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往南》木申子殇

41、绵绸

　　广袤的原始森林，高树群雄，地势复杂，此时应该寥无人烟的环境中，确有细微的谈话声传来:“要变天了，晚上的二十公里负重越野要注意，别出岔子”厚重的中年男音从耳麦里嘘嘘啦啦的渗出，

　　“收到，杨妈”身着迷彩服，满脸涂满油彩的年轻男人，痞笑着满脸憋着蔫坏，正是去参加突发集训的顾景昂。

　　耳麦那头的人瞬间怒道：“臭小子，在满口胡言，回来给我关禁闭”被叫杨妈的人显然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别，您消消气，我还想回家过个年”顾景昂立马好言辞说，

　　谁知对方更本不吃这套：“哼，就你这驴脾气，谁稀罕你回去，前段时间老爷子可委婉的和我提了，希望你从前线退下来”

　　顾景昂脸一沉锋芒毕露：“您听听就行了，我暂时没这打算”

　　“老爷子也是为你好，你也该考虑考虑个人情况了，老是不找女朋友怎么行，下次让你嫂子给你张罗张罗”

　　“不是...您怎么还当上红娘了”不知为何踌躇间脑海里一闪而过那张酷似母亲的脸，想起那个被他伤害过的小姑娘，那双红着眼倔强的不让眼泪落下来，布满水雾的桃花眸和母亲离开时，

　　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一样的不舍和无望，那双眼在他记忆里停留了二十多年，每次执行任务惊险到求生最后一刻，他就会想到那双看着自己充满慈爱的眸，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找到它，找到他的妈妈…

　　“这是军令”杨妈吼道。

　　“不是，我说杨妈…咱们新中国都成立多少年了，您怎么还搞专制这套呢？”上战场都不怕的特种兵，居然载在相亲上，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杨妈无奈：“行了，别婆婆妈妈像个娘们似的，老子的兵就没孬种”

　　顾景昂一噎：“您可真行”

　　杨妈不想再多搭理，准备等他集训结束，直接强按头：“最近边境不太平，恐有突发情况，你要视情况而定”。

　　“这次您可得多给我放几天假”顾景昂满脸痞气，活脱脱就是一个兵痞子，但那双眼满是嗜血阴霾，边境这个大染缸，折了太多的英雄魂，一个倒下在一个顶上，无穷无尽的魔窟，除不尽填不满，有时候生命在贪利面前，不值一提。

　　要是顾念汝在这，就会发现此时的顾景昂和他所知的顾景昂，应当完全是两个模样，这是她所不识的哥哥，是一个大爱加持，满身凛冽军味保家卫国的英雄，他裹挟着血和泪，穿梭在弹淋娑雨中，才挣来如今的赫赫功勋，他是陆军最年轻的中校，是和平的守护者，

　　如今顾家公子的头衔已不足以支撑他的荣耀，他不需要家世的奠基，他可以是很多种角色，但这种种别类或伏辛或奢华，从来都只是顾景昂，却没有一个是作为顾念汝的哥哥著称。

　　杨妈笑骂：“你小子要是立马找个女朋友，老子给你放十天假”。

　　顾景昂无语凝噎，怎么转不开这个话题了：“我爱祖国，自愿申请留守岗位”。

　　“滚犊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我看还是锻炼强度不够，回来到家里让你嫂子做饭给你吃，你嫂子念叨好些天了”，

　　“行，就惦记着嫂子的手艺呢！”顾景昂顿觉不妙，却言语不显。

　　收了声，顾景昂看着身边的副队长，周身凛冽寒光毫无掩饰：“让兄弟们注意些，侦察扩大范围”

　　副队长脸色一沉，瞬间开启战斗模式：“有情况？”

　　“暂时没有”顾景昂看着深处好似黑洞的森林深处，严重充满戾气。

　　副队长懂了瞬间寒芒乍现，现在没有，不代表之后没有。

　　漆白的简洁房间里，病床铁艺矮柜上放着一束娇艳的芍药花，粉瓣片片紧拥，含羞带怯的染着寒冬腊月玄月的的霜露，

　　顾念汝此时抱膝坐在床上，看着花发呆，也不知道大冬天苏弈从哪里来的这花，想到两人出去已经好一会了，不免有些担心。

　　苏弈是在陪老母亲吃完晚饭，借口有工作来的，怒风凛凛的杀过来，一点都不像去探病的，反倒像是来算账，

　　果不其然，他仔细问了她的身体情况后，确定并无大碍，就语气不客气的把靳图南请出去了，顾念汝有点摸不清苏弈现在的态度。

　　消防通道里漆黑一片，外面路面有车辆驶过，照明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一闪而过的炙光，照亮整个狭小空间，也照在窗前人的脸上，

　　两个身形差不多的高大男人，在窗前立着，两人一个姿态笔挺端正，满脸势在必得，另一个虽然在笑着如谦谦公子，但从垂落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手背筋脉根根突起，不难看出他此刻的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和煦。

　　“你不适合她…”苏弈眼神锐利的看着一旁的男人，

　　“苏弈，只有我最适合她”靳图南姿态不可一世，语气满是铸锭，

　　苏弈脸一黑，看着满脸势在必得的男人，那张脸真是好看的过分，一个大男人长得跟个妖孽是的，不免有些嫌弃，他全然忘记自己的长相也同样的不遑多让，眼神似刀变本加厉的直视，

　　靳图南看着平时喜怒不形于色的笑面虎，在他面前频频怒不可遏，不免觉得好笑，苏弈比他年长不了几岁，辈份却足足比他高出一倍，想到以后都得叫他小舅舅，心理难免有些意味深长。

　　他的确是最合适的那个，尚京靳图南身价地位不菲，心机深沉手段果决，有家世祭奠且家风严谨，现首长和老首长都为人刚正不阿，颇有大将之姿，

　　而靳图南本人能力出众，感情方面虽有绯闻，但他并未听说过真的谁有过多牵扯，至于顾灿那个所谓的顾家小姐，就凭她也配。

　　这些年他多多少少看过听过不少这男人的事迹，知道手段了得行事果决，不然也不可能凭自己走到如今的地位，的确是无论哪方面都是顶顶出众的，但太过聪明算计，有时未必是好事，

　　可靳图南终究是母亲选中的人，他母亲一生像铁娘子般聪慧伶俐，她看好的人他没有异议，毕竟苏家还有他和父亲在，也算是了了母亲的临终遗愿。

　　“靳图南，月亮是我姐姐苏妩的孩子，是我苏家名副其实的小公主”苏弈看着他，语气沉沉，似威胁，似怀念。

　　靳图南心中震惊，同时就是心脏一阵疼痛，据他所知苏家大小姐苏妩已过世多年，而从未听说她嫁过人，那乖乖她的生父是谁，连他一直都以为她只是苏家的养女，苏老爷子和老太太弟子遍布天下，会有天资聪颖的养在身边很正常，

　　这些年她无父无母，又只身在国外多年，她该过的多辛苦，虽有苏家庇护，但以她的性格定是报喜不报忧的。

　　“怎么，没想到？”苏弈看着他脸色一会黑，一会白，挑了挑眉揶揄，

　　哼，除了他苏家，谁家能养出如此七窍玲珑的姑娘。

　　“苏弈，苏家对不起她”靳图南眼底有戾气横生枝节，

　　苏弈一惊，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苦涩一笑，是啊！苏家是有愧于月亮的，不只是苏家还有顾家。

　　她明明是苏家小姐，这么多年苏家却并未公开过她的身份，就算是情有可原，也不应该。

　　还有顾家，堂堂的顾家大小姐，可顾家却连有这么个人都不知道，现在的那个顾家小姐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第三者生的女儿。

　　“关于月亮的生父，让她以后自己和你说吧！”苏弈看着男人眼神复杂，他相信这个男人有分寸，想到那个和苏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且和眼前男人情同手足的人，以月亮对顾家那小子的在意程度，怕是不会主动提及的，

　　“景昂最近没回来？”一时间想到最近都没有听到她提景昂那小子了，于是顺嘴问了，

　　同样是他姐姐的孩子，苏弈对顾景昂可谓是陌生有熟悉的，基于姐姐过世和顾家不可为没有关系，苏家和顾家怕是…

　　“没有，在集训，年前差不多该回了”

　　靳图南神情一怔，心中可谓是百感千回，横在两人中间他介意的，到现在都闭口不谈的事，现在被苏弈就这么突然的提及，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乖乖一直以来对景昂的特别，连第二次在酒吧她撞到她怀里，现在想想也是奔着景昂去的，乖乖是认识景昂的，

　　而现在苏弈又主动提及，怎么看都不像是不熟悉的样子，景昂…苏妩…！

　　靳图南心头一凛，有片刻的震撼过后，他记得之前的顾夫人也是叫苏妩没错，难道她竟然是苏家大小姐，那时候他年纪尚小，只依稀听到父母提及顾夫人，言语间都是维护和心疼，母亲还说过顾夫人没有娘家依仗，不受顾老爷子欢喜，既然是苏家小姐，那又为什么隐瞒身份？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苏家虽不在名流之内，但如今商、政和医学界，随便抓一个都可能是苏老爷爷或老太太的学生，就连大会堂的那位最高领导，从小也是请苏老爷子亲自教导的，这样的苏家，怎么会屑污浊名流圈的区区虚名，而且盛及必衰，唯有退隐。

　　何况还有老太太身后的傅家，那可是百年世家，傅家世代从来没有庸才。

　　还有顾家看着根本是不知道乖乖的存在，为什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苏妩走了，顾夫人换了别人…

　　靳图南沉思前事，事关顾念汝，他不得不妥善处理。

　　“等下我和你一起，去看看苏奶奶”他对着苏弈语气熟念，

　　苏弈一噎：“我说…就算两家已经默许你们的事，你也大可不必这么快进入角色”

　　“什么？”靳图南懵了。

　　“你不知道？”苏弈乐了，顿时来了兴致。

　　他全当看不见苏弈的幸灾乐祸，想起上次家里说给他介绍相亲的事，说是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难道…

　　男人唇角得意的勾起，嗯…是挺乖巧可爱的…随即脸色黑沉，他想起自己当时好像是拒绝了的，家里老太太会不会已经和苏家说了？

　　苏弈在一旁看得咂舌，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靳图南笑，以往两人寥寥无几的碰面，这人都是冷肃的、不近人情的，现在看到他笑，莫名觉得惊悚，可心中又有些许失落，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女孩，以后有其他人护着了，但看着面前男人的脸色不对劲，他眯眼试探且铸锭的问：“你拒绝了？”，

　　看他依旧不说话，苏弈气笑了：“靳图南，你真是好样的，我看这门亲不结也罢！”，

　　靳图南紧抿着薄唇因为用力泛着白，听到苏弈的话有一瞬间的慌，于是脱口呵道：“苏弈，我根本不知道那是她”，

　　“出息…”苏弈忍不住轻嘲，同时心里也替月亮高兴，一个男人会失了智的为一个女人着急，那说明他心里是有她的，更何况是像靳图南这样得天独厚的男人，

　　“她知道吗？”

　　苏弈挑眉：“你觉得呢？”

　　“月亮要知道，你还能站在这？”

　　靳图南发现苏弈就是故意的，咬牙切齿道：“苏弈，我等着你栽的那天”。

　　苏弈不可一世的勾唇一笑：“能让老子认栽的人，还在阴曹地府等着投胎呢！”，

　　不知为何一瞬间…脑海里闪过那晚柔软的触感，心有涟漪转瞬即逝，他没在意，只是想是该找个女人了…

　　当两人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小姑娘绷着脸认真的敲击键盘，真是丝毫不担心苏弈会为难他。

　　靳图南舌尖抵了下上颚，轻啧了声，

　　小没良心的…

　　实际是顾念汝实在等得乏泛可沉，于是才拿来电脑写实验报告，写着写着就没忘了还在外面的两个人，直到寂静无声里响起托凳子的摩擦声，

　　惊觉的抬头看到苏弈大佬姿态坐在病床边，而靳图南则慵懒的靠坐在布艺沙发上，那双凤眸直勾勾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眼里的诉控意味明显的快溢出来，

　　她被看的眼睫一颤，心脏像高空坠落般揪了一下，难耐的屈指挠了挠眼角对立的两颗小痣，不免有些心虚。

　　坐在两人的中间的苏弈，看着一男一女一来一往，眼神勾勾缠缠，而自己被无视个彻底，颇为不爽的开口：“顾念汝，看到大灰狼要躲开，知道吗？不然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靳图南：“……”

　　顾念汝：“……”

　　“外婆还好吗？”顾念汝赶紧岔开话题，

　　她话一出，靳图南身体瞬间紧绷，爆发出的紧张气息连苏弈都感觉到了，苏弈好笑，原来薄情寡言的人，动心起来如此不同，

　　他全当没看到，见怪不怪道：“每年不都如此，有太多话想对你妈说，等去凤栖山回来就好了”，

　　凤栖山…

　　他曾经看过顾崇的资料，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第一支服役的部队就在凤栖山…

　　“嗯，等见过妈妈就好了”顾念汝垂着眼帘，声音平静无波，只是看不见神情。

　　“你好好休息，等出了院让大师兄给你调理调理，回来没多久，这都第几次进医院了”。

　　苏弈视线是看着顾念汝的，但话是对着靳图南说的，中途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两人对视一眼，已完成了无声的交接，为了顾念汝，他们把过去二十年未有的熟念全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