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一 ...
-
一同住在宫里的日子,奶团子总是缠着他。可他久处深宫,多年来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独来独往。有一日实在烦了,冲着奶团子脱口道:“你若是无聊就去找皇帝玩儿去!他一贯说自己闷得慌,这下你们俩个凑一堆,便两下里都热闹了!”
是时,先前过嗣继位的哀帝刘欣已然崩逝,在位的皇帝乃是中山王刘兴之子刘衎,年方九岁,正是好玩好动的年纪。
奶团子深觉委屈,果然一连数日没再来找他。
王嵩一面庆幸耳根子总算是清净了,一面却又觉得身边好像突然少了点什么,害他做什么事都不得称心,只好抓了左右随侍来撒气。
一日午后王嵩睡起出门散心,猛地看见廊亭子里王源正握着小皇帝的手教他写字,登时气得火冒三丈,三步两步冲上去揪住王源的后衣领子怒道:“你才多大?自己的字又好到哪里去了?竟敢教起皇帝来了!”
王源被他这么冷不丁的一下给吓懵了,一时没有回话。还是小皇帝咬着笔杆子说:“听闻源哥哥的书法师从嘉威侯陈遵,篆隶皆通,不逊萧何呢!”
王嵩自觉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等缓过神来,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适才那股无名之火究竟缘起为何。
王源却“噗嗤”一声笑了,促狭地看了他一眼,从此又日日黏在他边上。
王嵩只道:“我是哥哥,少不得要让着他点。”便做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来,由着他日日赖在身边。
王源活泼嘴甜,平日里与太皇太后总是处得比王嵩更加亲近。王嵩有时候怀疑,到底谁才是太皇太后的亲孙儿来着?
可这样的想法却再没有像当初那样让他觉得王源看着不顺眼。他自我辩解道,这大约是因为这些年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拿他当作是亲弟弟了吧。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直到十六岁那年,太皇太后为十三岁的小皇帝迎娶了当朝太傅王莽年仅八岁的女儿王氏为后。
洞房花烛的那天夜里,他偶然瞧见小皇帝从未央宫里溜出来,却去了王源那儿,拉着王源的手殷殷泣道:“源哥哥,若非慑于太傅权势,我则实实不愿立她为后。若有一日……你可愿如董贤陪伴先帝那般陪在我身边吗?”
王源尚未作答,王嵩一推门,疾步进来道:“先帝驾崩之时,董贤曾追随而去。你既如此害怕太傅威势,莫不是早预见自己的寿数不得长久,所以要拉着源儿做伴?”
小皇帝又惊又怒,瞠目斥道:“放肆!朕乃天子!本就是万岁之身!竖子大胆,竟敢在朕的面前胡言乱语!”
王嵩轻笑一声,道:“我父安阳侯也是四辅之一,你难道就只畏太傅,却不惧太保?我便当你面放肆了,你又奈我何?”
小皇帝气得涨紫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偏王嵩又冷冷补道:“再者,若要说‘天子’,这宫中谁人不知——谁,才是上天之子!”
谁知第二日,太皇太后便打发了左右前来寻他。
彼时他正和王源在一起下棋。王源刚要起身,打算像往常一样跟着他一块儿去见太皇太后,那小黄门却上前拦道:“高平侯请止步,奴婢来时太皇太后特别嘱咐了,只叫四公子一人前去。”
王嵩眼皮一跳,直觉没什么好事。
他原以为太皇太后是要斥责他昨夜的放肆行径,谁知太皇太后却对昨夜之时事只字未提,只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道:“嵩儿,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该是到了娶亲的时候了。我思虑多时,为你择了太师孔光的侄孙女孔氏,你意下如何?”
王嵩一惊,脱口道:“皇祖母,我……”
太皇太后举起龙头杖重重拄在地上,断然喝道:“当年你头一回进宫之日孤就告诉过你,你要时刻牢记自己是安阳侯家的四公子!不许唤孤皇祖母!”说罢挥退左右,厉声又道:“时至今日你难道还不能懂得么?!你若一日不能明白晓得自己姓王而非是姓刘,就是要拿自己的性命置于刀刃之下!”
见王嵩低头不答,太皇太后悲声道:“你道我为何不肯认你?又为何不肯立你为帝?你瞧瞧前头的欣儿,再瞧瞧如今的衎儿,你也晓得他们都活不长久!古往今来,一个皇帝若是不能驾驭臣下,反而为臣下所欺,那么当他教当权之臣觉察到威胁之日,便是他魂归阴曹、命丧九泉之时!王氏掌权多年,根基已深,就是高祖武帝再世,怕也没有十分的把握镇服。你若是天子,昨日那迎娶王氏之人就该是你,哪里还能由得孤问你一句意下如何!”
王嵩咬紧牙关,道:“太皇太后为嵩儿思虑周全,嵩儿感激不尽。只是嵩儿既已舍弃皇位,自认为王氏之人,婚姻之事便大可不必再如此费尽心思去攀结权贵了。”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道:“你以为你假托自己是王氏之人就可保全万世无虞了?你也不看看他们王氏谁人不知你身体里流着的是刘家的血脉!不让你承继帝位也只能保得你一时平安,他日老太婆先走一步,谁还能护得了你!到时你能倚靠的就只有你的妻家了!”
王嵩犟道:“若王氏当真以我为祸患,非要置我于死地,孔氏又如何能倚靠得住?皇祖母,我不愿一生如此委曲求全地活着!若非要如此,我宁愿死了痛快!”
太皇太后气道:“孽障!你乃是我皇室唯一正嫡之子!怎敢轻言生死!”
王嵩梗着脖子道:“帝业不继,婚姻不翛!如此正嫡,不做也罢!”
太皇太后语滞半晌,哀然叹道:“我何尝不晓得你与源儿一同长大,情深意笃。只是当日欣儿中毒猝死,董贤亦随即被逼自戕身亡,这些你都是亲眼瞧见的。你难道愿意有朝一日再眼见着源儿跟随你一道赴死么?”
王嵩僵愣在地上,再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从没想过,原来他和王源在旁人的眼里看来,竟是与哀帝和董贤一般无二的关系。
从前的他其实并不能明白懂得哀帝为何会放着后宫三千佳丽不理,却独独喜欢上一个男人。即使后来有朝一日他猛地发现王源在他心里也是占据了那样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他也惯常为自己分辩说,那不过是一同长大的竹马情分。
直到太皇太后的一席话将他早已溃败不堪的防线彻底击垮,他才幡然领悟到,原来哀帝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是个男人。
原来他也早已喜欢上了一个人,全天下都已知晓,偏偏他自己还在执迷不悟。
殿门忽然被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他看见王源逆着光走来,跪在他身边向太皇太后一字一句道:“皇祖母,婚姻乃是结两姓之好,孔氏护不住他,唯有我王氏方能尽力保全。”
太皇太后闻言当即悲泣出声,执起王源的手呜咽道:“怕只怕,王氏当道,嵩儿恐难逃劫难……我问你,若有一日他非死不可,你当如何?”
他毫不犹豫地答:“我不能决定何日生,却能决定何时死。若有一日他不得不死,我亦绝不独活。”
那是王嵩第一次见到王源如此端肃认真的模样,不曾想那也是唯一一次。他用自己全部的诚挚许下了一道生死契约,后来哪怕当真死期降至,他也照旧谈笑风生,再没有半点畏惧犹疑。
太皇太后垂泪道:“我何尝不知大厦将倾,凭我如何努力筹谋都是徒劳无用。但不全力为他一争,老婆子总难瞑目。而今既知有你愿意生死陪着他,我也能稍稍安心了。”又侧过头对王嵩道:“难为源儿肯如此为你,你从此可收起些肆意任性罢!我只告诉你,若王莽当真要逆天而行,篡我汉室江山,真到避无可避、争无可争之时,我要你——亲手奉上传国玉玺!还要跪在他面前告诉他,你是王氏子孙!不为别的,就为源儿的命,和你自己的命!”
他不得不用一种竭尽顺从的姿态跪伏在地上,咬着牙道:“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