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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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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址被定名为“双侯墓”。
李老头为了断定两位墓主人的身份,带着他们几个学生一头钻进了古籍资料室。然而他们遍阅史书古籍,也只在王莽世系里找到了两位高平侯——
第一任高平侯是王禁幼子、西汉元帝皇后王政君的幼弟王逢时,成帝时王氏一门五侯同封,王逢时受封高平侯;第二任高平侯则是王逢时之子王直,王逢时死后袭承父爵。
可是,仪礼侯这个封号却在史书典籍里遍寻不见一星半点记载。
李老头脑壳疼了数日,把书一合,打算宣称双侯墓为第二任高平侯王直及其胞弟的合葬墓。王源心知老头这回猜错了,却也无从辩驳。就在这时,实验室传来消息说,墓室回廊里发现的墓志已经修复并基本释读完毕。
据墓志铭文所载可知,双侯墓为二次葬。两位墓主人皆于更始元年——也就是公元23年——因身为王莽族人而在新朝覆灭后被更始帝刘玄诛杀。仪礼侯死时年三十五岁,高平侯死时年三十四岁。公元25年东汉政权建立,27年光武帝刘秀将二人迁葬于此。
墓志道:“……建武三年,上恩旨仪礼侯复爵。又以其身份贵重,赐黄肠题凑一具……”
墓志上大篇幅都是对光武帝的歌功颂德,对墓主人的生平却几乎全无记载。现在只知道两位墓主人皆是王莽族人,世系名讳却一无所考。
从年岁及封号上看,这位高平侯多半是第二任高平侯王直之子,承袭父爵。可仪礼侯的年纪既然大过高平侯,又是同时离世,若是同胞兄弟,便该由哥哥继承爵位;若不是同胞兄弟,王氏族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他们俩合葬一墓?
而且还无视礼制同穴合葬!
再者,光武帝既然为仪礼侯复爵,又特别赐了黄肠题凑以示尊崇,为什么还要给他们修建那样一圈没有开口的墓园墙?
李老头嘴巴一闭,拿起保温杯一步三晃地去了工地。
满腹的疑惑,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开棺,好从墓主人身上获取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可是椁室不清理完妥,棺木就无法整体提取移入实验室。对于这样密封完整且并无损坏的棺木,是不大可能在毫无防护措施的发掘现场开棺的。若贸然开棺使得内容遗体遗物接触空气而损毁了,他们谁也担负不起这个责任。于是大家只能一个个缄默不言地加快手头的清理工作,企图尽快把棺木周遭的随葬品全都清理提取完毕,好尽早移棺。
一日,王源在椁室回廊的东北角里捧出一只铜制敛口锅,想起这样的锅子好像曾在某日的梦里出现过,不由地挑起嘴角轻笑了笑,才用小刷子轻轻拂去铜锅表面覆盖了千年的泥土,把它递给一旁的李老头。
李老头扶了扶眼镜,说:“我记得江西海昏侯的墓里也出土过这么一口铜锅,当时他们讲,这个是汉代的火锅。”
王源哭笑不得:“哪有敛口的火锅?这怎么夹菜?”
李老头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锅递给接应文物的队员,说:“谁知道呢。”
的确,在没有文献资料参考佐证的情况下,考古研究很多时候全凭业界权威的经验猜测,可能后来有了新的证据线索,过去的结论又会被推翻,这也是常事。
王源没有说话,拿着竹签继续清理文物周围的淤土。
那边沈佳听见对话,举着一只青铜爵说:“那么较真干嘛?你没见电视剧里那些人还拿着青铜器喝酒呢!你说那导演也不想想,人家铜器刚被打造出来的时候能是这个颜色?拿着全是铜锈的酒器喝酒,他们也不怕被毒死。”
一席话说的周围人全笑了。
是夜梦里,黑衫男子从敛口铜锅里取出炭火温着的酒,倾倒进白衣男子的漆木耳杯,百无禁忌地问道:“哥,你猜伯父和绿林军谁会取胜?”
白衣男子把耳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无所谓道:“王莽若胜,你我依旧不知死期;绿林若胜,你我则必死无疑。”他抬起头脉脉看着他,道:“若非有你,我宁愿早死。”
黑衫男子笑道:“如此,你便说说,他们会赐给我们何种死法?”
白衣男子也笑,仿佛他们聊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像晚餐吃什么一样随意道:“白绫匕首金屑酒,若能自戕,不外乎是这三样。你道如何?”
黑衫男子认真想了想,道:“白绫不好,那是女人的死法;匕首太疼,我怕是没那个勇气抹上自己脖子;鸩酒不能猝死,过程想必也是煎熬难耐。”最后摇头道:“不好不好,还是叫他们来动手好了。”
白衣男子笑得前俯后仰,道:“我竟不知你如此怯懦!该罚你弹一曲《落花流水》来听!”
黑衫男子侧目道:“伯牙有子期相陪,《流水》亦该有《高山》来伴,否则弹之亦是无趣。”
白衣男子抚掌笑道:“嵩者,山之高也;源者,水之始也。你既说山水为伴,我便道——琴曲相生相伴,你我亦同生共死,真是妙哉妙哉!”
王源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枝桠映在天花板上,王源瞪着那片斑驳陆离的光影,满脑子里只剩了那句“山水为伴,同生共死”。
千年前山水同死,千年后水又重生;只是今时今日,那山却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