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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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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雪越飘越大,天地浸没在一片昏蒙的白中。陆羽蒙折回驼车跟前,却发现空空荡荡,货堆里塞着个鼓囊的钱袋,像颗柿子。
他环视左右,心中霎时也跟着空了。韩烨还是走了。
回程的路上他便有所准备,不想来得这么突然。
有个老汉杵着拐杖路过宅前,看他孤零零立在雪里,好心道:“陆二郎,方才有个高个在这等了你好久,满身都是雪,乍一看像根冰柱子,可把我吓了一跳。”
陆羽蒙舌尖颤了颤,急迫地问:“陈伯伯,他往哪儿走了。”
老汉朝北边努努嘴:“现在去追还能赶上。”
陆羽蒙脑子懵懵的,回过神来脚已经冲进卧房,把枕边实木箱子打开,手捧着韩烨留下的钱袋,怔愣一瞬,珍重地放在披风旁边。
“外面下着大雪,你又要去哪?”寰娘着急地喊。
陆羽蒙把她的声音甩在身后,使劲力气朝着北方奔跑,灌进几大口冷风。
“阿娘先别管我了!”
雪花迎面吹打,北风钻进领子袖口,冻得人直打哆嗦。陆羽蒙恨不得长出翅膀,脚底重重碾过积雪的土路,激起吱嘎的响声。
邻近村子边缘,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浓白雪幕中逐渐浮现出一行深黑森冷的影子,皆披着铁甲,冷光如镜。
陆羽蒙脸颊通红,不断吐出白烟,高举两手唤道:“韩……二郎!”
那行铁甲骑兵中有个高大的影子,听见他的呼唤,白马一声长嘶,听从主人号令掉头,透过无边风雪,马上人赫然是披挂战甲的韩烨。
“快回去!”韩烨厉声道。
他旁边站着个文官模样的人,乃烛龙军长史公孙祎,同样出身前朝望族,怀揣着复国大梦流落塞外。
公孙祎眯眼打量冒雪追来的少年,瞧他身形纤瘦,眉眼秀丽,便长叹了声,难怪小将军这回出门便流连忘返。
“小将军,王爷还在等你回营。”公孙祎拢袖劝道,“将军若是喜欢这少年,把他一并带走也并无不可,只是不能再耽搁了。”
韩烨居高临下,眼中寒芒隐现,全然不像与陆羽蒙独处之时亲和,唇畔讥诮。
“我自有主张,你们不必多管闲事。”
马蹄笃笃响了两声,韩烨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到陆羽蒙跟前,垂眉一瞧,陆羽蒙两只手冻得赤红。
他牵着他的手捂在掌心,双眸暗光浮沉,低声道:“我要走了。”
“不能再等一会儿吗,”陆羽蒙满是不舍,心头凌乱,说话也语无伦次,祈盼地抬头望他,“我还没谢你,说好要请你吃饭的。”
韩烨回头看向等候的将士,卸下铠甲,目光灼灼:“好吧,既然答应你就不可食言。但我不能久待,这次换我请你。”
陆羽蒙合目一瞬,多待一刻总好过就此诀别,便苦笑地牵紧他的手:“那好。”
韩烨向麾下挥挥手,众位将士立刻颔首领命,朝向辽远的塞北去了。
眨眼间,纷扬大雪中只剩下他们两个,韩烨带着陆羽蒙穿过伊暮村,分明都满怀心事,一路上却清冷无话。
正月的光景,年节将近,正是热闹的时候,走街串巷卖糖人的扯开嗓子吆喝,声音在大雪中传去很远。路旁有人支起一口大锅,旁边搭一座带转盘的小摊画糖画,插满飞禽走兽的糖画桩子前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小孩。
陆羽蒙在转盘前蔫蔫地扬手,指针停在一只彩画小狗上。摊主分身乏术,韩烨便拿起铜勺在滚烫的铁板上画画,画只卷尾巴尖耳朵的小狗,吐着舌头呼哧奔跑。
陆羽蒙闷声拿着小狗糖画。韩烨拂去他眉梢眼睫上的雪花,道:“冬日天冷,记得添衣,多加餐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陆羽蒙知晓这个道理,扯出个笑容点点头。
“祝将军武运昌隆……也愿来日你我还能相见。”
韩烨朗然一笑:“会的。”
陆羽蒙深吸口气,踮起脚尖,在他肩上抱了一瞬。韩烨顿时僵住,半天才错愕地后退两步,有些慌乱。
“我走了!”
陆羽蒙冲他招招手,目送着身影消失不见。
回到家中,糖画小狗也凉透了,像坚硬的琥珀。陆羽蒙舍不得吃,便用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并存在箱子里。
晚饭烹鱼宰羊,杀鸡进酒,还有甜丝丝的金桔吃,陆羽蒙却是食不甘味,心不在焉。
陆坚水看他好像丢了魂,记着陆羽蒙在亲家面前没给他这当爹的一家之主留面子,频频冷言冷语,挑剔羊肉太老,鸡肉太硬,怪罪陆羽蒙有银钱却不舍得给家中买些上等的肉。
酒过三巡,这矮胖的中年男人豪兴大发,夸口向亲戚吹嘘他这十几年在外到过多少城池,享过无数山珍海味,赚得盆满钵满,要不是回程遇上马匪被抢去身家,如今早就在城里买上宅子了。
陆羽蒙只当笑话过耳。马匪穷凶极恶,剪径必定斩草除根,要真遇上他们,还有命回来?
翌日一大早,寰娘便来敲陆羽蒙房门,道:“羽儿,跟娘一块到城里买些东西招待贵客。”
陆羽蒙不大情愿,横眉冷眼:“阿爷到底请了哪门子贵客?”
寰娘顺着眉眼,欲言又止,搪塞道:“许是跟他一块走生意的客商。”
陆羽蒙套上驴子,娘俩在集市里挑挑拣拣。昨日才给了寰娘二十多两碎银子,今天她却捉襟见肘,什么都不舍得买。初时陆羽蒙还以为是阿娘习惯节俭,但看她一路上魂不守舍,似乎另有隐情,便皱着眉头问。
“阿娘,我阿爷跟你把钱要走了?”
寰娘惊了一跳,瞪大了眼:“你咋知道。”
陆羽蒙拉着脸,冷哼道:“都写在脸上呢。他跟你要了多少?”
寰娘沉默片刻:“全要走了。”
“什么!”陆羽蒙惊诧不已。
寰娘面色忧郁,攥紧了指头,手臂微微发抖。陆羽蒙越瞧越不对劲,拉住她的手查看,寰娘却连忙后退,有心抗拒,最后抵不过陆羽蒙力气大,露出布满伤痕的手臂。
陆羽蒙怔住了。她身上何时来的这么重的伤?都是才结痂不久的。
一股怒火从心窝里腾升出来,陆羽蒙双眸浸着寒冰,道:“那混账打你了?”
寰娘欲哭无泪,忙扯下袖子遮盖伤口:“羽儿别这么说,他是你阿爷……”
陆羽蒙气得想笑。寰娘就是性子太柔软,习惯了忍气吞声,谁都能骑到她头上。父亲又怎么的?当爹就有理打人?他怎么不到街上挑几个精壮汉子打架,只敢揍媳妇呢?
简直是混账,混账都不如!
“走,跟我回去。”陆羽蒙抓起寰娘手腕,“我给你讨个说法。”
住他买的宅子,吃他买的菜,有脸欺负他的阿娘?
“算了算了,羽儿!”
寰娘一心想着息事宁人,却拗不过陆羽蒙。宅子里不见陆坚水的影,却有顶四角软轿晃晃悠悠停在门口,从上面下来个十五六岁的文弱少年。
“这是陆坚水家?”那孩子说话扬着脖子,不拿正眼看人,冷冰冰的,很是傲气。
“你是谁?”陆羽蒙蹙眉。
少年斜他一眼,口齿流利,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我叫陆腾,是陆坚水的儿子,这家少爷。”
陆羽蒙好像当头挨了个霹雳,回头瞧瞧寰娘,她也傻了。
“腾儿,跟个奴婢说话也要半天,明年二月就要上京参加会试了,还不赶紧温书。”
软轿里下来个穿枣红小袄的妇人,姿态娇娆,一双吊梢眼犹带风流,却看得出上了年岁,面皮上有了褶皱。
妇人挺着冒尖的大肚子,横陆羽蒙一眼,轻飘飘地问:“你是家里仆役?我和公子的住处收拾好了么?”
陆羽蒙不怒反笑,抱着手臂道:“这是我家屋宅,契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二位想来个鸠巢雀占?”
“你家?”妇人讽笑一声,斜着眼梢观察他,“年纪轻轻买得起这大宅子?哄鬼呢。”
她出言不逊惹怒了寰娘,寰娘逆来顺受,对儿子却是半点不含糊,恼道:“看你这姑娘穿着体面,说话却难听。再在我家跟前出言不逊,我可不顾你还大着肚子,拿扫帚赶人了!”
陆羽蒙拦住娘亲,冷冷扫向二人。
事情再清楚不过,陆坚水在外面十几年,怎么可能忍住不碰女人。这妇人就是他纳的妾,带着一大一小找上门来了!
隆冬严寒,小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腿脚发酸,撑着腰杆不停踮脚。轿夫们等不及了,使劲催着她给路钱。
她看陆羽蒙他们没有给钱的打算,咬紧了牙一阵恼恨,半天才从袖子里掏出三个铜板。
“得了,我犯不着跟你们过不去,等我夫君回来,自有他跟你们分说。”
小妾扶着陆腾的手臂,一步一停地跨向宅门。陆羽蒙面覆寒霜,双眸沉凝,尽管憋着一肚子怒火,却不愿为难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微微侧过身让开道。
恶心人的是他那不着调的父亲,冤有头债有主。陆坚水要是有脸找上来,陆羽蒙自然要跟他好好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