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夏日》柳桉隅

1、第 1 章 悠长夏日（

　　2012年夏，高温伴雨。

　　漫长的暑假终于过去，开学伊始，安城一中热闹得像节假日大卖场。

　　沈清尧抹了一把汗，拉着林橙来到西教学楼看分班结果。她们到的时候，张贴分班结果的布告栏前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闷热黏腻的空气，喧嚣的人声，聒噪的蝉鸣，到处都是躁动的气息。

　　凭借一米五的身高优势，沈清尧灵巧地钻过重重人群，在布告栏上寻找她和林橙的名字。

　　找了好一会儿，沈清尧退出来后，林橙一脸期待：“分到一个班了吗？”

　　“你在十班，我在十五班。”沈清尧把被汗水打湿的刘海推到一边，鼓起脸颊，闷闷不乐地说：“那个班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沈清尧之前一直在老家镇上上学，直到初一才被接到安城。林橙是她来到安城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看沈清尧有些低落，林橙用手给沈清尧扇风，安慰她说：“哎呀没关系啦，我哥说开学两个月后还会分班，到时候咱们肯定会分到一个班！”

　　“好吧。”

　　这届高一共有十五个班级，一到十二班在西教学楼。今年招生人数多，班级不够用，所以十三到十五班被安排在了实验楼空闲教室。

　　实验楼在西教学楼对面，一共三层。一层做实验用，二层的三个大教室拿来上课，三层堆放烂桌椅。

　　两人在小卖部买了根冰棍降温，吃完后，各自去新教室了。

　　林橙的哥哥林远也在安城一中，今年高三。开学前，林远就告诉她们俩一定要提前挑位子。安城一中的传统，开学第一天老师不会排座位，基本上就是先到先得。

　　十五班共分三列，中间五人一排，靠墙两边单人单排。

　　沈清尧到的时候，中间的位子基本上都坐满了，只有前排空出来两三个位子夹在正中央。

　　进进出出都跟上朝似的，太可怕了。

　　沈清尧踮起脚又用眼睛扫了扫。

　　后排倒还有空位，不过凭她一米五的大高个，坐后面效果和坐盆地差不多。两个月下来，知识增量可能为负。

　　最后，沈清尧选了讲台右边靠墙第一排。单人座，靠近大窗户，又安静。

　　除了容易斜视，没别的毛病。

　　教室没有空调，只有上了年纪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话，反正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就没停过。

　　沈清尧一手托腮，一手摇着在抽屉里捡的印有小广告的O型长柄扇，散漫地打量着她的新同学，心想难道他们都认识吗，怎么这么多话呢？

　　还不嫌热。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蓝白条纹Polo衫的短头发男人来到了讲台上，敲了两下三角尺，底下终于安静了。

　　男人做自我介绍：“大家别聊天了啊，以后有的是机会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帆，教英语，也是你们的班主任。”

　　周帆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和手机号码：“记一下号码啊，我办公室就在对面教学楼一楼，有事找我。”

　　周帆是个急性子，办事儿不拖泥带水，底下还在唰唰记手机号码时，周帆大手一挥，已经点了前排的几个男生：“这位同学，还有这位，这位……，来，你们几个跟我去搬一下书。”

　　被点到的男生跟在周帆后面，周帆像个老母鸡似的带着一群鸡崽儿出去了。

　　刚走两步，沈清尧就听到周帆哎呦一声：“开学第一天，要把English Teacher给撞死啊！”

　　沈清尧坐的是靠墙那列，没看到发生了什么，只听得大家一阵哄笑，然后门外跑进来了一个穿着白色短袖和蓝色短牛仔裤的男孩儿。

　　男孩儿笑嘻嘻地朝沈清尧这边跑来，刚过讲台，就被周帆招手叫住了：“别回去了，走吧，一起去搬书。”

　　讲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男孩儿一个急刹车停在沈清尧旁边，也不觉得尴尬，依然笑着对沈清尧说：“同学，水先放这儿一下。”

　　透过林叶间隙，窗外有斑驳的阳光洒到他脸上。他的睫毛长且直，眼底投出淡淡的一道暗影，褐色的瞳孔里有着少年特有的干净和张扬。

　　还没等沈清尧回答，他已经放下水转身走了。

　　男孩儿走后，沈清尧听到身后有女生在偷偷讨论。

　　“好帅啊~”
　　“他叫什么名字啊？”
　　……

　　九门学科，八十五个人，周帆和几个男生来回折返好几趟，才把书才搬完。

　　发书的时候，刚才那个男孩儿负责沈清尧这一列。

　　他先把一摞书从讲台上搬到沈清尧桌旁，再由沈清尧往后传。

　　这样反复几次后，他的额头冒出了细汗，秉着同学之间互帮互助的原则，沈清尧很想问他需要帮忙搬吗。

　　这边沈清尧还在纠结怎么开场，倒是男孩儿拿起桌上的冰水，先开口了：“你初中毕业了吗？”

　　“啊？”沈清尧脸霎时红了，“我……我当然初中毕业了！”

　　废话，初中不毕业怎么升高中。

　　不过十五岁，一米五的身高……

　　沈清尧一下子被戳到痛点，她分不清对方是在开玩笑还是嘲讽，也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一笑置之，最后干脆垂头不说话了。

　　男孩儿看她笨拙可爱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仰头咕噜咕噜灌了两大口冰水，随手放在了窗台上。

　　瓶身沁出的水珠打湿了手心，怕把新书弄脏，他问沈清尧：“有纸巾吗，同学？”

　　沈清尧不假思索：“没有。”

　　男孩儿啧了一声“小气”，又去找别人借了。

　　？

　　沈清尧感觉吃了个闷雷。被他这样一说，活脱脱一个小心眼的小气鬼。

　　-

　　发完书后，周帆讲了讲班纪班规，又絮叨了几句开学寄语，无外乎就是从今天起，他们的人生又迈进了新阶段，三年眨眼一挥间，一定要认真学习，不辜负自己，不辜负家人……

　　窗外有棵三层楼高的杨树，郁郁葱葱的，沈清尧完全没在听周帆讲话，盯着树发呆。收回视线的时候，又看到了留在窗台上的半瓶水。

　　瓶底凝结的水珠渗进白色的窗台，在周围氤氲了一圈不规则的水迹。

　　沈清尧盯着那瓶水看时，讲台上周帆突然提高音量，声音里带了些激昂：“所以，相信自己！理想的大学已经向你招手了！”

　　周帆的大嗓门，嚎得沈清尧一激灵。

　　理想的大学……

　　大学门朝哪儿沈清尧都不知道。

　　半小时后，放学铃响起，沈清尧按照约定的地方，在布告栏前等林橙一起回家。

　　录取结果出来后，为了沈清尧上学方便，沈爸沈妈就在一中附近重新租了房子。

　　沈爸沈妈在一家制鞋厂上班，中午不回家。

　　初中中午在食堂吃，中考过后，午饭基本上都是沈清尧自己搞定。

　　午休时间有两个小时，沈清尧回家下了一碗清汤挂面。

　　寡淡的面汤上漂着两片绿叶子，还有一个焦了的荷包蛋。沈清尧尝了一口，秀丽可爱的五官皱在一起，啧啧摇头。

　　练了一个暑假，味道还是一如既往地一言难尽。

　　挣扎着又吃了几口，沈清尧投降了，乖乖去冰箱请出了国民女神老干妈。

　　-

　　上午算是序曲，下午就要正式开启高中生活了。

　　吃完饭睡了半个小时，沈清尧约林橙提前去了教室，在笔记本第一页工工整整抄了份课程表，然后在旁边写上日期和一句话。

　　2012.9.1，披荆斩棘，去芜存菁。

　　沈清尧前几天在电视上看过一个学霸分享秘笈，标题是——听学霸的话，考上清北不在话下。

　　学霸头发短，脑袋圆，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很学霸。

　　完全符合沈清尧对学霸的刻板印象。

　　学霸分享了好多方法，沈清尧就记住了两点。

　　“每次上课前都要提前预习，找出不理解的点，课上老师讲解时，就着重听那部分。”

　　“不要熬夜，睡得好脑子才好，脑子好才能学得好。”

　　睡得好这点沈清尧做到了，别管脑子好不好，反正肯定没学霸的好。不过跟着学霸学，肯定跑不偏。

　　按照学霸的方法实践了三天，学习上沈清尧倒是还适应。

　　人际交往这一块儿，只能说沈清尧的位子实在是过于得天独厚了。

　　右边是墙，前面是黑板，左边隔了一条过道，沈清尧仿佛自带屏障被流放到了宁古塔一般。

　　而且沈清尧这个人，虽然没什么社交障碍，但却不是主动出击的性格，她比较喜欢顺其自然。

　　比如同学找她借个本子借根笔，让她帮忙捡一下东西……

　　一来二去的，自然而然就发展出友情了。

　　不过可惜的是，同学们都很细心，没人忘记带东西找她借，也没人掉东西让她帮忙捡。开学三天，沈清尧只和同学讲过四句话。

　　下午第一堂课是英语课。课前十分钟，周帆已经到教室了。

　　上课铃声就像某种开关似的，原本空了一半的教室，在上课铃声响后，忽然就像到了藏羚羊迁徙的季节，大批人马边挤边吵着往教室涌。

　　周帆眼疾手快地喊住了大批人马中的一员，把他领到窗户边。

　　沈清尧下意识地抬头看——原来是四句话同学。

　　周帆指了指沈清尧前面的空地儿，对四句话说：“你搬到这儿坐。”

　　四句话回周帆：“老师，我那位儿坐得挺好的，而且你看我搬过来，肯定会挡着同学视线的。”

　　沈清尧知道四句话口中的“同学”就是她，下一秒，周帆也看过来了，她赶紧低头假装看书。

　　周帆有一米七五，四句话比周帆还要高。

　　“吃啥长大的。”周帆上下扫了他一眼，“你倒是为同学着想，上课的时候在后面叽里呱啦唠嗑，怎么不怕影响同学学习了？刚开学三天，语文老师都找我投诉好几次了，别废话了，晚自习前赶紧搬过来，我看你坐这儿还找谁说话。”

　　四句话同学耸了耸肩。

　　吃完晚饭从食堂回来后，沈清尧发现前面已经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用书立架着几本书，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

　　七点开始晚自习。

　　课前，断断续续地，沈清尧旁边一直有人经过。

　　每天课前课后，都得有那么几次，沈清尧身边跟开火车似的。对此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可以心无旁骛地算加速度。

　　就在沈清尧和加速度斗智斗勇的时候，忽然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熟络地搭在她的桌子上，压住了练习册一角。这人应该是百米冲刺进来的，坐在位子上胸口还有轻微的喘息起伏。

　　沈清尧抬头愣了一秒，那人一点都没有收回手的自觉，反而扬起小臂，勾着嘴角向她招手。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