篝火，热起干粮。
　　??轿子帘被撩起，有老者接过侍者手中汤药。
　　??四十来岁的年纪，加上些大小病症，已苍老得恍若六十。所幸有个天资甚高的独子，方为宽心。
　　??“爹，你说真的有碧鹿么？”少年端了碗饭边吃边问。
　　??“嗯。”
　　??“孩儿想去看看。”
　　??老者闻声忙道：“还是一起走来得放心，一个人太危险……”
　　??“爹……”
　　??老者却又哈哈大笑：“好，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少年大喜，三两下便跃进林子失了踪迹。
　　??提气行了两个时辰，方踏上石地。霎时只觉得眼高阔达，白雾朦胧，连山下的屋景也带了丝丝仙家缥缈之气。
　　??有似桃非桃的花树风吹连片，红色的花蕾颤颤而随。
　　??少年远眺，任疾风乱了一头长发。
　　??白雾深处，忽然传来几声清鸣。他凝视，从惊愕到惊喜。
　　??碧角，碧纹，碧蹄。
　　??“碧鹿！”
　　??当下解开背上黑弓，连摸翎尾箭于弦，弓开满月，屏息即发——
　　??忽有女子声音惊喊：“不可！”
　　??少年一惊，手指减了大半气势，三箭顿失准头，嘣嘣几声，插入鹿旁几块乱石中，翎尾抖弹几回便不动了。
　　??那碧鹿回头，眨眼消失在茫茫青林中。少年懊恼抬头：“你！”
　　??却见一红衣女子，粉黛不施，白玉簪松松绾了个髻，盈盈而来。少年提着弓，一时痴了。
　　??白雾渐消，远山绵延，少年始觉有一殿在红衣女子身后巍峨而立。
　　??枉生殿。
　　??【二】
　　??“事情就是如此。请戚山主赐小侄碧鹿灵血。”枉生山主戚不归端坐正殿，一袭暗色锦衣，并不是少年所以为的凶神似鬼像，反倒还有些象个读书人，只是眉眼偏深，望之生畏。
　　??深眉一挑，红衣裳白玉簪的女子便立于正殿，弯刀在手。
　　??少年忽然一笑。取了腰上三尺青锋，道：“姑娘请赐教。”
　　??刀扬，剑起。电光火石，薄薄的剑身映出女子头上的白玉簪子，少年细细看去，竟是雕成一种花的模样，开成妖娆的姿态。而很久以后时过境迁，他重回此山，方知那花名唤不归。
　　??少年身法流畅，出手狠重，女子弯刀灵巧，刀法如夜色下的美人蛾眉，又如江旁枫梢的一轮新月，旖旎而撩人。少年本有轻敌之心，一不小心便被弯刀削掉一截长发。少年愕然，女子突然笑了，提刀而迎，银色刀刃在腕间翻了个转，少年趁机一挑，女子弯刀顿时脱手，在半空打了个转，斜斜没入一根廊柱。
　　??戚不归缓缓鼓掌：“果然英雄出少年，设宴！”
　　??清水剑，就是在那一日，名传天下。
　　??枉生山的晚宴里，少年欧阳笑清海量，端杯便喝。
　　??红衣女子戚阿谣，安静地坐在戚不归旁边，欧阳笑清醉眼迷蒙，方才敢大胆地望她。
　　??一望藏情，二望倾心，三望不归。
　　??阿谣沉默着抚着弯眉刀。
　　??几乎可以预见多年以后，他是怎样风度翩翩，快意恩仇。
　　??她闭上眼。
　　??【三】
　　??两年后，江湖中传出了枉生殿的主人戚不归练起魔功，在月缺之夜挑开孩童脑壳吮起脑髓，戚魔头之女阿谣使一把弯眉刀，专挑白道大派杀人放火，挑衅争端，而欧阳世家的独子欧阳笑清独挑大梁，清水剑十三式仗义江南。
　　??碧城漪楼的约会，他们面对面坐着，要了一个单间，饮一壶梨花白，听铮铮琴音响起，楼下说书老者铿锵起音：
　　??“话说那欧阳少侠，剑一挑，那女妖的弯眉刀霎时被震得脱手……”
　　??欧阳少侠一脸不自在，戚女妖却咯咯笑了起来。
　　??笑清突然情不自禁吻了过去。
　　??阿谣的手勾下桌上的酒壶，醇香洒了一室。
　　??笑清搂紧她：“跟我走吧。”
　　??阿谣却不说话。
　　??【四】
　　??这年的冬至，枉生殿从偷偷摸摸到肆无忌惮。几日时间，血染碧城春水江，冤魂野鬼无数，金银珠宝成箱送入山中。而目睹过阿谣杀人的人，都会以为自己提前见到了地狱修罗。
　　??红衣的妖娆女子，使银惨惨的弯刀从死尸中走来，背后是漆黑的天际。
　　??而欧阳世家的欧阳少侠，自然被各派推举做了铲除邪派的领头人。
　　??笑清反应冷淡，被亲爹罚跪三天三夜祖先牌位。见惯沧桑的老人痛斥：
　　??“你在犹豫什么？！”
　　??笑清抬头，眼中尽是被红花灼烧后的信誓旦旦：
　　??“我喜欢她！”
　　??老人闭了闭眼，一声长叹。
　　??【五】
　　??直至笑清看到阿谣一行人走后的惨况。他在肠子遍地鲜血染江的岸旁，鼻间是腥臭的腐烂气息，有两只野狗撕扯着一个死不瞑目的孩童的臂膀，黑色的筋脉怎么扯都扯不断。
　　??他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
　　??暮春四月，笑清牵着青骢马，背着清水剑，往漪楼的方向走着。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有孩童成群嬉闹，他们齐齐背着一首童谣，回声阵阵，反复绵长：
　　??“式微，式微，胡不归，独寤寐歌,永矢弗过。”
　　??【六】
　　??什么都还没有，就要刀剑相向——是真正的刀剑相向，弯眉刀，清水剑，多么讽刺的笑话。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红色衣袂映入眼帘，欧阳笑清微怔，却没有回头。
　　??“阿谣，你，你，你回枉生山里可好？”
　　??却久久没有应答。他慌忙转身，阿谣怔怔看着他。
　　??之后，她发现，碧城漪楼外，聚着江湖白道几乎所有的高手。
　　??【七】
　　??刀剑交错的刹那，他问自己，你爱她吗。
　　??你爱她吗？
　　??五年前的暮春，她提刀而迎，银色刀刃在腕间故意翻了个转，让他赢得所有的尊严。五年后的暮春，她被他狠狠一剑推下漪楼。他站在高处，眉目还是五年前那海量少年的模样，只是终于成了风度翩翩的少侠公子，从此鲜衣怒马，快意江湖。
　　??而红衣的戚阿谣被无数刀剑指着要害，满身是血，却还在笑。
　　??【八】
　　??她被父亲救回了山。
　　??枉生，就是无归之意。无数的山人盼着外面的世界纷纷走了出去，却没有人能再回来。
　　??戚不归问她：“你悔不悔？”
　　??她不说话，轻轻地笑了起来。由无声，到放声，到笑得喉咙嘶哑。抽刀砍倒了枉生殿里所有的不归花，纷纷扬扬落下的都是红色花瓣的尸体。她吐了口鲜血，那颜色竟然比红色的不归花还要来得触目惊心。
　　??红花隐林林成彤，薄衾化锦锦影空。
　　??梨色春夜尚觉浅，不惘暮鼓惘东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