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中蝶》一朝

6、第六章

　　“老爷，我刚才讲到的这些，你一人知道就行，可千万别说是小的说的；如果少爷知道了，非剥了老奴的皮……那时老奴可就惨了。”

　　欧阳冷月的书房，管家福贵向主子正在报告一件事情……

　　福贵是欧阳冷月出生起就被巴山祖父派在身边的仆从。那时福贵刚刚七岁。福贵在欧阳家服侍欧阳冷月五十载，可谓忠心耿耿。在欧阳家福贵的地位仅次于欧阳冷月夫妇，多年经营已使他成为欧阳家实权派人物。

　　欧阳冷月端着茶杯的手，在福贵的有条不紊的话语中，竟颤抖了几次。

　　“这个畜生非坏了老子的事不可。”欧阳冷月气急败坏道。

　　立在屋中的福贵片刻之间脑子转了又转，那张老脸尽管颇有些慈祥，但他扑朔迷离的眼神仍掩不住他的老奸巨滑。

　　福贵向前走近欧阳，压低声道：“老爷，我看那小子怕是缠上咱们少爷了。”福贵冲两边观望，接而又诡秘道，“我看少爷与那小子接触愈多，对咱们愈不利，言多必失啊……”

　　欧阳冷月阴着脸，两道浓眉往中间紧蹙，目光阴郁道，“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似从主子那里得到了有用信息，福贵面带领会其旨的诡谲表情道，“老爷，您看是不是还是老办法。”

　　欧阳冷月并不立即作答，视线挪往他处，转身向屋子一角走去。但福贵仍从主子的眼睛的里看到了那种他熟悉的光芒……

　　福贵没有立刻离去，还有一件事老爷没有交待。他在等待老爷的最后安排。

　　在屋角站了半柱香的功夫，欧阳迈步走出了正房。

　　福贵紧随其后，他知道老爷的目标是院子西北角的密室。

　　密室所在当然不起眼，眼前只是一间看似平常的堆放杂物的小茅草屋，那门似乎也是半张着，间或有一两只小鼠在其中穿梭。主仆二人走近时，便有“唆唆”之声，接而被吓住般停止了。

　　欧阳吩咐福贵移过水缸，水缸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水墨丹青，意境深远的画面上仿佛蒙尘多时，欧阳轻碰竟有哗哗的尘土落下。

　　欧阳将那副画取下来，递于福贵，双指往墙面一块硬石处按了按，石门便打开了。

　　福贵目送欧阳走进密室，接而将那副画又依原样挂好，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壁上的油灯被福贵点燃，室内的气味竟有些神秘，原来是室中的一缸水性植物发散而出的。简单的木制日常用物纷呈于各处。欧阳行至一张高柜前，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只红锦缎木匣，接而将木匣双手捧于旁边的木桌上。

　　焚香、叩拜，欧阳跪在桌下对着那红匣口中念叨一番，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仿佛那匣中有非常重要之物，不容他有半点轻视。

　　一边的福贵只是不敢大声出气的瞧着，等候主人行这必须要有的过场。

　　似做妥了一切，欧阳才从地上站起身。福贵看着主子表情肃然地打开那只红匣。

　　兰光一闪，红匣中顿然飞出一只大蝴蝶。

　　再看欧阳念诵道，“蝶王，蝶王，无往不胜。今有要事，还请出山。”

　　那蓝色蝴蝶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竟又飞到木匣没上，似倾听般一动不动的。

　　欧阳目光凝重，“蝶王，快去领老福贵见他，命他将林家小子收拾了。愈快愈好。”

　　那被欧阳称作蝶王的大蝴蝶竟听懂了话般，径直飞到老福贵的肩膀之上。

　　老福贵一脸谨慎地用手轻抚蝶王，欧阳盯着老福贵，半响，脸上竟生出了一丝狞笑。

　　刀客在涵洞里整整三天不吃不睡，没有及时补血的身体显得有些虚弱。

　　到底是怎样的滋味，大概是如鲠在喉吧。刀客想来想去，想到了这个词似乎最能代表自己现在的心情。反正就是那种难言的不舒服。

　　作为一只狐，他想他应该还算幸运，修炼千年即将脱胎换骨，要知道并不是每一只狐都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的得失。

　　当年他下到凡间的第一站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欧阳冷月，他一见这个人便被他身上独有那种气质所吸引。本就喜爱男儿的他义无反顾的爱上了这个人。

　　而欧阳冷月对他更是爱得没谱。

　　刚开始虽不是招之即来，但也每日里都会跟欧阳打个照面。作为一只狐，他本对拥有家室的冷月之爱没抱多大幻想，却不想，跟他相处的愈久，他愈是觉得离不开他。

　　尽管生意场上欧阳八面玲珑，但在生活中他却是不苟言笑之人。每日里与家人说不上几句话。但一旦与他这只刚入人间的狐在一起，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活力却是一般人不可比拟的。

　　两个人在一起，多的时候他扮演强势，欧阳示弱。一开始他没想到这个人竟也将人性阴柔的一面演绎的如丝如扣。每每将他掀入峰巅的那刻，他就会想也许欧阳前世就是个女子。不过，更让他动心的是这个人有时竟以强势姿态与自己交欢。过程中他非但没有受先前扮弱的影响，反而将雄性的刚强全都释放的淋漓尽致。

　　他不得不佩服欧阳的平衡与谐调能力。他是个人精。这只灵物如此认为。

　　他也不知道与欧阳在一起，更多的是他服从欧阳，还是欧阳服从他。他的血性的一面在欧阳眼里或许就根本不算什么。本是天神，如今下到凡间变为一只狐，也许在其它天神眼里是不可思议的事。然而他不是为了爱才不惜自降的吗？他没有后悔过，也不打算后悔。

　　也许欧阳真得拥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从的魔力。与欧阳在一起，他没有感觉到自己是灵魔一种，他甚至觉得欧阳才是一个真正的魔。他已经被他彻底征服了，以至于欧阳的每一次吩咐，他都不假思索的无条件的答应。所谓言听计从，这就是爱一个人的代价吧，他想。

　　为了爱，他可以为欧阳去杀人、去放火，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只要欧阳开心。

　　他一向将自己看得不重，与欧阳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为爱活在凡间的，他这样想。所以发生的一切大事小事，他都不会计较。当然他也知道欧阳是性情中人，不可能一直将心思全都放在他一人身上。但这只灵狐想得通脱；随他吧，谁让他是一个生在凡间的“魔鬼”呢。

　　一想起十五年前的发生的那场大火，这只灵狐仍记忆犹新……

　　灵狐初来时并不叫刀客，这刀客之名乃是欧阳所赐。

　　当年暗中幽会时，欧阳说我们被人怀疑，有人问起你的来历，你该如何作答。灵狐茫然。欧阳便说你就叫刀客吧。因为你以“杀”为生。那时他刚好杀了一个人。江湖上的事情说也说不清，总之那个人是欲杀欧阳之人。正在行动，恰被灵狐撞上，便理所当然的死在了灵狐刀下。欧阳侥幸获救。

　　用刀客这个名，也算名正言顺。只不过，没几人知道二人私下的约定。也没几人知道刀客本就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灵物……

　　那一个风雪之夜，一只蓝色玉蝴蝶到了他手中。

　　“这是一个信物，我欧阳家只有三枚。”欧阳道，“我与巴山拿执一枚。蓝蝴蝶是我欧阳家镇宅之宝。非至亲不能拥有。”欧阳面色严肃，也颇凝重。

　　“刀客明白。”刀客紧攥着那滑腻冰凉的玉石。似乎双肩又多了一副非担不可的重担。

　　欧阳继续道，“这三只蓝蝴蝶只能接受大蝴蝶的派遣，你才能有所行动。不成功就不要来见我。”

　　欧阳打开桌上红锦缎木匣，那只蓝色大蝴蝶便在空中飞舞起来。

　　“蝶王，蝶王，无往不胜。今有要事，还请出山。”欧阳念咒下令，“现在你给我去办一件事……”

　　刀客双指捏着玉蝴蝶，任那只大蝴蝶在上面停驻片刻。便心中有底般将蓝蝴蝶收在怀中。

　　大蝴蝶飞回红色木匣的一刹那，竟闪了一道金芒。

　　从欧阳那里出来，领命在身的刀客直奔城东……

　　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街上路人稀少，天空中满月高悬，繁星点点，无风。似乎透着一种不多得的祥和。没有人怀疑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

　　但这个夜晚确实有事发生。

　　走在街上，他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样一个和美的夜晚，他却要去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几乎要与欧阳以情人相称。一种莫名的恨顿而涌满心头。

　　恨，他恨的是那个今晚他要去杀的人。而不是欧阳。

　　爱一个人真得很玄妙。他竟然对欧阳没有一点恨意。

　　其实有些事不容细想，也经不起推敲：先前欧阳是去追那小子的，也是差一点追到手，但小子对欧阳的那种男男之情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有也不愿深入下去。因此惹恼了欧阳。

　　但促使欧阳下死手的，倒是小子对欧阳的蔑视。

　　“谁让我再三请他，他不赴约呢。我欧阳的脸被他那么容易就踩在脚下了……”

　　欧阳交待他任务的那番话，刀客有点不是味。

　　但职业的约束不容他多想。欧阳最后的话倒他让心安了许多。

　　“我在家等你，今晚我要尽心伺候英雄……”欧阳双眉一挑道。

　　那种表情的确让他想入非非。

　　今晚的事要干得利索点。他想。

　　此刻，他就在猎物家的院中。为不暴露自己和方便行事，他已用遁身法隐在林家多时了。

　　从就寝到入睡多时，他目睹了这家的日常生活片断。

　　那小子长得真帅，他咽下一口唾沫，难怪欧阳对他死缠硬打。

　　他老婆真漂亮。刀客心道，对欧阳不从看来小子有自己的道理。好象他老婆还很会持家，家中陈设虽不是富丽堂皇，但也算小康人家。

　　他们还有孩子，是一对可爱的孪生兄弟。六七岁的样子，正是天真无邪的年龄。

　　一看到这对孩子，刀客心里突地一紧。紧接着似被某种魔力操纵着，他的心智又变得冷漠起来……

　　欧阳说过的，实在机会不好，就斩草除根。

　　他不愿多想，他只想赶紧履行完任务，回家。

　　丑时已过。他看着这一家人都已睡去了。那一张张生动的脸，似乎在做着同一个美好的梦。

　　他苦笑片刻，将早已准备好的工具从怀中掏出。脑海中又跳出欧阳的忠告：你是个杀手－－无情杀手。

　　我是个杀手。他在心中默念一会儿，便开始行动……

　　“轰－－”

　　火从屋顶燃了起来，起风了，是他在不远处的树上使用魔力以风促燃。

　　深夜真是杀人的好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梦乡。他是杀手，当然明白时机的把握是成功的关键。

　　他眼看大火将草屋裹挟得没有丝毫间隙。空气是无法进入的。

　　突然一阵孩子的啼哭，传了出来。在漆黑的夜中异常凄惨。

　　他心里难受，便也迅速使遁身法回到火中，瞥一眼，林小子夫妻已窒息而死，便匆忙将一双奄奄一息的孩子抱起，飞身屋外，择一块空地使安眠法将孩子安顿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给欧阳复命的路上，他下意识往身上摸了摸，竟发现那只玉蝴蝶不见了，顺手在路边捡一块竹皮，心咒再起，那只玉蝴蝶便又生生呈现在手掌中。他嘴角一瞥，浅笑，凡间的繁文缛节他这只灵狐一向不屑一顾。

　　见到欧阳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玉蝴蝶掷在桌上。这是欧阳的习惯，每一次杀人，他都会这样，看到玉蝴蝶仿佛看到了被杀之人的遗骸，欧阳心满意足的笑了。

　　稍憩片刻，他便开始为刀客宽衣解带－－他在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要侍候刀客就寝……

　　只有二人身上都充满了鱼腥味，所谓欲仙之际，刀客才感到杀人这件事，他所作当值。

　　尽管向往凡间之情，也全身心投入男男之爱，但休息的时候他却宁愿住在自己的涵洞里。也许，这本就是修炼的精深境界。

　　外面有响动，他敏锐的直觉已经告诉他：又有事情要做了。

　　他不敢怠慢，调整好状态，正襟危坐，静等将到之人。

　　洞口一道蓝光闪过，那只熟悉的蓝色大蝴蝶便飞了进来。几乎是同时，他便听到老管家福贵的声音－－

　　“刀侠可在。”

　　“福贵，我在这里。”

　　老福贵避开了洞中机关，轻车熟路的走进洞穴。

　　二人见面相互客套一番，福贵便开门见山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如今老爷又要劳驾刀侠了。”虽客气在先，可也是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说吧，”刀客并未象以往一样，拿出自己的蓝蝴蝶。“我刀客什么时间没按老爷的吩咐从事？”

　　“这就好，这就好，”福贵连连道，“谁让侠士是老爷的知己呢。呵呵。”

　　福贵表情有点暧昧。刀客厌恶地用眼角瞥一下福贵。

　　他不喜欢福贵用这种口吻与自己讲话，虽然福贵知道欧阳与自己的一些事情。

　　福贵将大蝴蝶招回自己掌背，轻叹一声。“老爷这次也是没法子呀。”

　　刀客淡然道，“什么事能难住他呢。”

　　福贵眼神扑朔不定，“世间的事情也真是没法子说，本来我家少爷是老爷的心头肉。打小我就看老爷对他宠得没有章法：他要天山的星星，我敢保证老爷会架着梯子给他摘去的……”

　　“你不会专程来给我讲老爷怎样调教少爷的吧？”刀客知福贵讲话的风格。老管家一向在讲正事前要做一铺垫。尽管有时候一半是废话。

　　“让刀侠见笑了，”福贵讪讪道，“老奴讲这番话也没别的意思，无非是想说少爷在老爷的一生中很重要。”

　　“噢。”刀客闷声道。“爱子心切，可以理解嘛。”

　　“所以说，少爷要有个什么闪失，怕老爷连老命都得搭上了。”

　　福贵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可是偏偏有个自不量力的家伙，却要让我们欧阳家断子绝孙啊……那一天，我明明看见姓林的那小子尾随少爷去了西山……”

　　仿佛是自己的事情，那福贵说到后来竟然声泪俱下。

　　刀客心中荡漾起阵阵涟漪，“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看来欧阳是放不过林家老大了。”

　　福贵最后道，“所以说，老爷的意思是那林家老大不死，不足以解他老人家心头之恨……”

　　刀客似听未听的表情，让福贵摸不着底。以往布置任务后，刀客总是一副果敢态度。而这一回，刀客似乎兴趣不大。

　　为了进一步摸清刀客的想法，福贵挨近刀客身试探道，“刀侠还有什么问题吗？”

　　刀客没有立即吱声，而是转过视线朝一角落望去，神情倒也没有丝毫的无常。

　　大概思索了一阵，刀客道：“老福贵，老爷没有再提起什么吗？”

　　福贵一怔，接而像是反应过，便缓声道，“老爷说，这次事成后，他答应你的事一定照办。”

　　刀客嘴角不轻意蠕动一下，并不转身，“如果说我变为人身，那这桩营生他可没得赚喽。”

　　老福贵何等人物，已听出刀客话里的牢骚。他知道主子曾答应过刀客，要帮刀客修为人身，可主子不知何因迟迟没有兑现自己的许诺。但有一点他清楚，他还不想失去刀客这样一个帮手或者情侣。也许刀客对于主子，是一个大难题。

　　福贵不傻，他明白刀客是在向老爷递话。他心里自然明白刀客想要什么。

　　“刀侠不必担心，老奴回头立马向老爷禀报，就说刀侠对老爷的吩咐丝毫不敢懈怠。那件事还望老爷快一点成事。刀侠还想道成凡身后为老爷效力呢。”

　　“好一个伶牙利齿的家伙，”刀客转过身，脸上已经带着目的达到的笑。“看来知我心者，非你福贵莫属啊。”

　　事已如此，福贵已觉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故施辞别之礼，携大蝴蝶出了刀客的涵洞。

　　目送福贵的背影，刀客心里一阵感慨。想到完成这桩事情，自己即将修成正果，他居然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在涵洞里哼起了小曲。断断续续的回音便也在涵洞四周响起。稍顷，歌声戛然而止，刀客左右环顾，还是自己，挂在脸上的偷笑便不情不愿地收住了。

　　“老爷，我刚才讲到的这些，你一人知道就行，可千万别说是小的说的；如果少爷知道了，非剥了老奴的皮……那时老奴可就惨了。”

　　欧阳冷月的书房，管家福贵向主子正在报告一件事情……

　　福贵是欧阳冷月出生起就被巴山祖父派在身边的仆从。那时福贵刚刚七岁。福贵在欧阳家服侍欧阳冷月五十载，可谓忠心耿耿。在欧阳家福贵的地位仅次于欧阳冷月夫妇，多年经营已使他成为欧阳家实权派人物。

　　欧阳冷月端着茶杯的手，在福贵的有条不紊的话语中，竟颤抖了几次。

　　“这个畜生非坏了老子的事不可。”欧阳冷月气急败坏道。

　　立在屋中的福贵片刻之间脑子转了又转，那张老脸尽管颇有些慈祥，但他扑朔迷离的眼神仍掩不住他的老奸巨滑。

　　福贵向前走近欧阳，压低声道：“老爷，我看那小子怕是缠上咱们少爷了。”福贵冲两边观望，接而又诡秘道，“我看少爷与那小子接触愈多，对咱们愈不利，言多必失啊……”

　　欧阳冷月阴着脸，两道浓眉往中间紧蹙，目光阴郁道，“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似从主子那里得到了有用信息，福贵面带领会其旨的诡谲表情道，“老爷，您看是不是还是老办法。”

　　欧阳冷月并不立即作答，视线挪往他处，转身向屋子一角走去。但福贵仍从主子的眼睛的里看到了那种他熟悉的光芒……

　　福贵没有立刻离去，还有一件事老爷没有交待。他在等待老爷的最后安排。

　　在屋角站了半柱香的功夫，欧阳迈步走出了正房。

　　福贵紧随其后，他知道老爷的目标是院子西北角的密室。

　　密室所在当然不起眼，眼前只是一间看似平常的堆放杂物的小茅草屋，那门似乎也是半张着，间或有一两只小鼠在其中穿梭。主仆二人走近时，便有“唆唆”之声，接而被吓住般停止了。

　　欧阳吩咐福贵移过水缸，水缸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副水墨丹青，意境深远的画面上仿佛蒙尘多时，欧阳轻碰竟有哗哗的尘土落下。

　　欧阳将那副画取下来，递于福贵，双指往墙面一块硬石处按了按，石门便打开了。

　　福贵目送欧阳走进密室，接而将那副画又依原样挂好，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壁上的油灯被福贵点燃，室内的气味竟有些神秘，原来是室中的一缸水性植物发散而出的。简单的木制日常用物纷呈于各处。欧阳行至一张高柜前，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只红锦缎木匣，接而将木匣双手捧于旁边的木桌上。

　　焚香、叩拜，欧阳跪在桌下对着那红匣口中念叨一番，动作不敢有丝毫懈怠，仿佛那匣中有非常重要之物，不容他有半点轻视。

　　一边的福贵只是不敢大声出气的瞧着，等候主人行这必须要有的过场。

　　似做妥了一切，欧阳才从地上站起身。福贵看着主子表情肃然地打开那只红匣。

　　兰光一闪，红匣中顿然飞出一只大蝴蝶。

　　再看欧阳念诵道，“蝶王，蝶王，无往不胜。今有要事，还请出山。”

　　那蓝色蝴蝶在空中飞舞了一会儿，竟又飞到木匣没上，似倾听般一动不动的。

　　欧阳目光凝重，“蝶王，快去领老福贵见他，命他将林家小子收拾了。愈快愈好。”

　　那被欧阳称作蝶王的大蝴蝶竟听懂了话般，径直飞到老福贵的肩膀之上。

　　老福贵一脸谨慎地用手轻抚蝶王，欧阳盯着老福贵，半响，脸上竟生出了一丝狞笑。

　　刀客在涵洞里整整三天不吃不睡，没有及时补血的身体显得有些虚弱。

　　到底是怎样的滋味，大概是如鲠在喉吧。刀客想来想去，想到了这个词似乎最能代表自己现在的心情。反正就是那种难言的不舒服。

　　作为一只狐，他想他应该还算幸运，修炼千年即将脱胎换骨，要知道并不是每一只狐都会有这样的结果。但是他为此付出了很多，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的得失。

　　当年他下到凡间的第一站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欧阳冷月，他一见这个人便被他身上独有那种气质所吸引。本就喜爱男儿的他义无反顾的爱上了这个人。

　　而欧阳冷月对他更是爱得没谱。

　　刚开始虽不是招之即来，但也每日里都会跟欧阳打个照面。作为一只狐，他本对拥有家室的冷月之爱没抱多大幻想，却不想，跟他相处的愈久，他愈是觉得离不开他。

　　尽管生意场上欧阳八面玲珑，但在生活中他却是不苟言笑之人。每日里与家人说不上几句话。但一旦与他这只刚入人间的狐在一起，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活力却是一般人不可比拟的。

　　两个人在一起，多的时候他扮演强势，欧阳示弱。一开始他没想到这个人竟也将人性阴柔的一面演绎的如丝如扣。每每将他掀入峰巅的那刻，他就会想也许欧阳前世就是个女子。不过，更让他动心的是这个人有时竟以强势姿态与自己交欢。过程中他非但没有受先前扮弱的影响，反而将雄性的刚强全都释放的淋漓尽致。

　　他不得不佩服欧阳的平衡与谐调能力。他是个人精。这只灵物如此认为。

　　他也不知道与欧阳在一起，更多的是他服从欧阳，还是欧阳服从他。他的血性的一面在欧阳眼里或许就根本不算什么。本是天神，如今下到凡间变为一只狐，也许在其它天神眼里是不可思议的事。然而他不是为了爱才不惜自降的吗？他没有后悔过，也不打算后悔。

　　也许欧阳真得拥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从的魔力。与欧阳在一起，他没有感觉到自己是灵魔一种，他甚至觉得欧阳才是一个真正的魔。他已经被他彻底征服了，以至于欧阳的每一次吩咐，他都不假思索的无条件的答应。所谓言听计从，这就是爱一个人的代价吧，他想。

　　为了爱，他可以为欧阳去杀人、去放火，哪怕牺牲自己的生命。只要欧阳开心。

　　他一向将自己看得不重，与欧阳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为爱活在凡间的，他这样想。所以发生的一切大事小事，他都不会计较。当然他也知道欧阳是性情中人，不可能一直将心思全都放在他一人身上。但这只灵狐想得通脱；随他吧，谁让他是一个生在凡间的“魔鬼”呢。

　　一想起十五年前的发生的那场大火，这只灵狐仍记忆犹新……

　　灵狐初来时并不叫刀客，这刀客之名乃是欧阳所赐。

　　当年暗中幽会时，欧阳说我们被人怀疑，有人问起你的来历，你该如何作答。灵狐茫然。欧阳便说你就叫刀客吧。因为你以“杀”为生。那时他刚好杀了一个人。江湖上的事情说也说不清，总之那个人是欲杀欧阳之人。正在行动，恰被灵狐撞上，便理所当然的死在了灵狐刀下。欧阳侥幸获救。

　　用刀客这个名，也算名正言顺。只不过，没几人知道二人私下的约定。也没几人知道刀客本就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灵物……

　　那一个风雪之夜，一只蓝色玉蝴蝶到了他手中。

　　“这是一个信物，我欧阳家只有三枚。”欧阳道，“我与巴山拿执一枚。蓝蝴蝶是我欧阳家镇宅之宝。非至亲不能拥有。”欧阳面色严肃，也颇凝重。

　　“刀客明白。”刀客紧攥着那滑腻冰凉的玉石。似乎双肩又多了一副非担不可的重担。

　　欧阳继续道，“这三只蓝蝴蝶只能接受大蝴蝶的派遣，你才能有所行动。不成功就不要来见我。”

　　欧阳打开桌上红锦缎木匣，那只蓝色大蝴蝶便在空中飞舞起来。

　　“蝶王，蝶王，无往不胜。今有要事，还请出山。”欧阳念咒下令，“现在你给我去办一件事……”

　　刀客双指捏着玉蝴蝶，任那只大蝴蝶在上面停驻片刻。便心中有底般将蓝蝴蝶收在怀中。

　　大蝴蝶飞回红色木匣的一刹那，竟闪了一道金芒。

　　从欧阳那里出来，领命在身的刀客直奔城东……

　　这是一个寂静的夜晚，街上路人稀少，天空中满月高悬，繁星点点，无风。似乎透着一种不多得的祥和。没有人怀疑这个夜晚会发生什么。

　　但这个夜晚确实有事发生。

　　走在街上，他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这样一个和美的夜晚，他却要去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几乎要与欧阳以情人相称。一种莫名的恨顿而涌满心头。

　　恨，他恨的是那个今晚他要去杀的人。而不是欧阳。

　　爱一个人真得很玄妙。他竟然对欧阳没有一点恨意。

　　其实有些事不容细想，也经不起推敲：先前欧阳是去追那小子的，也是差一点追到手，但小子对欧阳的那种男男之情也只是浅尝辄止，没有也不愿深入下去。因此惹恼了欧阳。

　　但促使欧阳下死手的，倒是小子对欧阳的蔑视。

　　“谁让我再三请他，他不赴约呢。我欧阳的脸被他那么容易就踩在脚下了……”

　　欧阳交待他任务的那番话，刀客有点不是味。

　　但职业的约束不容他多想。欧阳最后的话倒他让心安了许多。

　　“我在家等你，今晚我要尽心伺候英雄……”欧阳双眉一挑道。

　　那种表情的确让他想入非非。

　　今晚的事要干得利索点。他想。

　　此刻，他就在猎物家的院中。为不暴露自己和方便行事，他已用遁身法隐在林家多时了。

　　从就寝到入睡多时，他目睹了这家的日常生活片断。

　　那小子长得真帅，他咽下一口唾沫，难怪欧阳对他死缠硬打。

　　他老婆真漂亮。刀客心道，对欧阳不从看来小子有自己的道理。好象他老婆还很会持家，家中陈设虽不是富丽堂皇，但也算小康人家。

　　他们还有孩子，是一对可爱的孪生兄弟。六七岁的样子，正是天真无邪的年龄。

　　一看到这对孩子，刀客心里突地一紧。紧接着似被某种魔力操纵着，他的心智又变得冷漠起来……

　　欧阳说过的，实在机会不好，就斩草除根。

　　他不愿多想，他只想赶紧履行完任务，回家。

　　丑时已过。他看着这一家人都已睡去了。那一张张生动的脸，似乎在做着同一个美好的梦。

　　他苦笑片刻，将早已准备好的工具从怀中掏出。脑海中又跳出欧阳的忠告：你是个杀手－－无情杀手。

　　我是个杀手。他在心中默念一会儿，便开始行动……

　　“轰－－”

　　火从屋顶燃了起来，起风了，是他在不远处的树上使用魔力以风促燃。

　　深夜真是杀人的好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梦乡。他是杀手，当然明白时机的把握是成功的关键。

　　他眼看大火将草屋裹挟得没有丝毫间隙。空气是无法进入的。

　　突然一阵孩子的啼哭，传了出来。在漆黑的夜中异常凄惨。

　　他心里难受，便也迅速使遁身法回到火中，瞥一眼，林小子夫妻已窒息而死，便匆忙将一双奄奄一息的孩子抱起，飞身屋外，择一块空地使安眠法将孩子安顿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给欧阳复命的路上，他下意识往身上摸了摸，竟发现那只玉蝴蝶不见了，顺手在路边捡一块竹皮，心咒再起，那只玉蝴蝶便又生生呈现在手掌中。他嘴角一瞥，浅笑，凡间的繁文缛节他这只灵狐一向不屑一顾。

　　见到欧阳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玉蝴蝶掷在桌上。这是欧阳的习惯，每一次杀人，他都会这样，看到玉蝴蝶仿佛看到了被杀之人的遗骸，欧阳心满意足的笑了。

　　稍憩片刻，他便开始为刀客宽衣解带－－他在履行自己的承诺，他要侍候刀客就寝……

　　只有二人身上都充满了鱼腥味，所谓欲仙之际，刀客才感到杀人这件事，他所作当值。

　　尽管向往凡间之情，也全身心投入男男之爱，但休息的时候他却宁愿住在自己的涵洞里。也许，这本就是修炼的精深境界。

　　外面有响动，他敏锐的直觉已经告诉他：又有事情要做了。

　　他不敢怠慢，调整好状态，正襟危坐，静等将到之人。

　　洞口一道蓝光闪过，那只熟悉的蓝色大蝴蝶便飞了进来。几乎是同时，他便听到老管家福贵的声音－－

　　“刀侠可在。”

　　“福贵，我在这里。”

　　老福贵避开了洞中机关，轻车熟路的走进洞穴。

　　二人见面相互客套一番，福贵便开门见山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如今老爷又要劳驾刀侠了。”虽客气在先，可也是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说吧，”刀客并未象以往一样，拿出自己的蓝蝴蝶。“我刀客什么时间没按老爷的吩咐从事？”

　　“这就好，这就好，”福贵连连道，“谁让侠士是老爷的知己呢。呵呵。”

　　福贵表情有点暧昧。刀客厌恶地用眼角瞥一下福贵。

　　他不喜欢福贵用这种口吻与自己讲话，虽然福贵知道欧阳与自己的一些事情。

　　福贵将大蝴蝶招回自己掌背，轻叹一声。“老爷这次也是没法子呀。”

　　刀客淡然道，“什么事能难住他呢。”

　　福贵眼神扑朔不定，“世间的事情也真是没法子说，本来我家少爷是老爷的心头肉。打小我就看老爷对他宠得没有章法：他要天山的星星，我敢保证老爷会架着梯子给他摘去的……”

　　“你不会专程来给我讲老爷怎样调教少爷的吧？”刀客知福贵讲话的风格。老管家一向在讲正事前要做一铺垫。尽管有时候一半是废话。

　　“让刀侠见笑了，”福贵讪讪道，“老奴讲这番话也没别的意思，无非是想说少爷在老爷的一生中很重要。”

　　“噢。”刀客闷声道。“爱子心切，可以理解嘛。”

　　“所以说，少爷要有个什么闪失，怕老爷连老命都得搭上了。”

　　福贵表情逐渐变得严肃，“可是偏偏有个自不量力的家伙，却要让我们欧阳家断子绝孙啊……那一天，我明明看见姓林的那小子尾随少爷去了西山……”

　　仿佛是自己的事情，那福贵说到后来竟然声泪俱下。

　　刀客心中荡漾起阵阵涟漪，“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看来欧阳是放不过林家老大了。”

　　福贵最后道，“所以说，老爷的意思是那林家老大不死，不足以解他老人家心头之恨……”

　　刀客似听未听的表情，让福贵摸不着底。以往布置任务后，刀客总是一副果敢态度。而这一回，刀客似乎兴趣不大。

　　为了进一步摸清刀客的想法，福贵挨近刀客身试探道，“刀侠还有什么问题吗？”

　　刀客没有立即吱声，而是转过视线朝一角落望去，神情倒也没有丝毫的无常。

　　大概思索了一阵，刀客道：“老福贵，老爷没有再提起什么吗？”

　　福贵一怔，接而像是反应过，便缓声道，“老爷说，这次事成后，他答应你的事一定照办。”

　　刀客嘴角不轻意蠕动一下，并不转身，“如果说我变为人身，那这桩营生他可没得赚喽。”

　　老福贵何等人物，已听出刀客话里的牢骚。他知道主子曾答应过刀客，要帮刀客修为人身，可主子不知何因迟迟没有兑现自己的许诺。但有一点他清楚，他还不想失去刀客这样一个帮手或者情侣。也许刀客对于主子，是一个大难题。

　　福贵不傻，他明白刀客是在向老爷递话。他心里自然明白刀客想要什么。

　　“刀侠不必担心，老奴回头立马向老爷禀报，就说刀侠对老爷的吩咐丝毫不敢懈怠。那件事还望老爷快一点成事。刀侠还想道成凡身后为老爷效力呢。”

　　“好一个伶牙利齿的家伙，”刀客转过身，脸上已经带着目的达到的笑。“看来知我心者，非你福贵莫属啊。”

　　事已如此，福贵已觉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故施辞别之礼，携大蝴蝶出了刀客的涵洞。

　　目送福贵的背影，刀客心里一阵感慨。想到完成这桩事情，自己即将修成正果，他居然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在涵洞里哼起了小曲。断断续续的回音便也在涵洞四周响起。稍顷，歌声戛然而止，刀客左右环顾，还是自己，挂在脸上的偷笑便不情不愿地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