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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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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江的天气最近很热,随处都能听见抱怨的声音。
余喃站在奶茶店门口的柱子旁,踌躇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店里装修精美,空调貌似调的很低,余喃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看着密密麻麻的茶名,小声开口:“就要一杯杨枝甘露吧,谢谢。”
随即,就坐在了沙发上。
她的斜前方是一群男生,中间那个尤为耀眼——皮肤白皙,星眸灿烂,笑起来时虎牙若隐若现。
余喃紧张地攥着纯白的裙摆,视线不时望向窗外——夕阳无限好。
上个月,她又被人堵进了小巷子——被霸凌于她而言已经习以为常,因为她是一个半聋的人。
余喃十五岁那年,父亲破产了。他一改往日的温和慈祥,酗酒成瘾,甚至于家暴。母亲无法忍受,自杀了。
母亲下葬那天,她被父亲打到耳朵出血,任未停手。
后来,邻居阿姨举报,说他们扰民,这才让余喃重见天日。
但从那以后,她引以为傲的音乐天赋,成了所有人羞辱她的缘由。
唯独那次霸凌不同,在一片黑暗之中,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那个少年说,他姓周,叫周衎。
周衎成绩很好,年纪前三是他的常驻位。
“四十六号,你的杨枝甘露好了。”余喃被唤回了思绪,匆匆起身。
出了奶茶店,余喃准备打个电话给朋友——说是朋友,不如说是她的心理医生。
但刚打开手机,肩膀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打扰一下,你的手链好像掉了。”余喃回头,看见周衎攥着她的手链,耳根发红地说道。
余喃这才发现,往日一直戴在手上的手链不知所踪。
她道了声“谢谢”,便想转身离去,而周衎却又叫住了她:“那个,可以加个微信吗,你很漂亮…”
余喃愣了,许久未做出回应。
那少年肉眼可见的失落:“不行就算了,打扰了。”
余喃匆忙应到:“当然,当然可以,我加你吗?”
周衎又打起精神:“好啊。”
回到家中,余喃还是有些愣神,时不时傻笑几下。
她的心理医生,倪期看到后,微微挑眉:“干嘛呢,傻笑什么?”
余喃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手机振动了几下,随即手机屏幕亮起,有一条消息——“今天下午很抱歉,我跟我朋友在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冒险内容就是要到你微信,你要是觉得有些冒犯就拉黑我吧。”
余喃抿了抿嘴,快速地打着字:“没关系的,不用拉黑。”
往后,周衎就没回过消息了。
周一,余喃扎头发时特意挑了一个橘黄色的发绳,倒让倪期有些意外:“哇哦,今天精神头很好啊。”
余喃轻轻瞪了她一眼,没说话,背上书包就出了门。
她像往常一样,先去了一趟一班,把早餐放在了周衎的桌子上。但她转身刚准备从后门出去,前门就进来了一个人——是周衎。
周衎看到她,立马僵住不敢动。很久,才开口说道:“你好?”
余喃没敢应声,头也不回得走了出去。
周衎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同学,你这早餐挺贵的,要不是我今天作业没写完来早了都不知道是你送的。你自己好好吃吧,这么瘦,别是营养不良……”
余喃一直没敢吭声,见周衎大有一直说下去的势头,才闷闷的说了一声:“没有,我吃了,你之前为了帮我被打了,给你带早餐没什么的。”
周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想了一下才记起余喃是谁:“你是之前那个小聋子啊,怪不得呢……”
余喃将口罩又往上拉了拉:“你不喜欢就算了,我明天不送了。”
周衎点点头:“也好,挺费钱的。你好好把钱留着吧。哦对,你要是怕那群人还找你,往后放学可以等等我的,她们在校外好像有点人脉。”
余喃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三班。
往后的每一天,余喃都有意无意地往一班前晃。渐渐地,她跟周衎也熟了起来。
高二第一次月考,她发挥的很好,顺利进了二班。
一年的相处,让情窦初开的余喃陷进了温柔乡。
那天是秋分,她犹豫了一会,打字给周衎:“听说今天连珠江有烟花,我想去看看。你来吗?”
周衎难得地没有秒回,等到晚上八点才发了条语音给余喃:“小聋子,爷终于追到蒋欣喽!”
余喃手中的助听器“啪嗒”掉到了地上。
第一次,她感觉原来耳鸣的时候,心也会疼。
余喃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旁边趴着已经睡着得吴媛媛。
她刚坐起身,便惊起了浅眠的吴媛媛。
“阿喃,耳朵还疼吗?”吴媛媛立马站起身。
余喃摇了摇头,唇瓣微张:“倪姐呢?”
吴媛媛按了按铃:“去帮你买粥了。”
没一会儿,医生和倪期都来了。
医生是以前为她治疗那个,跟倪期简单报备了一下就出去了。
倪期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余喃:“哟,被谁甩了啊,别是之前送你回家那个周小少爷吧?”
余喃脸色瞬间苍白,倪期打开了快餐盒,叹了口气,一口一口地喂着余喃吃完了白粥。
余喃停学的第二周,周衎来看了她一眼——还带着蒋欣。
余喃强撑笑意,说道:“我都还没对象呢,你进展挺快。”
蒋欣是全校的风云人物,高一就拿奖拿到手软,美得张扬热烈,跟周衎登对极了。
他俩带了一捧小苍兰来——当年他为了安慰余喃,也是为她买了一束小苍兰。
现在才知道,因为蒋欣喜欢小苍兰。
他们只是问了一下基本情况,走时,余喃匆匆叫住周衎:“如果有下次,给我带一束铃兰吧,我挺喜欢的。”
他俩走后,吴媛媛显然有些忿忿不平:“你没比蒋欣差到哪去啊,周衎是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余喃愣了神,随即苦笑,是啊,谁都知道她喜欢周衎,唯独周衎不知道。
“我很普通啊,蒋欣长得比我漂亮,成绩也很好,周衎喜欢她不是天经地义吗。”
吴媛媛一时哑了声,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余喃几眼,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暗恋的时候,好像总会不断的贬低自己。
余喃出院时,已经深冬了。
重新踏进校园,突然感觉好陌生,陌生到有些冰冷。
周衎和蒋欣在这几个月中,愈发甜蜜,成了所有人羡慕的一对。
他们成绩都很好,老师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天放学,周衎只是匆匆与她说了一句:“小喃你先自己回家吧,蒋欣感冒了,我要给她买药去。”
余喃还未来得及应一声,他就匆匆地跑走了。
这几天下雪,学校放的早,巷子里的路灯还没开。
余喃依稀可见前方站着几个人,熟悉的恐惧涌上心头,可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人拖进了巷子中。
她拼命地挣扎,换来的是几个清脆的巴掌。
为首的女孩穿着她们学校的校服:“哟,这一年学聪明了啊,天天跟着周衎回去,想逮你都找不到时间。”
说到这,她略带怜悯地看了余喃一眼:“可惜啊,人家现在有女朋友了,不要你喽~”
她身旁的一群女生哄笑起来,眼中尽是鄙夷与不屑。
余喃蜷缩在垃圾桶旁,连头都不敢抬。
那个女生似是觉得不好玩,又摆摆手:“把她衣服扒了,玩个大的。”
后边几个女生霎时间兴奋起来,把余喃从角落中拽出来。
余喃从未见过这样的,本就娇弱的身体连她们的一脚都顶不住,更别说才刚出院。
那几个女生一把将她的助听器拽了下来,开始七手八脚地扒衣服。
最为嚣张的那个叫徐简莹,一边拍照一边大笑:“哈哈哈,就是看不惯你平时在学校里的清高样,聋子。”
等余喃身上所剩无几时,她打了个电话:“喂,江哥,我这边有个货…还是给你送那去是吧?好好好,我知道了。”
余喃已经麻木,听到徐简莹要把我送走,好似疯了一般挣脱了人群,跑了出去。
她知道,徐简莹家中有权有势,哪怕她事后去报警,她的父母也会尽全力将她保释出来。
余喃刚跑到巷口,就被人拽住,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周衎。
可大声呼喊后,他却连脚步都没停一下,朝着北街跑去——那边是蒋欣的小区。
吴媛媛找到那间小破屋时,余喃已经浑身是伤地昏倒在角落。
第二年春,余喃辍学了,哪怕再过几个月就是高考。
往后几年,她搬离了倪期的房子,自己租了一间。
倪期都无法判断,她是真的释怀了,还是伪装的太好了。
又是一年春,吴媛媛一大早就发来了消息:“阿楠,我这有个人想见你,你方便来一趟吗?”
余喃没拒绝,背上包就出了门。
到了咖啡店,她才知道想见她的是谁——周衎。
周衎显得有些紧张局促:“我下个月婚礼,你…来吗?”
余喃愣了神,随即轻轻一笑,柔声说道:“好,新婚快乐啊。”
最后六个字她说的很轻:“我的……遥不可及。”
婚礼现场很隆重,余喃看着蒋欣穿着洁白的婚纱,缓步走向她只有梦中才敢触碰的男孩。
余喃没看完全程,她写了张一条,放在了她给蒋欣的新婚礼物里:“突然好羡慕你,你张开手就能得到的东西,我半辈子都求不来。”
其实,她一回头,就能看到一束包装精致的铃兰花。
第二天清晨,余喃赤着脚走在海边,又一步一步踏上礁石。
她望着天边鱼肚白色的天空,张开了双臂。
“我喜欢这样跟着你,随便你带我到哪里……”她轻轻哼唱着。
谁都不知道,她认识十五岁的周衎,也仅仅是十五岁的周衎。
后来,正是那一年,周衎母亲去世了。
他受不了打击,患了选择性失忆症,所有与他母亲有关的事情,他可以说是忘的一干二净。
其中包括余喃。
因为余喃是他妈妈介绍才认识的。
曾何几时,他们两人也被人说:“真般配啊。”
可惜,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周衎的一条十四秒的语音:“我想就这样跟着你,随便你带我到哪里……”
那是余喃缠着周衎唱得。
后来,余喃就再也联系不上他。
余伟破产时,她已经换了新的手机号,原先那个微信也已经注销。
那段时间有人问过她,“还记得周衎吗?”
她总是笑笑,然后说:“不认识。”
余喃闭上了眼,感受着微风从她发丝间穿过。
“好像自从那次后,就没有期待过明天了。”她想着。
以前她总盼望明天,盼望放学,盼望跟在少年后,无比安心的二十分钟。
只见她纵身一跃,然后消失于第一缕晨光之中。
我又怎么会忘记你呢,那段十四秒的语音我循环了无数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