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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是一个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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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俗称的浪荡子。浪荡子就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得过且过等等,还有很多成语可以用来描述,不过因为肚子还在咕咕叫,由不得我说下去了。
我最近新发明了一种生活,不,应该说是借鉴了隔壁家那只黑猫的经验,就是躺在屋檐上晒太阳。晒得你昏昏欲睡,整日处于迷糊之中,就暂时忘记了饿这种感觉。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饿麻了,饿的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感觉,是困了,还是渴了,反正将五感搅浑了,想分也分不清楚了。
这种日子日复一日,我察觉到我的身子在日渐消瘦,虽然已经没什么可瘦的,但是我的锁骨,就像悬在崖边的迎客松,突兀尖锐。仿佛有一只野兽在身体里,在剔骨。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连我起身都困难。我摇摇晃晃到了村南的小溪边,喝水充饥。水入肚的那一刻,就像小溪穿过了我的身体。一股凉意,实实在在的东西,第一次进去。一声喟然长叹油然而出。
春天的日子,对所有倚天而食的人来说都是好的。山上结小果子的树开始滋芽,我由房檐改成了山丘上。每天瞪着俩眼瞅着,从花骨头到花苞,从花苞到花伞,从花伞到落败,结成一个小拇指头大小的果实。树下的草,串的漫山遍野,疯狂的长,有半腿高。
其实并不是找不到吃的,只要用心找,还是有的。小溪在东边汇成了个湖,里面有鱼可捞,奈何我宁愿躺着挨饿,也不愿受那份累。四方街邻们开始对我这个异乡人还抱着点同情,时不时给点东西,后来觉得我这么个不算年迈的劳力不思进取,整日懒懒散散,瞧不上眼,于是板了脸,断了最后一点支援。不过,我实在是理解这种行为。要是我处于他们那个位置,说不定我早由着他饿死了。
我有一个荒废的泥瓦屋,有一亩三分地,是鸠占鹊巢,那个鹊听村里人说早些年战死了。门窗破败,就像一个饿死的老牛,剩着一副骨头架子。春天下雨了,说不好从哪印过来的水开始在夜里嘀嗒,早晨起来看,地上积了一片水,抬头看,就差拿个棍把那块顶给掀了。搁天气好了,拖出去被子晒,夜里睡仿佛在一团羊毛里。既然吃不着,只能用睡觉来补了。不过好在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对了,村北边有个小庙,庙搁在山头上,比我的瓦片房好多了,支着桌子,摆着供儿,我时不时的不请自入,替神灵消点食物。往年田里种的麦子、玉米,都是我从这地方挪过去的,老供着太浪费。常言说的好一粒麦子只有死了,才能生出很多粒麦子。我也希望我的地里能丰收,苍天有眼,这难道不也是物尽其用嘛。
天暖和以后,我去河里洗了个澡。大晚上的,村里人都睡了。月光明儿的跟镜子似的,我站在河边,脱了上半身,把衣服浸在河里湿了往光溜的上身淋。夜里4月份的天还是有点凉,我能感觉到皮肤上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习惯了以后,我才慢慢下到水里,趴在河沿边上荡。这种感觉真舒服,就像下半身变成了鱼尾巴,轻飘飘的不由己个。抬头看过去就是一望无际的夜空,深蓝色,缀着少量的星星,一个月亮大饼在那挂着,一览无余。要是来点酒就更好了,半斤牛肉,炖的猪蹄也行,酱烹的鸡腿也可,花生豆、毛豆、花生随便来一盆,那真是过日子啊。我就这么在河里泡着,畅想着。我最近唯一的乐趣就是临睡前这么想着。肉啊肉,酒啊就,赶紧满足我吧。
我在水里扎了个猛子,把头发尽数带进河里。要说这个身子,跟着我没享什么福,那这个头发更是了,不忍看。我已经说不清它是什么颜色了,半黑半白,还是灰色,而且杂乱的跟冬天白霜摧残过的枯草一样,干巴巴的竖在头皮上,我懒得操弄,常常用一根布条捆在脑后。后来实在不像话,拿着镰刀割了半截。村里人发现了,叫我花疯子,我觉得也是因为这个,本来值得的一点同情没了。我搓洗了两下头发,这个在水里变得柔顺的家伙,仿佛海草,飘飘荡荡的。还有胡茬,心情好的让我拿了把镰刀就着河水细细刮了。春天来了,我的心莫名的也跟着荡漾了起来。
我从河里出来,披了件唯二的衣服,扎好了,拎着湿衣服往回走。天已经亮了,东边拱上来条彩色。往村里望去,有炊烟升起来了。我不着急回去了,上了棵小树,衣服搭树杈上,躺着眯起觉来。远处微风送过来一股火烧木材的烟味,很淡,但是我闻得到,这种味道,让人安心。太平年呵,只有太平年,才能踏踏实实的闻到。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老远响来铃铛声,是申大哥,要进城。我琢磨了一下,爬下了树,换到牛车后面拖着的排架上躺着。申大哥在前面赶着牛车,头都没回说了句“咋地,又要跟我进城?”
我头枕着胳膊,顺嘴扯过排架上的一根青草咀嚼着“是啊,唠会天,跟你做个伴。”
申大哥哈哈笑了两声,一言一语的说了起来。
拉家常,说东边牛儿新娶了个媳妇,一天得瑟的不行。
我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道路坑坑洼洼,给我伴着奏。阳光铺下来,晃着眼皮,我闭着眼睛,感觉脑袋跟前面牛脖子上的铃铛一样,左摆一下右晃一下,许是昨晚上没睡多久,很快就陷入昏昏欲睡中。等进了城,太阳已经上南了。
睡饱了,跟申大哥别过,我肚皮开始叫唤了,我深吸一口气,城里面四处飘过来的香味如同一条条线牵动着肚皮的每个角落。我长叹一声,不禁摸了摸左胳膊,随后晃晃荡荡的往当铺走去。
当铺当家的是个长得圆润的中年男人,每次看见他,我总是想要是我的肚皮能像他的头那么圆,我得多幸福。他那两撇胡须,总是跟着他那不停的嘴动颤着,看起来真是可爱,像两只毛毛虫不停的蠕动。果然,他看见我也开心的很,眼睛笑的跟一根韭菜似的,原谅我这么比喻,因为我闻见隔壁炸菜角的味儿了,那灿烂炫黄的颜色,仿佛是贴了金片。我对着当家的,慢吞吞的撩起左袖子,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我的胳膊,眼都不带眨一下的。我继续慢吞吞的用右手解开左臂上缠绕的线绳,那条绳子,不必说,洗都没洗干净,脏的成了个黑球。但,这丝毫没有拨动掌柜的视线。等我终于把绳子解下来,放在柜台上的时候。掌柜子的眼泛了亮光,像夜里的一只豹子,虎视眈眈。我接着拆,拆下来一个比小拇指头还小的圆珠,大拇指头合住二拇指头揉搓了半天,递过去了。掌柜子一边接过,一边说道“让我看看那个玉佩。”
我笑了笑“着什么急,早晚是你的。”掌柜的砸吧了一下嘴,呵呵笑道“希望,希望,我肯定出个大价钱,一定要来,一定要来。”他去放东西的时候,我拎起绳子,看了看。玉佩边上的串珠已经所剩无几,我的口粮就是这个一点点换下来的。玉佩,呵呵,这个透明如脂的玉佩,跟了我这些年,没有丝毫的变化。我重新把它绕在胳膊上,拎着换来的十两银子出门。
阳光啊,真耀眼,真舒服。银两加身,使我的脚步不禁轻快起来,我冲着不远处的来香酒馆过去,要了个视线最好的雅间,要一壶酒,一盘牛肉,一盘下酒菜。我上楼进了雅间,一扇临街的窗户开着,我坐在挨着窗户的凳子上,眺眼望去,碧绿的晴空,一望无际。低低矮矮的房屋,砖红的城墙,尽收眼底。小二哈着腰托着盘子,一一把酒菜放上,“客官慢用,有事您招呼。”我点头应了一声。
我已经无法描述第一口肉、第一杯酒下肚时候的那种感觉,但我发誓我不会忘记。因为太感动了,感动到从入嘴的那一刻开始,我脑子就深刻的记下来了这种感觉。味蕾就像蜜蜂的屁股针一样敏锐。我觉的我又回到了昨天晚上,在水里飘着,像昨天的头发,在水里,如此轻飘、柔顺。
于是我从白天一直喝到傍晚。
喝的醉醺醺,下楼的时候脚步虚飘着,一手抓着栏杆,一手把着一个酒瓶,似乎撞了人,我笑嘻嘻的抬脸道着歉,脚还往下够,出门的时候,台阶拌了一下,差一点摔个跟头。我不禁笑起自己来,越想越乐,哈哈笑出声。这点正是酒馆人多的时候,旁边嘀嘀咕咕的也传来笑声,叫着花疯子。对面一条护城河,我踉踉跄跄的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护栏上,一只腿就着栏杆伸展,头往后仰躺在凸起的地方。
有点晕,哈哈,脑子跟着周边的景一块转,我闭上了眼睛,仍能感觉到周边的事物在转。我喜欢这种感觉。风轻轻的抚上身,我收了笑声,呼吸渐渐平缓。酒馆的谈笑声渐渐清晰,还有远处的鸟叫声,也清晰可闻。还有提水的声音,在石板桥上走路的声音,吆喝的声音,各种味,最重要的炊烟味浓了起来。
来香酒馆的三楼,花疯子待过的那个雅间,现在被两个人占着,正是刚才花疯子不小心撞上的那两位。其中一人临窗抱着把剑靠着,眼睛始终盯着对面护栏上躺着的那个人。那个人的头发垂下来,整个花白,如果不看脸面,岁数俨然在四十之上。而且头发拦腰剪断,说是拦腰,其实更短,简直是披在肩膀上。如此行径,看起来荒唐至极。但刚才抬脸的那个瞬间,分明有些相似。
对面坐着的那人,说道“如何?”
站着的人,思索了一会“飞鸽传书,只说有恙,勿多言,还需观察。”
“只怕单说一个有恙,已经激的寝食难安了。”
站着的人说道“习惯就好。”
“习惯?哪习惯了,找了两年,我看主上到现在一点都没习惯。”
“我说我们习惯就好。”
坐着的人哼了一声“我不习惯,非常不习惯。两年了,报了多少次,少说百来次,有一个真信的没?找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瞧见。”
站着的人嘴角弯了一下。“谁当初哭着说要跟来的?忘了?你说的话我现在还能一字不差的说出来,要不要听听?”
坐着的六子挪了下屁股,“陈年烂谷子的事,非要提是吧?”
说话间,小二上了酒菜。站着的一镜看外面无事,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动。
六子跟着动了筷,挑了根青菜“你不是说你见过面吗,为什么还认不出来?”
“一面而已,隔着士兵远远见过。况且时隔七八年,记性再好,也忘得差不多了。”
“你再跟我说说呗当年的事。”六子一脸好奇的凑上脸。
一镜分神盯着外面的身影,一边说道“说多少次了,不说。赶紧吃你的,吃完了盯人。”
六子嘁了一声,往嘴里塞东西,嘟囔道”我就说不是个好差事,出门两年,都忘了都城什么模样了,我的糖醋鱼,糖醋肉……“
一镜一筷子敲六子脑门上,顶住了他的喋喋不休。
然而就在这时,一镜猛然扭身回头,眼睛沉沉的看向外面的人形目标。只见挂在栏杆上纹丝不动的人,恍若溺在睡梦里,忘了自己身处何方,一个翻身,往河里栽去。
巨大的噗通声传出。
一镜眉头紧皱,握在胸前的剑不由得握紧了,只觉得冷意倍出。此时,天已经暗下来,风中带着丝丝的凉意。他的发梢被刮起来,晃了眼。然而他一动不动,盯着原来的方向。
过了许久,一个浑身湿透的人慢吞吞的扒着护栏往里翻。他从上到下浇透了,仿佛一只淋水的鸡,头发垂直贴在脸颊旁,衣服紧紧黏在身上。他半举着胳膊,似乎还在回忆刚才突然发生的一切。他抬了抬脚,踩平了后脚跟,把水滤出来。
一镜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突然一阵笑声爆破而出,如同夜里的一响炮竹。一镜看着对角线的那个人,看他兀自笑弯了腰,笑的一边捂着肚子,一边用手擦着眼角。
笑声一阵接一阵,最后渐渐消弭,他听见一声不自觉地叹息,这叹息中尚存着一丝笑意,还有些许的无奈。
一镜头也未回,说道“吃完了结账,等我信号。”言罢,从窗户翻身下去,黑夜掩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一只暴雨天低飞的燕。
我就这么着,拖着水湿的衣摆往客栈走去,伙计忙从柜台里面转出来,“哎呦客官,您这是怎么了?游泳去了?游泳也得脱了衣服才是啊。”
我从怀里掏出银两丢过去,伙计欸了一声,问道“老规矩?”
我点点头,伙计冲着后面喊道“观潮间,备热水嘞,加丹参、伸筋草、牛膝、红花!”
“再来一壶酒,随便上碟点心。”
“好嘞,您请上楼,注意脚下。”
热水蒸腾,窗户外面又是熟悉的月光。我靠在木桶沿上,身体百无聊赖,懒懒散散,仿佛一副散了架的尸骨,我闭上眼,开始打起盹来。直到敲门声惊醒,伙计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已经月上梢头。
我侧坐在椅子上,望着外面发呆,清冷弥漫着整座城,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飘荡着,仿佛抽丝的柳枝。
我捏了一块糕点,甜的绿豆糕,仿佛要把嗓子糊住了,顺了口酒,一股清冽沿着嗓子在胃里烧开。
我把腿翘上了桌子,抖擞着,学着村里教书先生的调调,“有酒啊须尽欢,无酒啊待惆怅。生来~多波折,死后~享福乐。”
我夹着嗓子,越唱越欢实,“红酥手~上心头~热被窝~谁消得,东头的李狗,西头的二锅,哥哥诶,快来共寂寞~”
待我唱完,那丝笛声已经荡没了。
我摇摇头,慨叹一点合作的自觉也没有。
隔壁屋,六子趴在桌子上“我觉得不可能吧。”
一镜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过了许久说“我也觉得不可能。”
“那到底发还是不发?”
“等等看。”
“还等什么,这个边陲小地,我早待得不耐烦了。说好就找两年,这眼看都两年出半截了,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是想回去领罚?”
“领罚也比在外面游荡好。”
过了会,一镜睁开眼,缓缓说道“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我们找了两年毫无所获。”
“人有可能压根就不在这。”
一镜摇摇头“主上既然没让我们从这个地方撤走自然有他的道理。”
六子泄了气,重新趴回去“那为什么。”
“因为往往我们认为是的人其实不是,我们认为不是的人很有可能就是。”
六子嗯嗯点头,打了个哈欠,“有道理。”他站起身,伸了伸腰,“还有一个原因。”
一镜挑眉等他回答,六子翻身上了床最里面,腿搭在一镜膝盖上脱鞋。
“那就是人早死了。”
一镜沉默不言。
过了不知多久,六子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镜的声音“这话,对着主上千万不要言语。”
六子嘟囔着回了一句“我又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