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中蝶》一朝

8、第八章

　　一切都好象天衣无缝，欧阳冷月坐在屋正中拿着那只烟壶，双眼眯成一条缝，仔细欣赏着那玉制小壶上的精细纹理，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旁边的椅上坐着福贵，福贵依旧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他已经在老爷旁候了一柱香的工夫。

　　老爷交待的那桩事，福贵已办妥，似乎事情也正按欧阳冷月预想的轨迹发生着。

　　二人现在在等一个人，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但二人心里都笃定这个人不会失约，交给他的事情也肯定没问题。只要不出意外，茶几上的庆功酒一定不会纳下的。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欧阳薄唇齿轻启，斜眼看福贵。

　　“说是西山谷底发现一具尸体，又那巡捕司小二说林家大小子已经几天没去上工了……”福贵一丝不苟地向老爷报告着镇上新近发生的大事。

　　“死个人有什么了不起，这世上每天都在死人。”欧阳不看福贵，依旧把玩着手上的烟壶。“况且那尸体也未必是林家老大，是不？”

　　福贵明白老爷所指，便再一次重复道，“据说那尸体大模样跟林家老大不差多少……而且那男尸的发髻也被人割下了几绺。”

　　“年轻气盛不见得是好事。”欧阳听了福贵禀报后鼻中轻哼一声。精神似也比刚才还好。

　　“那凶手可曾抓住？”欧阳不动声色道。

　　“没有，据巡捕司小二讲可能是一外埠人，是个老手，林家老大是在山上被人推下摔死的……现场可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巡捕司那帮家伙自认为是一顶一的高手，依我看来，全都是饭桶。”欧阳终于咧开嘴舒心的笑起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此说来，这只小狐精还算有点灵性和觉悟啊。”

　　“老爷说得是，那刀客再怎么说也是老爷手心中的一颗棋子，他的生杀大权掌控在老爷手中，老爷吩咐的话他哪有不从之理。”

　　欧阳单手摸着后脑袋，面露欣慰之情。

　　福贵见时机成熟，便接着道，“老爷，那刀客而今已非当年，依小的看，还是让他成人吧。”

　　欧阳不语，站起身步行至屋子中央，然后双手背着走近屋角的鱼缸前，拈一撮鱼料投了进去，“这鱼儿不可吃得过饱，否则就呜呼哀哉了……”

　　福贵似没明白过来，面无表情，也不急着搭老爷的话。

　　欧阳转过身子，对着福贵，“我说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福贵一怔，忙机灵道，“小的愚笨，请老爷明示。”

　　欧阳摇摇头，一副无奈的神色道，“看来，你真的不懂。”

　　福贵还想说点什么，一看欧阳面色阴沉着，便缄口不言了。

　　主仆二人不言语，就听屋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他来了。”福贵道。

　　欧阳走到原位坐下来，刀客走进屋中。

　　刀客见屋内福贵在便也遵守礼数，“小的拜见老爷。”

　　欧阳随手指一下摆好的座位，刀客不多说什么便坐下。福贵将一盏茶摆于刀客前的桌上。“刀侠辛苦了，老爷正在等刀壮士呢。”

　　稍息片刻，刀客从怀中掏出蓝蝴蝶和一绺发丝，置于桌上。福贵将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呈于欧阳。

　　欧阳握住蓝蝴蝶，仔细端详一阵，接而笑容便也从脸上溢出来，脸上的内容开始丰富。

　　福贵已然将茶几上的酒打开，为刀客和欧阳各盛一杯，然后自己端上一杯站起来，“看来这次刀侠又圆满完成了任务，小的代老爷先敬刀侠一杯。”

　　“咣！”刀客与福贵碰杯，刀客爽快的喝下去，咂巴嘴回味着，“这酒莫不是‘福仙宝地’吧？”

　　“刀客真是好酒家，一下就品出了老爷的心意。”福贵连连道，“这百年老酒老爷很少拿出来的。刀侠是老爷的心头肉啊。”

　　刀客面朝欧阳，再施礼，“多谢老爷抬爱。”

　　欧阳笑容可掬道，“好酒就是为你这等的豪杰准备的。不要客套，今天我们一醉方休……”欧阳边说边端起酒杯行至刀客前，身形一落竟坐在了刀客旁边。眼神中的爱意便也掩不住地流露了出来。

　　福贵眼见欧阳已不拘主仆之礼为刀客殷勤地斟起了酒，便也知趣道，“老爷，小的还有些杂事也是急事要去做，这就不能陪老爷为刀侠庆功了……”

　　欧阳扬手道，“去忙你的吧，这儿有我呢，等回儿，刀侠醉了，我招呼。”

　　福贵便也懂分寸的迅速离开了房间。福贵是聪明人，怎不懂主子的心思呢。

　　见屋内再没有外人，欧阳便将刀客拉进里屋的木榻上，刀客的神经一下就松懈下来，手脚随便一摊，便靠在了欧阳身上，脸上竟显出少有的疲惫之色。

　　“你怎么谢我？”刀客道。

　　欧阳不作答，将刀客脑袋搁在自己盘着的腿上，手探囊取物般伸进刀客怀中。刀客似未发生什么一副无视状。

　　“我与你这些许年，我的性情你也算了解，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谈条件。”欧阳道。

　　刀客心里骂道，“老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面上倒不表现出丝毫不满。

　　“倒是对你刀客，老夫还是愿意破一次例。”欧阳道。

　　“噢！”刀客故作受宠若惊状，“老爷真是刀客的再生父母啊。”

　　“老夫也知刀侠心里要什么，老夫也想尽快帮刀侠成人，可老夫还有一事一直没有搞清楚。”欧阳只管说，手却不停着，将刀客的外衣解了下来。不住地在刀客健壮的胸部来回抚摸。仿佛把玩他心爱的玉烟壶。

　　“请老爷明示。”刀客心潮起伏，欲望之火已经燃起。

　　“凭你刀侠的修为，完全可以早铸人形，何以受我这凡夫俗胎的限制。”

　　“此言诧异，”刀客道，“当然凭我千年的修为，再努力一把就能修为正果。但天地万物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当我见到老爷后，我的那点小愿望似乎并不重要了。”

　　欧阳心里窃喜，“我真得对刀侠如此重要吗？”他试探着问：“难道刀侠不再乎我已是暮年之躯。”

　　“哪里，老爷多虑了，从刀客与老爷的第一次起，刀客就再也放不下老爷了。”

　　这回欧阳是真高兴了，那唇竟也不停地在刀客身上吻。刀客袒胸露腹任欧阳在上作为。

　　见刀客双目微闭，一副享受的样子。欧阳的情绪被调动起来，急褪下衣服如猛虎下山般整个身体扑向刀客。刀客亦是投桃报李的姿态与欧阳翻滚在一起……

　　二人缠绵了约一个多时辰，然后像两只吃饱的猫仔满足地睡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欧阳醒了过来，搂着的刀客鼾声如雷竟睡得很香、很沉。

　　欧阳抚摸起眼前的裸体。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块好身子骨啊。欧阳不禁感叹道。身体的每一块地方都匀称有致，腹部上的肌肉竟如梯田般排列地如此和诣。发亮的肌肤手感异常的美妙，抚摸上去就象捋着一块丝绸。抚摸女人的肌肤可不会有如此的感觉。他不住地往喉咙里咽着口水。

　　心淫一时，欧阳静下心来，脑海里又闪出自己那不肖之子－－巴山。

　　儿子啊儿子，如今祸患已除，我料你再也不会给老爹添乱了吧。好好的做你的少东家，待你羽毛丰满，老爹就将这一家几辈人奋斗的产业交于你……

　　“你当万事大吉了，”刀客竟醒了过来，通过心术刀客已对欧阳的心里洞若观火。“事情还没你想得那般简单。”

　　欧阳吓了一跳，“没想到，你没睡着。”

　　“刚醒的，看你那副样子，就知你心里不安宁。”

　　欧阳知自己隐瞒不过这只狐精，倒也坦然，接而道，“你说我该怎么办。灭了一个，总不能连他也给灭了吧。”

　　刀客惨然一笑，“你除过杀人，还能做什么。”嘴角一瞥，是蔑视的神情。

　　欧阳不介意，给自己找台阶，“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我也下不了这个手啊。”

　　刀客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了。目光落在墙上一把剑上。这把剑并非凡物，刀客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把剑是当年我在天山修真时，于无意中得来的，你若喜欢就拿去吧。”欧阳见刀客对这把剑有心，便顺势做个人情。

　　刀客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伸出掌来，喝了一声“过来”，那剑便果真飞了过来，落在刀客掌中。刀客掂量一下，随口道，“好家伙。”

　　欧阳眼看刀客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动作，心里头开始胆战，竟象有只小虫在蠕动。

　　连日来，巴山失魂落魄般游走于城内东西。

　　好好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梦之的失踪让巴山想不通。

　　不是说的好好的，想见就见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消失得踪迹皆无了？

　　一想到与梦之在一起的情景，巴山心里就不自觉的冲动起来。他应该不是那种浅尝辄止之人。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之快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呢。巴山隐隐感觉到梦之的消失与自己有点关系。难道是不愿再与我继续下去，难道与我在一起让他感到做人有压力吗？……巴山在寻找梦之的日子里成天都在胡思乱想。

　　像一个梦游者，巴山在城中转了几圈后，便心有不甘的回到家中。刚开始时他还能在回忆中安慰自己：梦之会出现的，只是因故暂时离开这里一段时间而已。但到后来，他也觉得这是自我欺骗。索兴不再想梦之了。可不想梦之的日子更不好过，人终究是要有寄托的动物，如果一天到晚什么都不想，那也与行尸走肉无异。所以巴山还是要继续想梦之，想梦之的呼吸，想梦之的声音，想梦之的身体……

　　梦之已死的消息是福贵告诉巴山的，起初巴山根本不信。

　　反正他们一向不愿我巴山有自己的生活。反正我巴山的一举一动再隐秘也逃不出老爹的手掌。他早已习惯家中所谓关心他生活的人给自己设置种种障碍。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的。他压根不将他们的话当回事。

　　他依然在期待，期待梦之的出现。直到有一天欧阳对他下了最后通牒……

　　像往常一样，他起床时也该吃午饭了。

　　老爹正襟危坐，看样子依然不会给他好脸色，巴山知趣地与母亲坐在一起保持一种谦虚的姿态。佣人将饭盛了上来，巴山看一眼餐桌，还好菜是自己平素最爱吃的。老爹在场，他不能表现得象饿狼一样，老爹不喜欢这样子。菜上好，老爹象征性地对每样菜浅尝辄止，便放下了筷子，朝母亲轻扬手，母子俩才开始用餐……

　　气氛很沉闷，多少年来一直如此，从记事起就在压抑的氛围下过活，不光用餐，任何时候。巴山对家的这种状况深恶痛绝。但他丝毫没有办法。这是老爹的习惯，也是老爹维护自己权威的一种方式。

　　餐毕，见老爹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便不急着离开餐桌。果然，欧阳先是让妻子退下。

　　“刻儿，我有话要说。”

　　巴山道，“父亲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欧阳浅笑，“你也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

　　巴山不语，默默等待。他心知父亲笑未必是好事。

　　“最近，我看你魂不守舍的，嗯……这样下去，对你不好。对我们也不好－－”

　　巴山哑然盯着父亲的脸，表情中带着疑问。

　　巴山继续道，“我们欧阳家的传人，可不能为了一时的情感波折而一蹶不振啊……”

　　老爹的话语显然一语双关。

　　巴山心中怒起，想都不多想道，“难道柳儿的死，父亲心中一点波澜就没有吗？”

　　“放肆－－不懂规矩的畜生。”像是触动了敏感部位，欧阳脸色突然难看到极点。

　　半响，欧阳嘴角勉强抽动一下，“听着，为父不允许你以这种态度对我。”

　　心中的怒火越燃越旺，多少年的压抑似堵在火山顶端的岩浆急欲喷薄而出，“那你说我该用怎样的态度对你呢！？”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父亲，这是一生中的第一次。

　　欧阳沉着脸，一语不发，他万没有想到巴山竟然一副桀骜不训的样子。他终于翅膀硬了，已经不介意当面跟老爹叫嚣了。他心里道，此种锐气万不可以估息……

　　“不要脸的东西，你与那林家老大干的好事，你以为无人知晓，我欧阳家的脸早就让你丢干净了。”欧阳此时就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真是辱没我欧阳家的门风啊－－”欧阳双手颤动着，似要将巴山身上所有的锐气打将下去，永不得翻身。

　　他疯了。巴山在心里叫着，既然疯是如此简单，那么我也疯一把。

　　怔了一会儿，突然之间，巴山双眼冷对欧阳，“哼哼，”鼻中发出一种嘲笑与不屑的声响。“你以为我就不知道您－－父亲大人干的那点小事。您敢说自己就清白得如一张白纸！”巴山声音不大，但字字如雷霆万钧，直击欧阳的要害。

　　“你给我滚，滚－－”好像被击垮了般，欧阳浑身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横眉冷视着老爹一步步软下去，巴山面无表情地转身，不再搭理欧阳的出了餐室。

　　刚一出门，迎面撞上福贵，“少爷，你又惹老爷生气了。”

　　这狗奴才相让巴山更是怒不可遏，“滚开－－”福贵便也被吓住般躲到一边去。

　　不再回头，巴山一古脑走进自己房间。

　　关上门，巴山一个猛子扎到床上。将被子蒙上头，竟在被中哭泣起来……

　　哭够，他掀起被子，仰天叹息。心里竟有如释重负之感。

　　大不了再不回这个家。巴山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

　　巴山绝情而去之时，老福贵便进了餐室。

　　“老爷子，您怎么了？”福贵一进餐室便被眼前之景吓坏了。那欧阳的身子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双手且不住往胸口摸。

　　福贵知老爷又犯病了，赶忙来到老爷身前帮主子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将里面的药倒出几粒送进欧阳口中。

　　服了药的欧阳在椅中小躺一会儿，才长长的舒了口浊气。

　　“你去吧。”欧阳疲倦地抬抬手，“我这老命迟早要断送在这小子手里。”欧阳干裂的嘴唇嗫嚅着。

　　福贵将一杯泡好的清茶送到欧阳手上，“少东家年轻气盛，又惹您生气了。”

　　“他是要气死我啊……”欧阳握着椅子把手的手指骨节铮铮作响。

　　“他还不到二十－－”

　　“我看他永远也长不大了。”欧阳一只手接连拍了几下把手。

　　“依小人看，少东家可能为那林家大小子的事生气……”福贵将语调压得很低。

　　“如果说，早几年我还可以恕他人小难免有错。但现在看来，他是彻底在跟我作对。留着他，迟早是祸害。”欧阳痛苦的闭起眼睛，似在思索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福贵见主子微微睁开了眼，马上凑了上去，关切道，“老爷您好些了没有？”

　　欧阳并不言语，只是眼睛里的光有点怪，福贵心中忐忑。

　　良久，欧阳道，“这小子不能留。”

　　“完了，完了。”福贵不自觉地有些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