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雨》半斤欲

2、不认识

　　五月，天气回温，校园里不少人都穿上了短袖。
　　许霾又开始频繁地在公交车上遇见易佪简。

　　她知道他喜欢独自坐着公交车的后排，他喜欢带着耳机听歌，他人缘很好，认识好多人，见到朋友就打招呼。

　　许霾在那些零碎的语言里记下了一些东西。

　　他篮球打得好，经常在体育课上跟同学打球；他在班里很受欢迎，待人真诚；他老是卡着时间到班里，尽管老师数落他，但还是会很喜欢他。

　　易佪简的好多好多都跟她截然不同，好像城堡外围上了围栏，城堡的大门也不会为她敞开。

　　许霾体育不好，在班里女生中算是跑步最慢的人；她在班里不受欢迎，甚至被人讨厌，排挤；她不喜欢迟到，但喜欢跟他坐同一趟公交车。

　　心灰意冷是什么感受？

　　也许是发现目标离自己太远，怎么也达不到。而他还在往前走，而你却还在自甘堕落。

　　恍然发现的隔阂，隔绝了她和他的距离。

　　他们就不像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都说喜欢是自卑的，许霾何尝感受不到。
　　尽管她再没心眼、再无所谓，但她还是有感觉的。

　　就像他一直都在闪闪发光，而自己却黯淡无光。

　　她在日记里写道——

　　“脾气是很烂，想改倒是挺难的。不是不爱笑，只是不喜欢对着所有人笑。只要是有关于你，我会在意关于我的一切，同时想让你看到更好的我。让你知道我是海里拼命挣扎的溺水者。”

　　-

　　五月底，学校给高三的学长学姐准备了欢送会。

　　许霾静静地坐在教室第二组的第一桌，不是因为她近视，也不是因为身高，只是她单纯的不想被人扫视。

　　班主任就站在她的旁边，两组之间的走道中间。而她却在投入的解补习班留的数学题。

　　“这周三学校给你们学长学姐举办了欢送会，我们高一每个班要有几名同学参加志愿者活动。当然我不要求你们都参与啊，就算是一个人都可以，你们有没有想参加的？”

　　班里没人举手，于是班主任决定让班长推荐人选。

　　班长就这么扫视了全班，最后视线定格在许霾身上。

　　绰号为“炮子”的男生跟班长的关系很崩，但他听有人说许霾很讨厌班长，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所以他举手自荐。

　　班主任欣慰地笑了一笑，以为他从良了，欣喜道：“黄之树不错嘛，这么积极！”

　　黄之树收敛般地笑了笑，“老师，我哪儿能啊，我给你推荐一个人。”

　　班主任的笑脸瞬间变得严肃。

　　“好啊，这么积极推荐人呢？你说个人我看看，说不出来你就到后面站着，别总是打搅我课堂纪律行吗？”

　　“老师，我觉得我们班豹姐挺积极的，她这么多事，做什么都做得最好，只为老师一句表扬。而且让她参加这个活动还能磨磨她的脾气！”

　　班主任半信半疑，丝毫没想到黄之树跟许霾的关系已经坏到这种程度了。

　　她只知道许霾这学生脾气不好，跟黄之树闹过事儿，但没想到这么不对付。

　　这才才刚过期中，先前就有一堆人找她告许霾的状。

　　她盯着班长问：“是这样吗？”

　　班长摇头，“老师，我觉得您应该询问许副班的意见。”

　　她跟许霾关系不亲不近的，但她知道许霾只是脾气差没别的缺点，所以她并不讨厌她。

　　许霾坐在前排，满脑子想得都是数字跟解题方法。而她旁边的苏互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班主任转头看了许霾一眼，发现许霾正在她班会课上开小差写数学作业，而她的同桌在睡觉。

　　她毫不客气的越过许霾把苏互摇醒，并且罚后者站着。然后心情复杂地看着许霾，喊了她一声。

　　许霾慢悠悠站了起来。

　　“许霾，听他们说你最近挺认真的，有兴趣参加志愿者活动吗？”

　　许霾脑子里想的还是那道题，头没完全抬起来，正看着题目，抽空随口说了句“随便，您决定就好”。

　　反正她也被针对习惯了，班主任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她也早就习惯了，也不差这么一两次。

　　班主任这话倒是引起了苏互的不满。

　　“老师，凭什么啊？您说这话不觉得自己是在强买强卖吗？还有黄之树，”

　　苏互从小就是个没耐心的人，她超级护短，当着班主任面说：“你是一天不针对许霾就要犯病啊？我拜托你多针对针对我，我脾气也很好的！”

　　她这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黄之树炸了，瞬间回：“我针对你了吗你在这说三道四？许霾有拒绝吗？难道她不会吗？还是我逼着她答应了啊？还有，老师说的话怎么就强买强卖了？”

　　“哦，我说你针对我了吗？在这个班里谁他妈不是明眼人啊？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你们在排挤许霾。怎么？人家又做错什么了？欠你家钱了啊？人家没错你有必要带着全班排挤她呢？我告诉你你说她脾气不好我赞同，但是她在我们班里有脾气吗？她要是有脾气你还能完完整整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黄之树你问心无愧吗？”

　　黄之树张着嘴，欲言又止。

　　许霾推了苏互一下，“适可而止，下课再骂他。”

　　苏互不情愿地“哦”了声。

　　班主任这才夺回了主动发言权。

　　“行，我知道了。我希望从今天起我们班就不要出现这种情况了，但凡这种情况发生，许霾你就过来找我。还有，参加志愿者活动的事情很紧急，名单待会儿就要交上去了，我就再问一次我们班有没有人愿意参加？！”

　　班长张口想说话，但被许霾抢先一步。

　　“就我吧，不用换了，我闲。”

　　一下课，班主任就拿着东西走了，一点儿也不关心班里学生会不会吵着吵着打起来的情况发生。

　　许霾一点也不急着回家，就这么坐在教室里写题，旁边的苏互病恹恹的趴着发呆。

　　黄之树一放学就溜了，苏互根本没找到骂他的机会。

　　许霾今天不太想坐公交，她想打车回家。

　　她刚走出校门就看见了依靠着公交站牌的易佪简。

　　昏黄的阳光斜照在他的身上，他低着头看手机，身上的校服被他穿出了一种很独特的风格，衬得整个人既阳光又成熟。

　　许霾差点就为他停下脚步，选了个离他不近的位置站着。

　　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笼罩在他的腿上，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她离他又近了一步。

　　是一种很热烈又不明所以的激动。

　　“今天没发生什么好事儿。我也不是不会拒绝的人。喜欢在教室里写作业是因为不想那么早回小姨家。那就多留点时间让他们一家人过吧。一个人也不是不行。”

　　窗前。少女合上了日记本，松了一口气。

　　-

　　次日一早，许霾就到了学校。

　　高三欢送会的时间就是今天，许霾一早就到了学校干活。

　　同级的同学差不多都认识她，没一个敢跟她讲话的。

　　也许是因为许霾班里有黄之树，一个跟全年级坏学生乃至全校坏学生都认识的人，她的名声在年级里估计好不到哪去。

　　上午九点整，欢送会正式开始。

　　高三每一位学长学姐的手里都有一个气球跟一支笔，他们在气球上写上自己的愿望，意为放飞梦想。

　　流程十分顺畅的继续往下走，到了送花的环节。

　　许霾身上的志愿者服还穿在身上，这会儿被通知待会儿要上去给学长学姐送花。

　　高三的每个班轮流上台，许霾不知道送出了多少束花，反正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

　　最后是高三十一班，理科班的最后一个班。听到主持人给这个班送祝福的时候许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是幸运的。

　　她拿上一束花往随意找了一排队列走去，也没刻意去寻找他站在那个位置，因为她不敢。

　　走着走着，许霾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最终在他身边的一个学长面前停下。

　　许霾偷偷松了口气。

　　一时离他这么近，许霾无法适应，只能在喧闹的人群里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声。

　　越来越快。

　　她把花送到学长手里，轻声地说了一句“祝你高考顺利”。

　　更像是对他说的。

　　退到后台，许霾的手心里已经冒出了汗，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不断蔓延。

　　她像是贪婪的贼，永远会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产生欲望。

　　*

　　六月初，学校已经挂上了喜庆的横幅。这是一段很特殊的日子。

　　许霾还是喜欢赶最早的那班公交车，但却无法遇见他了。

　　他备考会不会很用功呢？他会上哪里的大学？他会留在这座城市吗？

　　再次遇见会不会很难？

　　高考的前一晚，许霾再次失眠。

　　她在想为什么她会喜欢上易佪简，想他要是有了喜欢的人怎么办，想要是之后再也见不到了该怎么办？

　　她为什么要喜欢他啊？那么遥远一个人。

　　暗恋本就是一个人的事情，一个人的欣喜若狂，一个人撕心裂肺的哭。

　　许霾会想她的暗恋会成功吗？会啊，谁不会妄想呢？

　　哭着哭着，她在黑暗中解锁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

　　【祝你高考顺利，金榜题名。如果明年夏天还是这么热的话，】

　　我就再喜欢你一年。

　　许霾有些颤抖的手一按，未输入完的信息发了出去。
　　一个很陌生的号码，但是在她的心里已经变成一串有意义的数字了。

　　那就算了吧，她要一切都顺其自然。

　　*

　　久违的一次偶然遇见是在开学前的那一个星期。

　　许霾陪着苏互到篮球馆看人打篮球。

　　苏互最近喜欢上一个男生，她本身就是个行动派，擅长用花言巧语征服人，这会儿正拿着瓶矿泉水往前送呢。

　　许霾在看台上坐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给她爸发了会儿信息。

　　许霾的爹十分时髦且时尚，听她妈说她爸当年是个无恶不作的校霸，死缠烂打才把她妈追到手的。

　　不过这会儿两人在闹离婚，她爸挺头疼的，哄了好一阵子都没把人哄好，这会儿被赶出来了家门。

　　许霾也挺头疼的。

　　她是住在小姨家里的，因为父母的工作原因以及妹妹，所以她家里有三个人在林港，父母带着妹妹在那边工作，妹妹在那边上学。

　　而她在这座从小一直生活到现在的城市里念书，许霾对涟城这座城市已经烙印下了很深的痕迹。

　　更多的是执念。

　　许霾拿着手机到角落接电话，她爸打来的，正在问她在哪里，能不能陪爸爸说说话。

　　许舟尘是个特别开明的爹，已经将近四十岁了还是那副年轻时的皮囊。

　　“里里，爸爸刚下飞机就到你小姨家接你了，结果你小姨说你跟小苏去看球赛了。”

　　“爸爸告诉你啊，女孩子要矜持，有喜欢的人呢当然很好，爸爸不会阻止。但是女孩子要矜持一点，俗话说就是得吊着人家，我的女儿可没那么好到手。”

　　“里里，你跟小苏看完球赛就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去玩儿啊。”

　　……

　　许霾面对着角落低着头踩鞋尖，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知道了，待会儿有空了再找你。”

　　对面的许舟尘不禁有点难过，怎么自家女儿比他还忙？

　　“早点回家啊！不许过凌晨！”

　　“哦。”

　　许霾挂完电话之后便准备再陪苏互看会儿球赛，她初中的时候打过市级的女子篮球赛，后来因为脚伤没继续打。

　　她对篮球还是很感兴趣的。

　　无意间，许霾抬头往对面看去，苏互手里的水已经送出去了，这会儿在捏着毛巾打算帮人擦汗。

　　许霾没继续往下看，默默感叹苏互的行动力

　　裁判的哨声吹响，比赛已经结束，实验赢了。

　　给苏互发完信息，许霾走出体育馆。

　　走着走着，她像是有感应一般，一抬头就看到了易佪简。
　　还有他身边的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大大咧咧的抱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赖在他身上，脸上是自然的笑。

　　女生看着是甜美的长相，绑着丸子头，穿着很好看的裙子，整个人俏皮又生动。许霾不认识她。

　　她能看见易佪简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带着痞劲儿，是她从未见过他的样子。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巨痛，呼吸困难。

　　梦还没开始呢，怎么就结束了？

　　但愿是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