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不灵》宋小语

1、愿望不灵 宋翊星死在

　　今天是我的28岁生日，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桌子上摆着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蛋糕，连蜡烛都没有。

　　同事和爸妈都来发消息祝我生日快乐，不同的是，我妈又开始了她的唠叨。

　　你快30岁了，女孩子家家的，独自一人在外不安全，要是遇到喜欢的，就带回来给我和你爸看。

　　又是这句话。

　　我烦躁地关上手机，心脏隐隐作痛，连蛋糕也没心情吃了。此时正值夏季，出租屋没有空调，蛋糕上的奶油糊了整张桌子。

　　窗外不知何时放起了烟花，一大片天空中开满了粉红的爱心烟花。

　　是谁在求婚吧。

　　我羡慕，羡慕属于别人的，热烈的，美好的爱情。

　　看着满眼的灯火，嘴里不禁轻轻吐出几个字：

　　“生日愿望，我要你回来。”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情景并不奇怪，我已经做个无数次同样的梦了。

　　宋翊星站在一棵树下，朝我挥手，口型似在告诉我，要迟到了，快跟上他。

　　他笑得眉眼弯弯，刻在我的心上，一整个青春。

　　可这次，我想跑向他，去拥抱他，心脏传来的痛让我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追上他。

　　我的泪流了下来。直觉告诉我，宋翊星要离开了，我很想摆脱心里的束缚，说不定真是最后一面了，道个别吧，让我好好道个别……

　　可是没用，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挽留不住他。

　　他渐渐地消失，只最后向我说了一句话。

　　“我走了，永别啦。”

　　眼前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我什么也看不清了。我从梦中惊醒，此时已经是正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刚好照在床上。眼眶有些湿润，枕头的一角也已经湿了。

　　好久没有睡这么久了，我还有些不习惯。

　　十年了，我还是忘不了他。

　　今天是周末，同事约了我下午去逛街，我整理好了情绪，简单洗漱吃了午饭。

　　何鼐樱是去买结婚纪念日的礼物的。因为我们是大学同学，所以关系比较好。

　　逛了一下午，她选中了礼物，我因为一直在想那个梦，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跟在她后面。

　　“你怎么了，一下午魂不守舍的。”

　　“啊？估计……昨晚没睡好吧。”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集中注意力看向前方，极力不去想关于宋翊星的任何事。

　　“行了我挑好礼物了，我们去吃饭吧。”

　　“好。”

　　到了餐厅很快菜就上齐了，我看着眼前的东西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只叫服务员帮我倒了杯柠檬汁。

　　一点都不甜。

　　“偶尔能出来吃顿饭你换换口味呗。”

　　“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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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哪是喜欢柠檬汁啊，她就是稀罕给她买柠檬汁的那人。

　　“林惜遇，你都28了，还不打算找男朋友？”

　　我被何鼐樱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到，只装作轻松地回答，“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不行，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别骗我，给我如实回答，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或者初恋？快给我讲讲，是不是发生了很多事？”

　　听到这里，握着杯子的手突然不受控制抖了起来。

　　人想隐藏的，当然是埋在过去的秘密。

　　但是林惜遇，你要面对现实了。

　　“哪这么多事？就是他走了，我还在等他。”

　　“那你打算等多久？”

　　“等到他回来吧。”我想尝试露出笑容，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坦然面对，“那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渣男啊？”

　　“也算是吧。”

　　我在高三那年遇见的宋翊星。

　　我一直都有心脏病，可在那年我的病却突然加重。医生说，必须给我换心，不然我活不过20岁。

　　爸妈担心大城市里的环境也会对我有影响，于是在等心脏匹配的同时，他们把我送去了乡下的外婆家。

　　生活在城市那么多年也没见有什么影响，不过来到乡下也好，这里没人知道我的病情，他们可以把我当正常人看待。

　　我讨厌任何人的怜悯。

　　可刚开学没多久，因为没办法参加课间操，我才发现无论怎么也隐瞒不了病情。

　　硬着头皮跑了半圈，我就被送去了医务室。

　　这里的医务室很简陋，我吃了药躺着，有个男生走了进来，应该是摔了一跤，膝盖流着血。

　　我看着都疼，可他却面无表情自己拿出酒精开始消毒。

　　我认出了他，跟我一个班的，叫……宋翊星？

　　我鼓起勇气想找他说话。

　　“你……疼吗？”

　　那人拿着棉签的手都停了下来，似是没想到我会去关心他。

　　“不用关心我，你还是关心好自己吧。”他又拿出绷带缠上，“有心脏病就别逞强了，高三课间操就一天，你去请个假。”

　　这下换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心脏病？”

　　“你手上的药。”

　　他缠好绷带，竟向我走近了。

　　“你患心脏病很久了吧。”

　　他在我旁边坐下，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是我眼花了吗，我居然从他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悲伤。

　　我不喜欢别人那样看我。

　　“跟你没关系。”

　　晚上回家，我才发现他就住在我家隔壁。

　　深夜，我是被隔壁传来的声音吵醒的。那边传来男人的怒吼声，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

　　最后，我听见门被打开，又关上，声音在整栋安静的居民楼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卧室并不隔音，门缝下我看见了光亮，外婆一大把岁数了，怎么会现在还没休息？

　　我悄悄拉开门往外看，发现宋翊星居然在我家，他的脸有一道明显的血迹，外婆正在给他消毒，嘴里还念着什么。

　　可宋翊星始终面无表情，像早上在医务室里那样。

　　带着疑惑我睡下了，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我才向外婆问出了疑问。

　　她只叹了口气。

　　“小宋这孩子命苦啊，摊上这么个家庭，你也别去问他，知道不？”

　　……谁没事去关心他。

　　去学校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买了包创口贴。

　　“给你。”我不经意将创口贴放在他桌子上，“中午，一起去吃饭吧。”

　　我后来才了解到宋翊星家的背景，他爸是个赌鬼，赌输了就酗酒，朝着老婆孩子发火，他妈在他五岁那年病逝，留下宋翊星一个人去忍受他爸的酒疯。

　　或许我们都遭遇悲伤的事，或许是我的那包创口贴，宋翊星和我成了朋友。

　　在对方面前，我们可以毫不在意自己的卑微，他说之前能认出我吃的药，是因为他一直在自学医学。

　　“我爸下手重，以前他们说我浑身又青又紫，是我有病。所以我想当名医生，这样他每次打我后，我能自己及时处理。”

　　“我也想当医生，这样，或许我就能治好我自己的病了。”

　　可是他生来就遭遇父亲的打骂，而你的病，也是先天性的。

　　谁都无辜，谁都可怜，要怪就怪老天爷吧。

　　宋翊星不爱笑，但是笑起来很好看。

　　因为家庭原因，他看淡了很多，他说，等高考后，他就解脱了。

　　他能离开他爸，去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去奔赴他爱的东西。

　　每次说到这些，他总会不经意间露出笑容。

　　天生患病的人本就是有一天活一天的，所以对我来说很多东西都不重要。

　　可我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那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珍贵。

　　距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时，宋翊星迎来了他的18岁生日。

　　外婆为他买了蛋糕，我们点好蜡烛围在一起唱生日歌，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许着愿望。

　　我问他，许的什么愿。

　　他却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从没期待过生日，它不是提醒我又长大了一岁，而是提醒我，又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我一直期待着我的18岁，不是因为年龄特殊，而是因为，这是宋翊星陪我过的第一个生日。

　　那天外婆也为我买了蛋糕，我们走着一样的流程，点蜡烛，唱歌，许愿。

　　宋翊星临走前，我告诉他，我许了两个愿望，一个许愿是，他能考上心仪的大学。

　　我其实没说全。

　　我想和你一起考上心仪的大学。

　　“后来呢？”何鼐樱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高考后的记忆，才是我最不愿回想起的。

　　高考结束后我们一起坐车去到镇上，不幸的是，我们出了车祸。

　　车上很多人都受伤昏迷了，包括宋翊星。

　　我没受什么伤，却是因为心脏病进了医院。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这辈子能遇到宋翊星，算是值了，现在死了也是个好结局。

　　可我被抢救回来了，爸妈听到我出了车祸，立马开车赶了回来。

　　他们跟医生对话时，我装睡着了。

　　医生说，如果再不给我换心，我连19岁都活不过。他又说，这辆车上送来的病人，有个抢救回来的病人心脏似乎可以跟我匹配。

　　可是怎么可以。那也是一条生命。

　　我早就不害怕死了。

　　死亡对我来说不是结束，而是解脱。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宋翊星。

　　被允许下床走动后，我第一个去看了宋翊星。

　　别的病房家属都鬼哭狼嚎的，可他身边连个人也没有，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

　　我悄悄走到他的床边，或许是察觉到什么声音，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知道宋翊星这次伤得很严重。

　　他慢慢张开嘴，我知道，他有话对我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宋翊星，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他的心脏停下的一瞬间，几个医生冲了进来，在抢救了二十分钟无果后，我才知道，宋翊星死了。

　　出车祸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挡在我前面，玻璃碎片直直刺向了他的背部。

　　他倒在了我身上，现在又安详地在我面前死去。

　　明明一天前他还灿烂地望着我笑来着。

　　宣布他死亡的同时，我也被推进了手术室。

　　这不是我第一次做手术，却是我第一次面对病痛没有那么害怕。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宋翊星临死前给我说的话。

　　他说，愿意把他的心脏给我。

　　他说，喜欢我，虽然没有办法陪我走下去了，但，他的爱可以。

　　他说，不想看到我哭，不然就不要我了。

　　他说，让我带着他的心脏，快乐地活下去。

　　他说，要我长命百岁，他就不了。太苦了。

　　“我的换心手术很成功，在18岁那年，我终于，变成了一个健康的人。”说到这里，我的泪还是止不住淌了下来。

　　我变成了健康的人，可代价是，我失去了一个爱我的，我爱的人。

　　“我不能再哭了，再哭，宋翊星就不要我了。”

　　我极力忍住眼泪，何鼐樱递给我一包纸，

　　“但是，这些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改变不了了对吗？”

　　“十年，真的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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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少年时代，以及少年时代最重要的人都回不去了。

　　“你要不回去再想想吧。”

　　出租屋里，还是一样冷清。

　　我翻出那些为数不多的照片，想从中再找回一些宋翊星的影子。

　　一晃就是十年了，我才发现，我把青春献给爱情，但我的青春已经结束很久了。

　　18岁生日时。

　　第一个愿望，和你一起考上心仪的大学。

　　第二个愿望，许你平平安安。

　　28岁生日时。

　　只有一个愿望，我要你回来。

　　我看着冷清的屋子，还有那些充满回忆的照片，突然想到一句话：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