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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初 ...

  •   初始元年十二月,即公元8年一月,王莽逼迫自己的姑母太皇太后王政君交出传国玉玺,随即接受年仅三岁的孺子刘婴的禅让称帝,入高祖庙拜受,御王冠即天子位,改国号为“新”。王莽即新朝始祖皇帝,称“始建国元年”。
      王莽称感念太皇太后大义,尊其为“新室文母”,又在长寿宫里为太皇太后大置筵席以示庆贺。
      新朝尚黄,汉室尚黑,太皇太后特别着意为王嵩和王源赶制了两身黄裘,自己却依旧身着黑貂赴宴。二人问时,她只道:“王莽此人虽然贪心不足,但在孝廉二字上确实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你们放心,他决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果然,席上无论王莽如何费心讨好,太皇太后始终不假言辞,独坐案前不肯动箸,王莽脸上却不见半点恼怒,依旧向她执晚辈礼殷勤奉承。
      一时,王莽福至心灵,忽然唤过王嵩来亲和笑道:“新国始建,你父兄几个功不可没。如今你父已着封为安新公,你的三个哥哥也都各自封了公侯,独你一贯养在太皇太后处,朕一时倒有些忘了。你可不会怨怪于朕吧?”
      王嵩忙道不敢。
      王莽便道:“既然你三哥封的是说德侯,现就封你作仪礼侯罢。望你日后遵仪蹈礼,恪守典范。”不待王嵩谢恩,亟扭头向太皇太后道:“姑母意下如何?”
      太皇太后略尝了尝面前的炙牛肉,漠然道:“你如今做了皇帝,要加封王家之人也是情理中事,几时问过孤的意见?”
      王莽见太皇太后态度略有转还,忙道:“安新公乃是社稷栋梁,仪礼侯既是安新公幼子,我自然不会亏待于他。”
      太皇太后立即向左右道:“你们可都听见了!”又指着王莽道:“天子当无戏言!他日你若是要伤他性命,即是有损帝德,必将天命不佑,国柞不宁!”
      王莽僵笑良久,方才向太皇太后对答了一声“唯”,挥手让王嵩归坐。
      谁知宴后不久,王莽便借由后宫女眷众多,仪礼高平二侯年已长成,再居掖廷多有不便,随即命人修葺两座府邸,令二人择日迁居宫外。
      如此理由堂皇,太皇太后也无从驳斥,只得再四警告了王莽,才由得他挪了二人出宫。
      王源自打十一岁后还从没和王嵩长久地分开过,乍然得到旨意,无论如何不肯独自住进高平侯府去,于是上表请往仪礼侯府与王嵩同住。王莽虽然纳罕,却也应了。
      只是从此太皇太后便要格外操心劳神——无论王莽如何宽慰哄允,太皇太后只一概不信。仪礼侯府内一应侍者皆是出自太皇太后近身内侍不说,三餐饮食还须得由宫中做好,太皇太后亲自尝过,方肯让心腹女官送出,一路决不假手他人,直至送至二人面前,女官再次尝过,才许二人动筷。
      如此不出三月,王嵩尚自惴惴,王源却早已按捺不住,日日怂恿着王嵩陪他出去逛逛散心。王嵩拗不过,只好拣了一日风和日丽,陪着他溜去街市上猎奇。
      两人从小被拘养在宫中,难得见识长安城里许多新奇未见的事物。不但王源欢脱不羁,连王嵩也难免起了少年心性,一会儿往王源手里塞个风车,一会儿又给王源脸上套个面具。王源却不理他,自己站在粽子摊前挪不动步。
      往后只要太皇太后派遣的侍从们一个不留意,王源就要拉上王嵩溜出府外逛去。王嵩虽则常常忧虑不安,却实在不愿拂了王源的兴致,每每总是陪着他尽兴方归。毕竟于他而言,哪怕是生死攸关,在他看来也比不上王源的一时笑靥。
      算起来,那竟是他们难得的一段安乐时光。在太皇太后的庇护下,他们性命无虞;又远离宫禁,得享长安的昇平繁华。
      然而这一切于他们,始终都是一眼望得到尽头的太平笙歌——太皇太后已是耄耋之年,沉疴病体早如风中残烛,岌岌垂危。待到有一日失去太皇太后的荫庇,他们也不过是人家手掌心里的蝼蚁,翻覆之间就可以被置于死地。
      而这份安乐的尽头,便是终结在了始建国五年的初春时节。其时,年已八十四岁的太皇太后终于再也熬不住病榻缠绵,行将阖目。
      临终前,她唤来二人,仰身榻上哀哀泣道:“汉室在我手中亡覆,我虽无颜去见汉室先祖,却早该以死殉国。奈何实在放心不下你们,这才苟活至今。谁知这副老朽残躯到底是支撑不住了,却不知往后还能如何护佑你们。”言罢,颤颤微微地从枕下摸出一对双龙佩交至二人手中。
      而后复宣三公入内授记遗诏,又令百官立于殿外聆诏。
      诏曰:“春秋更迭,天命不佑。朕年逾耄矣,无能为也。但有所恨,殆不自济,惟以嗣孤为念耳。仪礼高平二侯,既系王氏宗亲,亦为朕躬亲抚育,矜贵非常。今乃赐其二人双龙佩,盖宣帝曾予朕之皇室重宝。待朕身后,尔见此佩当如朕驾亲临,须执臣礼,恭敬顺从。一切违逆皆视为忤,则天地神灵当所共弃。钦哉!”
      三公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地睨着王莽的脸色迟迟不敢动笔记录。
      王莽立在榻尾,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垂着眼睛道:“姑母看重仪礼侯,我也已然以天子威名立誓,只要他安分守己,决不取他性命。奈何姑母非但不信,尤令百官闻聆此非常之诏,岂非是要逼我当即裁断?”
      太皇太后拼尽力气道:“你若胆敢伤他,孤天上之灵必咒你国破家亡,不得好死!”
      王莽摇头道:“姑母糊涂。若无此诏,他不过是寻常列侯,我未必肯放在眼里,又何须伤他?只是如此诏令一下,众臣见他竟需执臣礼,姑母教我情何以堪?”
      太皇太后揪着王嵩的手连连喘气,却再无力气应答。
      王莽摆摆手,对三公道:“文母所言已有黄门侍郎即时传与殿外百官,汝等若不依言拟诏,岂非要陷朕于不忠不孝之地?”遂令三公拟诏。
      王嵩跪在太皇太后枕边,尤自握着太皇太后的手恸哭不已,王源却偏过身来向王莽跪伏道:“陛下安心。皇祖母只言见此双龙佩,臣工皆须仪同面圣,却不曾令诸臣见我二人须行逾矩大礼。如此,我二人定当善藏此佩,再不示于人前,即可解陛下忧虑。”
      王莽闻言不置可否,只拿眼睛盯在王嵩身上。
      王源何等机敏,立即轻拽了下王嵩的衣袖,示意他顺势伏小。那边,太皇太后一双昏黄的眼睛里盈满了混浊的泪水,也向着王嵩微微颔首。
      王嵩不再犹豫,当即也跪伏在地下,强忍着话语里的哽咽,恭声道:“太皇太后多虑,陛下一向疼惜我等子侄,我等亦当忠心以报陛下恩德,事事以陛下为先,岂敢做出有令陛下烦忧之事。”
      王莽目光沉沉,轻道了一句“诺”,便不再言语。
      太皇太后挣扎着牵过王源的手覆在王嵩手上,口里“呜呜”连声,却再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王源神领意会,跪在榻侧轻声道:“皇祖母放心,我会陪着他的。”
      只一句,不言生死,不涉贵贱,在场除他三人外,再无人能窥见其中含义。
      太皇太后闻言,眼角划过泪迹,终于无力地缓缓阖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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