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向死而生》家逐船移

1、第 1 章 少年今

　　少年今天早晨决定去死。
　　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他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似乎已经酝酿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灵魂留下的夙愿，自他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就一直盘旋着这个念头。
　　为什么不呢？
　　这个世界没有他留恋的东西，他没有亲人，没有爱人，甚至没有朋友。他所暂时拥有的，不过目前身处的这廉价出租房的二十几个平方罢了。
　　就决定去死了。

　　第一天。
　　少年难得的收拾整齐，换上毕业后面试第一天穿的西装。
　　便宜的料子，板正的样式，并非定制的尺码也有些偏大，他当时想着：唔，或许可以穿上好几年。
　　推开窗，发现外面下雨了。
　　细雨绵绵，淅淅沥沥。
　　这样微弱的雨在夏天并不常见，哀怨阴沉，似乎想自作主张帮他送终。
　　虽是廉价的料子，但这么多年为数不多的郑重场合穿出去，也总养成了一点无用的习惯和把废物当成宝的可笑自珍。
　　少年带了把伞，没想着遮自己，主要是不想把西装打湿。
　　他出了门，思考着该用哪种死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远处的商场大厦在雨雾中只出现了一半，隐隐约约，像是在城市夜晚阴冷游荡的幽灵。
　　少年心想，若是一跃而下或许也不错，便像烟花一样辉煌。
　　烟花在命运的最高处“轰”的发出仅有的一声嘶吼。他相向而行，虽然方向不同，但最终会和焰火一样，流动的身体在冰冷的方砖大路上绽放。
　　他是这么想的，低头的时候视线却突然碰上了一双金黄的眼睛。
　　竖瞳，亮得像宝石一般。
　　那只猫端正的坐在台阶上，头顶上的短房檐完全遮不住被风吹斜的雨。
　　它扬着头，与少年四目相对。
　　猫拥有柔顺的金色渐层的毛发，没有带项圈，尾巴末端被台阶上的水打湿，雨落在它的身上和胡须上，留下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它似乎不怕人，敢长时间的直视一个陌生人类的目光。眼神是那样的淡漠疏离。
　　仿佛身份颠倒一般，恍惚间，少年觉得他才是那只猫眼里的禽兽。
　　他将手伸出伞外，冰凉的雨丝让他的指尖颤抖。
　　少年又看了一眼那幽灵般的大厦。
　　那只猫仍旧用那样高贵姿态，仰视着他。
　　他用伞罩住猫。
　　“……不跑么？”
　　少年回了家，只因为他身上的西装被雨打湿了。
　　庸庸碌碌，寂寂无名。
　　到头来还以这样狼狈的模样死去，不就窝囊得太彻底了吗。
　　少年想，或许穿上西装，新闻报道他的自杀消息的时候，旁观的人们就会讨论：这个人是因为心理过于脆弱，即使物质生活过得去，抗压能力也拿不上台面。
　　进而就不会知道他这彻头彻尾失败的人生了。
　　唯一的伞留给了那只高傲的猫。
　　他躺在浴缸里，望着天花板。
　　那就明天再死吧。
　　——说好了，明天就去死。

　　“7649号测试者登录。”
　　“五、四、三、二……一……滴——”
　　少年被一阵刺耳的电子声吵醒，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强光让他不得不抬手遮挡。
　　周围一片空白，他试图甩头清明自己的视线。甩过之后发现，不是眼睛问题，他确实处于一个纯白、巨大的空旷空间。
　　视觉受限，他甚至不能准确判断出这个空间内部的形状。
　　这里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穿着不知何时被换上的白色病号服，四处走动，伸手触碰着可以碰到的一切。
　　少年怀疑这里是天堂，可能他已经在浴缸里被淹死了，或者是从哪里露出来的一截老化的电线。
　　“早上好，测试者们。”
　　白色的上空照出一束狭长的蓝光，蓝光在他们头顶固定，延展开成为一个虚拟的电子屏幕。
　　屏幕里显示着波动的声纹，机械的声音传到每个人耳中。
　　“——欢迎来到“神域”。”
　　“神域……”身后一个消瘦的女孩喃喃：“……是天堂吗？”
　　“很抱歉并不是，”机械音毫无感情波动：“这是由格雷格公司赞助研发的人类情感研究系统表世界，该系统专注于研究人类濒临死亡时的多项心理及情感波动，以及有自杀倾向人群对于死亡及生命存在意义理解的深层次分析。
　　也就是说，从始至终被拉入神域的测试者，都是曾经有过自杀行为或出现过自杀想法的人。”
　　“你们在场所有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想死。”
　　明明是平稳的机械音，所有人的心却仿佛被一个不谙世事、不识善恶的孩子握锤重重的锤了一下，孩子脸上还带着令人绝望的天真，把他们在正常人面前那样努力伪装毫不费力的敲碎。
　　敲碎他们瓷做的架子，露出高度腐烂、恶臭不堪的尸体。
　　所有人都在张望身边的人，明白这些都是同类，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人放下脸中的肌肉摇着头微笑，还有的人沉默着哭泣。
　　刚才那个消瘦的女孩仰着头笑。
　　“原来这么多人都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