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遇你》无氏人

3、纸䇳墨香与少年心

　　自那日雨中同伞一别后，苏晚晴的日子，像是被悄悄揉进了一勺蜜糖，连翻书的指尖都带着几分轻软的暖意。

　　她依旧是圣华中学里最安静的女学生，白衫黑裙，鬓边时常别着一朵新鲜的白玉兰，只是再走到阅览室靠窗的位置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条梧桐巷，盼着能再撞见那个穿浅灰长衫的身影。

　　陆知珩。

　　这个名字，她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梧桐叶，却在心底漾开一圈又一圈温柔的涟漪。

　　她开始留意震旦大学的下课钟声。

　　每当浑厚的钟声穿过法租界的洋楼，飘进圣华的回廊，苏晚晴便会握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佯装认真看书，眼角的余光却早已悄悄落在巷口。

　　她见过他骑车掠过的模样，车筐里偶尔放着一束淡紫色的勿忘我；见过他站在旧书摊前挑书的模样
　　垂眸时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也见过他和同窗并肩而行的模样，笑起来时眼角会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清润得能化了沪上的秋风。

　　只是他们再也没有说过话。

　　他似乎也看见了她，每次骑车经过圣华的校门，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车速，目光轻轻扫过阅览室的窗，若撞上她慌乱躲开的视线，嘴角便会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

　　那笑意藏在秋风里，落在落叶间，甜得让苏晚晴的耳尖一次次发烫。

　　周三的午后，是圣华的国文课，先生留了作业，让每人抄写一首秋日诗词，下课时交上去。苏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笔一划认真地写着李清照的《一剪梅》，笔尖蘸满墨香，字迹娟秀温婉，像极了她的人。

　　写到“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时，她的笔尖微微一顿，脸颊悄然爬上一层薄红。

　　慌忙敛了心神，她匆匆写完最后一笔，将宣纸折好，夹在课本里，起身准备去讲台交作业。

　　可刚走两步，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课本哗啦一声翻开，夹在里面的诗词纸笺竟被风卷了起来，飘飘悠悠，飞出了窗外，落在了巷子里。

　　“呀——”

　　苏晚晴轻呼一声，顾不得多想，提着裙摆就往楼下跑。

　　纸笺被风吹得滚了几圈，恰好停在了一双黑色布鞋前。

　　她抬头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是陆知珩。

　　他刚从图书馆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本厚重的哲学书，恰好接住了被风吹来的纸笺。他弯腰拾起，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墨痕，目光落在那一行行娟秀的小字上，眸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苏同学。”

　　他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如旧，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柔。

　　苏晚晴站在他面前，紧张得手指都攥在了一起，头微微低着，鬓边的白玉兰轻轻颤动，连声音都软得发颤：“陆……陆同学，麻烦你把纸笺还给我好不好……”

　　她怕他看见纸上的词句，更怕他看穿她心底藏不住的小心思。

　　陆知珩却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垂眸看着纸上的字，轻声念了一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只这一句，苏晚晴的脸颊瞬间红透，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像被秋阳晒透的桃花。

　　她羞得几乎要转身跑掉，却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苏同学的字，真好看。”

　　他说着，将纸笺轻轻递了过来，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却让苏晚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心脏砰砰砰地狂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谢……谢谢陆同学。”

　　她接过纸笺，紧紧抱在怀里，头垂得更低，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小声道：“我……我先回去上课了。”

　　说完，她提着黑裙的裙摆，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匆匆转身跑回了圣华的校门，连再见都忘了说。

　　陆知珩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慌乱跑远的背影，白衫黑裙，鬓边的白玉兰轻轻晃动，可爱得让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碰过她指尖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细腻的温度，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甜甜的糖，慢慢融化，漫开一片温柔的甜。

　　风又吹来了，落下一片金黄的梧桐叶，轻轻飘在他的肩头。

　　苏晚晴跑回教室，靠在墙边，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她摊开怀里的纸笺，却发现纸笺的角落，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的小字，用的是和她一样的墨色，字迹挺拔清俊——

　　“秋风知我意，吹梦到圣华。”

　　一笔一划，温柔入骨，甜得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了一个藏不住的笑意。

　　窗外，陆知珩还站在梧桐树下，望着她的方向，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民国二十三年的秋，没有乱世的喧嚣，没有岁月的动荡，只有纸笺上的墨香，少年眼底的温柔，和两颗悄悄靠近、甜得发软的心。

　　梧桐叶还在落，风还在吹，这场始于雨中的遇见，正一点点，长成最温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