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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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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微微亮。不远处的天际透着光,巷子里的夜灯还没有熄灭,照在地上是一小片的白色光晕。
不远处传来飘忽错乱的脚步声,像是鞋底和地面重重摩擦,发出的声响沉重难听。
程月明加快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些,她放慢脚步,身后也不急不缓地跟着。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落入陷阱的猎物,狡诈的猎人并不急着抓捕她,只是显露出自己的存在,告诉提心吊胆的猎物:你依旧在我的掌控范围之内。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程月明攥紧了衣服的一角,闷声向前走去。她甚至不敢回头看后面的人究竟是谁,她只知道那个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原本不需要多长时间便能走完的小路,在恐惧和惊慌中无限加长,变的没有尽头。
早晨6:30,灯准时灭了,整条巷子隐没到朦朦胧胧的晨雾里。寂静落到黑暗中,连呼吸声都能听得分明。
程月明内心祈祷着,最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只要再走几步,她就可以走过拐角……
可身后那人显得不耐烦了,手里抓的玻璃瓶子一松,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程月明瞳孔一缩,奋力地狂奔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跑的到底快不快,只知道身后的人依旧跟着,甚至距离越来越近。重重的落地声敲击着她的耳膜,仿佛古老沉重的钟声,宣布着濒死者的死亡。
泪水涌出眼眶,划过脸颊是一片冰,比早晨瑟瑟的风还要凉些。皮筋脱落头发散开是什么时候,自己究竟跑了多久,后面的人究竟离自己还有多远,回答这些问题的自始至终只有程月明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她只知道,在目能所及的最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随着距离的拉近,程月明隐隐约约能看见那辆车的车窗开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车窗外一小片白色,是手的轮廓。
那只手拿着一支刚刚被点燃的烟,烟头冒着弱弱的红色。
她的身后是未知的危险和无边的黑暗。巷子口那点微茫的猩红色火光,是她唯一的生机与希望。
“叔叔!你在这里——我们走吧……”程月明喉头干涩,说出来的声音也有些嘶哑。她的手死死扒着车窗的边沿,像即将跌入悬崖的人抓住救命的绳索。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闻言皱了皱眉。叔叔?他有这么老?心里觉得几分好笑,男人抬起眸看她。
少女穿着蓝白色校服,看上去有些狼狈。长长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面上毫无血色,额头沁着汗珠,正死死咬着下唇,按着窗沿的指尖也因为过分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的身体微微颤着,因为她知道跟着她的人并没有离开,那个人现在停在不远处观望着这里。程月明不敢不相信,如果她留在这里,将会发生什么样的遭遇。
“叔叔?!”程月明的声音有些发颤。见车里的人没有反应,她哽咽着又叫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是呜咽。
男人的视线绕过她瘦小的身体,看到了阴暗的角落里的人。那人一副喝的烂醉的模样,站不住脚一样倚靠在墙壁上,阴鸷的目光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想要刺透少女的喉咙和胸膛。
他收回在窗外夹着烟的手,温热的右手随意地放在左手手背上,传来一股寒冷的凉意。
程月明注意到他收手的动作,愣了愣,慌张地摇了摇头,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来话,倒是泪水先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出来了。
她紧紧抿着下唇,眼眶通红地看着他,泪珠挂在眼睫上,“能不能……”
男人伸出右手轻轻触了触程月明的手背,嗓音温柔:“怎么才来?外面那么冷。”
他的手一沾即离,带给程月明手指的温暖却没有转瞬即逝。那一瞬间的温热透过指尖,蔓延至全身,温暖了她整片心脏肺腑。
车里开着空调,温度适宜的暖气荡漾在她的全身,身体像从冬天来到了春天。程月明呆愣地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反应过来一样一动不动。
男人看着她坐在自己旁边,眉毛微皱但终究没有说什么。他能说什么,难道说他不喜欢别人坐副驾驶的位置上?人家一个刚刚受到极度惊吓的女孩子,脱离危险后哪能想到那么多。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算了。
正想着,男人就听到右边传来的一句小声的“谢谢”。他“嗯”了一声以示回应,左手捻了捻将要熄灭的烟头,顺手将窗户玻璃升了上去。
“叔叔?我哪有那么老……”他一本正经地自言自语道。
声音很小,但程月明还是听见了,耳朵微微发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当时实在太过害怕,程月明没有顾及那么多直接叫了“叔叔”,现在想来确实不太合适。就连她大脑空白时上车坐到了副驾驶位子上,她都暗暗地感到有些后悔。
万幸,男人并没有在称呼这件事上紧抓不放,他扫了一眼程月明校服上的校徽,“桐湖一中的?”
他有个小侄女,比他小八岁,也在这个学校上学。偶尔见到过这个校徽,因此他有些印象。想到那个不省心的小侄女,男人有些哑然失笑,好像确实有人叫他“叔叔”,还是亲叔叔的那种。
程月明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那么开心,点点头后也跟着低头去看校徽。这时她才察觉到自己头发散开了。她小心地摸了摸口袋,也没找到多余的皮筋,于是有些失落地望向窗边。
玻璃上倒映着男人侧脸的影子。程月明一愣,透过玻璃上的侧脸去看窗外万物。
车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行驶着,窗外景物更迭变幻,最后留在她心里的也只有那个不甚清晰的影子。
他其实很好看,五官立体,气质清隽,是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的那种长相。
男人的五官轮廓在程月明心里成了形,她暗暗一愣,内心有点羞愧。
“是去桐湖一中吗?一起吧,顺路。”男人没有转头,只是这样说着,程月明沉浸在自己的羞愤中不可自拔,所以没有听清。她反应慢半拍地“啊”了声,然后又心虚地“哦”了声。
彼时正遇上红绿灯,男人不经意地向右边看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程月明一脸茫然的小表情,紧接着就听见了她努力不去敷衍事实上却非常敷衍的回答。
“啊……哦。”
男人失笑,眼角、眉梢都挂着那样散漫、随意的笑。他双眼皮很薄,这样笑起来显得缱绻又轻佻。
程月明知道他看出自己刚刚的走神,有些窘迫,于是忙不迭低下头,手指不知所措地扯着校服的一角。这是她有意无意间的小动作。
还好男人是个称职的司机,看见绿灯亮了就认真地目视前方继续行驶,只是眉眼间依旧存着几分笑意。
程月明端正坐姿,也看着前方,旁边的镜子她是不敢再看一眼。就是因为这么聚精会神地看着周遭,她才发现已经错过了公交车站。
也就是这时,她才反应过来男人刚刚说的是什么。心里有些苦恼,但也只能作罢。
不时之间想起今早上的经历,那种惊心动魄的恐惧又回到脑海里,她其实没忘,只是和男人说话时精神才会有些放松。早上的情景如同一团阴霾,笼罩在程月明心里久久不散。
她嘴角一直带着的笑意敛了些,到后来消失不见。窗外的环境告诉她马上就到桐湖一中了,那种不安、慌张的情绪重新出现,程月明知道,她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难过。
她突然想和男人再多说几句话,于是不太熟练地找起了话头。只是她害怕自己说多了惹男人厌烦,于是说了几句又结束了话题。然后她中规中矩地坐在那里,脸上落寞的表情让人心疼。
“我并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有今天见到你才难得心软。”
男人突然开口,程月明愣愣地没有回答。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回答:“嗯嗯。”
他又笑起来说:“不是说如果今天遇见的是其他人我就不救了,只是……”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想着什么措辞,只是思索未果,于是摇摇头又说:“算了。”
其实他想说的重点是心软,可是他突然想起来,他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说那么多干什么,于是就此结束。
然而这对于程月明是无妨的,方才的那一句话足以让她的心悸动。
可是再长的路也会有尽头。很快他们就到了桐湖一中校门口。大门外大爷搬着个小板凳坐着,校园内一个巨大的银杏树飘着落叶。
要分别了呢。程月明收起心里的失落,弯起嘴角向男人笑了笑:“再见啦,希望……下次真的能再见。”
说完她鼻子一酸,不舍的情绪快要把她淹没。男人却很自然,依旧笑的温和,“再见。”
大爷拿起笔放在男人拿来的箱子上,看见程月明不肯挪步,于是扯着嗓子喊:“姑娘!快上课了,赶紧回教室吧。”
程月明耳朵红红的,她想起来自己还没有问他他的名字,后悔地几乎有了想哭的冲动,于是委屈地看向男人,却还是开不了口。
男人垂着眼帘对大爷说了一个班级和名字,发现程月明还没走,于是向前几步向她走来。
程月明看着他慢慢走近自己,每一步都精确地踩在自己心跳的节拍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声都放低到微不可闻。
银杏树叶不知何时落到了她的头上,男人走到身旁帮她拿去,“怎么还没走啊?”
“不想进教室,想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也想多看你几眼。
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确信了,想他高中的时候,也是对在外面的时间分秒必争的。
早晨容易起风。这时一阵很小的风吹过男人的脸庞,绕着程月明的发梢。长长的发丝曲了个弯儿,被风撺掇着去吻程月明的脸颊。
“你头发乱了。”男人哼笑着说。
“嗯。”
他笑的随意,程月明却听得心尖都在颤。她低着头应了声,再抬起眼时看见男人伸出了手。
他伸开手掌,掌心中安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皮筋,上面没有过多装饰,只点缀着一只黄色的小月牙。他将小月牙放在程月明的手心里,温柔地笑起来,眼睛和月牙一样弯。
“前天买糖送的,别嫌弃。”
程月明移开眼,手里的小月牙握得紧紧的,心口酸酸涨涨的,她有些受不住。
她强忍着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要释怀,“再见。”
“再见。”
程月明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她背对着那个令她怦然心动的男人,一声声的心跳和树上的落叶一样落在地上。
走了不远,她还是忍不住回过头,于是就看见他。
他仍然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脸上依旧是那般散漫而随意的笑。看见她回头还向她挥了挥手。
程月明的心跳就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她继续慌神无措地向前走着,心脏却早早落在了大门前。
他说,你头发乱了。
可是只有程月明知道,乱的不只是她的头发,还有她的心。这件事被她藏在心底,连风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