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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随风 街上行人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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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行色匆匆,没有人肯驻足看我娘和我一眼。我们蜷缩在闹市城墙的一脚,寒冽的北风吹过,如同刺到骨里一般,上下牙齿格格相碰。衣不蔽体,娘只能用自己的臂膀紧紧地抱着我。从那时我便知道这世上的人心如这冷冽地寒风,毫无温度。
“冷吗,筱幽?”娘的幽深的眼里盛满了心疼。
“不冷,有娘在,就不冷。”虽然那时我只有八岁,可是却已经像是十八岁的孩子一般,懂人情世故,知道安慰别人,不让自己的亲人担心。自我记事起,我便与娘到处行乞,且呆在一处决不超出一月。本来两母女是很难生存于这乱世之中,即便行讨,也会碰见很多歹人难事,但都被娘一一化解。当时我年纪小,有些事虽看在眼里,却不解其中深意。如那时便知晓一些缘由,怕今日便是另番际遇。命运总是由不得你选,只由得你经不经历。
那时我们经常宿于城外破庙或是废弃的荒村宅院中。要是不幸连破庙也没有的话,也就天为被,地为席。夏天且好说,冬天尤为难熬。仅有一次,那时我感染风寒,本来没什么,可是偏逢暴风雪。看着我日渐昏迷,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娘也越来越显焦虑。昏沉间,听见她喃喃自语:“难道终归抵不过天吗?既是如此,我信你又有何用?”
“以我血祭清风皓月,风云,破!”娘的这声,不似平日的温婉细语,声中带着三分的哀怨,三分绝望,还有三分是我生平未见的孤傲,似王者的霸气。
虽闭着眼,还是能感到眼前似有强光闪烁,迷朦间看见白色的婀娜的身影缓缓蹲下身来,用手指摁住我的眉心,紧接着钻心的痛传遍全身,之后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天明。只觉得眉间火辣辣得疼,头痛愈裂。
“娘,娘…...”我勉强起身,四下寻望。
“筱幽醒了。”娘刚进庙门,手里拿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些雪水,还有些雪块未化开。
“来,喝点水。”见我想要起来,娘急忙上前,从后撑住我的身子,把碗放于我唇前。
冰凉的雪水入口,使我清醒了一些,眉间的疼痛好像也缓和了一点。
“娘,昨夜我好像看见仙女了,好漂亮。是不是仙女娘娘救了我呀?”
虽然看透人间冷暖际遇,但偶尔我也会像八岁的孩子般,幻想着救苦救难的观士音菩萨或是哪位仙人能够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
娘怔了怔,随即一笑,“是呀,是仙女娘娘不忍心让筱幽受苦,特地送药过来的。”
“可是这里……这里…….还是觉得很疼。”我轻轻碰了一下眉心。
“没事,那是娘娘为筱幽点的美人的印记。”娘格开我眉心的手,冰凉的指尖一点,顿觉脑中清明一片,什么疼痛也没了。
“现在还疼吗?”娘收了手,问道。
“恩,不疼了。什么叫美人的印记?是说我也能长的像仙女娘娘那般吗?”我茫然的看着娘。
“我的筱幽比任何的仙女都要漂亮…..漂亮百倍……”娘的眼中流光闪动,似有万丈光芒蕴于眸中, 面上带有欣慰之色,那神情至今我也难以忘怀。那一刻,恍惚间娘的身形仿佛与仙女的模样重叠,即使破衣垢面,依然难掩高贵与清傲。就像暴雨肆虐后的满园菊花,虽枝凋叶落花飘零,却仍是傲然之姿,花香盈盈。
“娘,我们在等人吗?”现今我已十岁。隐隐知道娘并不是简单的女子,也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即将揭开,所等的不过是那个转动运命之轮的开启。
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娘直直地盯着城门外,喃喃道:“筱幽,再忍耐一会儿,就快来了。”
我尽量蜷缩在娘的怀里,汲取令人心安的一丝温暖,静静地等待着。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如同利剑般滑出道道裂痕,震碎了这冰封的沉寂。
片刻,马上的人轻跃一跳,来到我们面前。我从娘的怀中探头,仰面而看。两人的目光相遇,瞬间的凝望,注定是一世的牵绊。在那年冰冷萧瑟的冬日,我们相见在闹市的街边。熙攘的人群成为定格画面的背景,花红柳绿的涌动中凸显着嫡仙一样的白衣少年,三尺黑发长可曳地,眉似远山青黛,眼如秋水横波,鼻翘唇红,恰似丹青画卷中的仙人风骨,似笑非笑,只有那眉宇间染着一股淡淡的倦意,举手投足间却依然雅韵十足,令人无法不为之屏息——身旁便是蓬头垢面的两个乞丐。如此的画面本是极不和谐的,但诡异的是如此的定格让人偏偏感到应是如此。
虽称来人少年,但单单看那平静无波的双眸,就知此人决不是像旁人认为的那样,是一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微微出了口气,心道:这就是娘等的人,那便以礼相迎吧,随即展颜一笑。
少年顷刻面色苍白,嘴角动了动,似是极为震惊。随即低下头,再抬起时,面色已归于平静。只是惊骇在他眼眸深处并未完全褪去。
“来了,无月。”娘的这句好像与亲朋聊天般的随意。
“夫人,您。。。”无月回身,微微前倾,抱拳施礼。面色恭敬,但眉间已无来时的舒展平和,隐有一抹担忧。
“身上可有带银两,先找地方安顿,在慢慢叙旧可好。”娘笑着截断了无月的话。
无月怔了怔,便道:“委屈夫人了。”欲上前搀扶娘起身。
“你抱筱幽,她恐怕已没力气走了。我还好。”娘推开怀中的我,将我交给了无月。
他没有迟疑,抱我入了怀,丝毫不介意淡雅的白色长衫被我身上的污渍所染。埋于他的怀中,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淡淡清新的墨香。他是抱我的第二个人,也是唯一肯抱我的第二个人,同样也是让心安的第二个人。我带着三分疲倦阖上双目,随他们去了从未去过的安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