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太阳花 我——百里 ...
-
沈功志郁闷地走回了小泥屋,刚走到门口,发肿的鼻子动了动,一阵扑鼻的烤鸡味弥漫在空中,一进门,赫然看见里头架着一根长棍,串了七八只烤鸡,有黑有红,有焦有赤。
小矮人蹲在火炉面前,专心地盯着烤炉里的烤鸡,听见开门声,他硕大的眼睛闪了闪,道: “主人,你回来了。”手里不忘拿起小罐罐撒了些粉末在烤鸡上。
沈功志问道:“你烤那么多鸡做什么?”
“主人!我跟孔府厨娘要了烤鸡的秘方。火候总是拿捏不准,我就多试几只。”他转了转竹棍,再撒了一把调料,烤炉上的鸡闻起来更香了。
倘若是以往,一来因为他是妖怪的身份,二来因为他主人人人喊打的特质,他一向是绕着方阳城人走的,从不敢主动靠近。而在筹备百花宴时,他才发现,来到城里的使者中原来也有妖怪使者,同样备受尊敬,况且,对于妖怪的身份而言,城里人还是十分宽容的,只要没害人,并不会遭受到他们的排斥。
于是他便大着胆子跟府里的丫头聊天,一来二去,他在孔府里也认识了不少人,孔府的那个厨娘见他干活十分卖力,尤其关照他。他觉得厨娘做的烤鸡比他做的好吃许多,于是就去求了个秘方。
沈功志郁郁不乐。肚子还微微绞痛,他没心情,蔫蔫地只吃了半只,便躺下休息了。看到了一连串的烤鸡,他忽然想到了刚进城时的小老虎,他问道:“那只小老虎呢?怎么不见了?”
范迟一听,道:“小老虎……我不知道,他经常到处去晃悠。除非主人你叫他他才会回来。”
沈功志支着下巴,眼皮微抬,显出十分懒散的样子。等到范迟吃完,还剩下六只烤鸡光溜溜地挂在长棍上,是等不到明天了。沈功志打了个哈欠,望了眼四周,试探性地叫了叫:“小老虎?回来!”
一刻钟不到,忽而从天降下了一坨毛茸茸的东西,差点把躺在茅草上的沈功志摔了个半死。他抬眼一看,小老虎正憨憨地睡着,周身冒出十分沉重的酒味。他额头青筋直跳。
小东西不知道这几天去哪里晃悠,浑身肥了一圈,身子也变长了不少。沈功志用力推了推,没推动。
“范迟!把它挪走!”沈功志咬牙道,范迟擦擦手,立马上前,利落地抓住小老虎的两只前爪,往旁边一拖,沈功志终于感觉周遭的空气好了不少。
沈功志狠狠地扫了扫它的头,小老虎睡得如同死猪,根本就没发觉。沈功志又摸了摸它的肚子,发现鼓得如同塞满了食物的麻袋。小老虎被沈功志一摸,似乎感觉肚子里有一股气,扭了扭身子,大嘴一张,冲着沈功志打了个响嗝。
沈功志微微皱眉,嫌弃地举起衣袖往空中挥了挥,“都吃了什么啊!”
范迟一个机灵,小短腿迈进泥墙后头,肥厚的手飞快地在袋子里翻找,不多时便掏出一枚铜镜,左右捣鼓了一下,跑到小老虎身边,对着小老虎的肚子左右挪动,神色颇为认真。
沈功志一脸疑惑地盯着他,“你做什么?”
范迟难掩兴奋地说道:“主人,我帮你看看他吃了什么,这是逍遥城的宝贝,能透视物体!”
沈功志嘴角微微抽搐,却也没说什么,翻了个身,擦擦鼻子准备睡觉。
范迟端详着那镜子,时而凑近,时而挪远,惊异地叫了声,“好奇怪,里面怎么有东西在动呢?”
沈功志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伸长脖子也凑上前去看。
镜子所照之处,确实有个东西在挣扎,形状模糊,头部是个圆圈,身体大约一寸宽,一尺长,从细长的身体里分出四肢,张牙舞爪的气势越来越微弱。
沈功志露出惊异的表情,范迟也同样吓得不轻,一人一妖蹲在那里端详了许久,始终看不出个所以然。
范迟问道:“主人,该怎么办?”
沈功志深吸一口气,慢步走到药柜边掏出一颗醒酒丸,塞进小老虎的嘴巴里,提起他圆滚滚的头颅,左右晃了晃。等了半刻钟,小老虎的眼皮抖了抖,惺忪的眼缓缓睁开了。一抬眼,便看见沈功志不善的脸色。
它的眼睛立刻显出了楚楚可怜之色,摇着尾巴走到沈功志旁边,讨好地蹭了蹭,沈功志周遭的酒臭味更重了。
沈功志无奈地推了推,一手从怀里掏出一颗泻药丸,塞进小老虎的嘴里去。小老虎顿住了,感觉嘴里微微发苦,它皱了皱眉毛,想要把它吐出来,却又不敢,脖子左右晃动,眼睛时不时看看沈功志的脸色,就是没往下吞。
“吃!”沈功志抬了抬眼皮,沉声道。小老虎委屈地敛了敛眉,一口将东西吞了进去。登时感觉肚子一阵天翻地覆,响屁一直响个不停,它脸色一变,往门外跑去。噼里啪啦,在门外的大树旁蹲了好久,才神清气爽地抖了抖身子,转身一倒,趴在泥屋面前的石头上睡觉。
沈功志和范迟默契地给鼻孔塞上两抹布,小心翼翼地靠近树边的那堆粪便。
粪便里头忽然窜出一个飘逸的头颅,一个比范迟还尖细的嗓音骂骂咧咧道:“憋死我了,啊这狗东西!”
沈功志定睛一看,这头颅扁扁圆圆,外圈系着一层花瓣,眉粗眼睛细,嘴唇厚得如同香肠一般。正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从粪便里挣脱出来,仰天大哭道:“啊!我好苦啊!呜呜呜——我不干净了,呜呜——”
沈功志挪远了几步,用眼睛询问范迟:这是什么东西?范迟挤挤眼睛,脸都挤成一堆了:我也不知道啊主人。
城外地里的伸缩人头已经够触目惊心了,现在还来这么一个竹身人脸的怪物。真是天下无奇不有。
“你是谁?”沈功志仔细端详问道。
怪物一听,原本尖细的哭啼声猝然没了声响,污浊的脸中开了一条缝,登时脸一转,细长的腿如同旋转的车轮,立马跑了个没影,他哀戚戚地躲到一旁,低低啜泣道:“居然给人瞧见了,我的一世英名!呜呜——”
它瞧着眼前这泥洞,挖的还挺别致,居然连火炉都有了,还有泥柜。它瘪了瘪嘴,抬眼看,尽头处有一个圆井,心情不佳地迈着步伐走到圆井旁边,提了几桶水往自己的身上倒,总算清掉了身上的浑浊。黄橙橙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头顶,它怒目圆睁,眼底泛着精光,细小的手掌十分用力地握成一个拳头,阴狠狠道:“那龟孙子!老子一定要教训它!”
他气势冲冲地往左冲,眼睛一望,身形愕然僵住,左边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它看。
它一惊,后退一步,厉声喝道:“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范迟硕大的眼睛眨了眨,没好气道:“应该要问你呢?你从哪里来的?”
“我!”怪物鼻孔朝天,神气地哼了一声,“我——百里土地的大王!”
沈功志和范迟互望了一眼。
沈功志(困惑):这附近有所谓的百里土地?
范迟(呆呆道):没听说过,主人。
沈功志又问:这附近有妖精?
范迟听了点点头,他不也是妖怪吗,他说道:那倒是有很多,主人,不过花精似乎还是很少见的。
“什么花精?”怪物气的跳脚,指着范迟破口大骂,“无知小儿!本王是大王,是妖王!统领所有妖怪的妖王!妖王!可不是什么花精!”他十分严肃地纠正道。
沈功志指了指怪物周边,挑起眉毛,十分不满道:“管你是不是大王?你脏了我的房子,赔我二百两!”
怪物吃了一惊,左右望了望,十分不确定地问道:“原来你不是人?”
沈功志:……
看着沈功志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它心知自己猜错了,道:“我还以为是哪个低等妖怪的房子呢?”说着它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沈功志两眼,“毕竟在我们妖界,再没本事的也都有一间茅屋。除非是那些被妖界抛弃的。”
沈功志抿抿唇,提醒道:“银两——”
怪物嗤笑一声,从肚子里掏出个精致的小布袋,从里头掏出一颗圆滚滚的金子,扔了过去,“多大点事儿!”
沈功志捏捏金灿灿的小圆球,十分满意地揣到怀里。
怪物摆摆手,昂首挺胸,潇洒地从两人身边经过,到了门口,忽而听见了熟悉的打呼噜声,它卡住了脚步,睁开一只眼珠子往左瞥,果然看见那狗东西舒舒服服地躺在石块上,他得意的脸顿时乌云密布,两颗大门牙快咬的稀碎。
他可没忘了,就是这狗东西将它吞了进去,搞得他狼狈不已。
他恶狠狠地从肚子里掏出一把一米长的大刀,缓缓地走近老虎,嘴角挂着一抹阴狠的笑,他缓缓举起大刀,飞快地砍了下去,谁知往后倒的大刀,像是被吸附住了一样,死活挥不动,他往后看,见那高个子男人捏着自己的刀尖,面无表情道:“你干什么?”
他左右扭了扭,长刀便很灵活地挣脱了男人的手指,他跳远了一步,厉声道:“这狗东西差点把我害死了!我杀他天经地义,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范迟道:“这是我们家的!当然由不得你说杀就杀!”
怪物一听,长矛不痛快地往地上狠狠一搓,道:“我也算讲道理,既然是你们的人,有这般因果,我可以不杀它,但是我与它势不两立!下次再让我见到它,我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哼!”
它警告般望了两人一眼,将长刀塞进自己的肚子里,而后掏出一块面纱,念了一下咒语后,登上那面纱飘走了。
范迟在看见它将长刀塞进肚子里时,下巴已经快掉下来了,当它乘着面纱离去时,范迟原本敌意的眼睛瞬间冒出了爱的泡泡,“我不是在做梦吧?居然看见了这么厉害的宝贝,实在是太威风了!”
沈功志扯了扯范迟又圆又厚的大耳朵,惹得范迟一阵痛叫,他微微一笑,“没做梦!”
“主人,你看,是不是很威风?”他眼睛闪着亮光。
“确实。”沈功志淡淡道。
“我们去逍遥城吧主人,那里肯定有很多跟那个一样厉害的宝贝的,”范迟满脸希冀地看着沈功志。
“不去。”沈功志伸了伸懒腰,显得十分地意兴阑珊,“要去你自己去。”
范迟透亮的眼睛蓦然暗淡下来。
沈功志发觉了范迟低落的神色,心里顿了顿,道:“过几天我带你去城外采药,把用药的本领学好,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敢随随便便去外面闯?”
范迟一听,原本失落的心便如见到出升的太阳,哽咽道:“还是主人想的周到,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沈功志扭头撞见呼呼大睡的小老虎,抬腿就是一脚,老虎醒了过来,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沈功志抽了抽它的脑门,“去哪儿喝了这么多酒?”
小老虎依然委屈巴巴地看着沈功志,范迟也凑近了看,道:“长得比我高了。”
沈功志又抽了抽它的脑门,“再敢喝酒,我打得你屁股开花!”
小老虎闻言,打了个滚,蔫蔫地趴在地上,嘴角耷拉下来。
他走到门边,闻到了一屋子的臭味,登时脸色又是一阵郁郁,范迟立马拿起门边的笤帚,道:“主人,你先在外面等会儿,待我去清理清理。”
沈功志长指一勾,扯住了他的脖领。道:“不必了,我叫蜣螂来收拾。”
没多久,全身漆黑,稍带光泽,头部成扇面状的昆虫整整齐齐地排成一队,从不远处爬了过来,宛如一条黑线,利落地包围起粪堆,不一会,就将粪堆打包好,整整齐齐地推着离开了。
沈功志将小老虎踢下石块,自个儿躺了上去。范迟在蜣螂忙活完后,从里头拎了一只烤鸡出来,摇了摇烤鸡,示意小老虎吃,沈功志眼皮一抬,道:“不准给他吃!”
小老虎原本蠢蠢欲动张开的大嘴讪讪地合上了,趴在地上,愁眉苦脸。
“拿去城东海里喂我的小伙伴们。”沈功志道,小老虎喵喵地叫了声,显然十分不满。范迟应了声,摸了摸小老虎的头后,便扛着长棒往望知海走去。
沈功志翻过身,舒展了身子,懒懒打了个哈欠,看了眼四周。他的小泥屋门口是一条大道,左右两侧各有一条纵巷。
平日里方阳城的人倘若要过这条大道,向来都是从纵巷绕行的,从不愿意在沈功志门前经过。
因而小泥屋门口常常十分安静,偶尔只听得到旁边大树上的鸟鸣声。沈功志抱着臂,憨憨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