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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应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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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的忙碌调快了生活的节奏,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九月中旬,路边已经有了秋意,但南方的初秋还是燥热的,黄昏和夏季的所有黄昏一样,被太阳暴虐一天后显得憔悴昏倦。
剧组的进度已经到了拍摄后期。
不出意外的话,这场戏之后楚然就杀青了。
曲千帆的故事即将结束了,但秦牧的故事还在继续。
化妆师正在给楚然补妆。导演打量着楚然最后的妆容、服装,紧锁着的眉始终没有舒展开,总感觉少了什么,或者什么还有什么不足。
楚然现在的妆,最抢眼的是憔悴。
他又把剧本同副导演又反复探讨了几遍。
“再添几块血包,保证待会一剑刺过去的时候血会流出来,还有妆不太对,不应该只是憔悴。”
听取了导演的意见,化妆师开始改妆。与其说是改妆倒不如说是卸妆。卸去了原本刻意描绘的憔悴,剩下的就全靠演技了,是眼神的流露和情感碰撞。
接下来就是添加血包了,本来身上衣服上脸上都有浅少的血迹,但还不够。
“不行。”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林弛的声音吸引。
“小然儿……”林弛看着楚然,表情严肃。
导演疑惑:“什么不行?”
他沉重地看着楚然:“血包不行,小然儿他恐血,和晕血不一样,但比晕血还要严重,特别是大量液态流动的血液。”
“那之前……”
还是有人提出来了质疑。
“之前只是少量的而且基本上都是干的。”
林弛永远也忘不了他带楚然的第一年,接了一部战争题材的戏,其中一段戏份是被敌军炸的满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队友的。
当时楚然刚出道一年多,还是个几乎透明新人,工作人员二话不说直接将一盆血泼在他身上。
楚然的眼神,发自内心的恐惧,还有不断颤抖的身子。之后还生了一场病。
“恐血?”
这件事路离是不知道的,像这种病症一般都是留下过很深的阴影,他突然害怕了,楚然以前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导演,这段戏能不能就按照原来的情况拍摄。”林弛面向导演。
总导演和副导演面面相觑,如果那样的话,画面效果会大大减小,而且如同削骨般的伤口,怎么可能不流血。
他们也很为难,但最终还是准备松口:“我觉得……”
“我想试试。”
楚然突然站了起来,毕竟这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场戏,他也不想将就。
林弛担忧地看着楚然,他当然知道楚然是怎么想的。
“不然用替身吧,远景的时候因为会有雨,所以会刻意模糊掉。”
楚然看向路离的方向:“相信我。”
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又像是只说给路离听的。
两人相视一眼,路离站在了离他拍摄最近的地方。
“小楚,如果感到不适也不要太勉强。”
楚然点头。
“action!”
雨中一白衣男子执剑,半晌,他看着眼前人:“你不该杀人,也不该衍出心魔。”
曲千帆受伤的左臂垂着,剑伤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滴落到地上,慢慢扩散,最后消融在雨水中。
显示器中,能够看到楚然的手在颤抖,所有工作人员都凝视着雨中的两人。
曲千帆冷笑:“那要是他们想要杀我呢,还是说我是妖,就该死。”
大雨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指尖也泡的有些发白,眼中也已经没有了从前的光。
“我长在淤泥里,我不是白莲,也不愿做那白莲。”
是啊,出淤泥又怎能不染。
“我想要的只是活着,为什么……”曲千帆的声音很沙哑,而且止不住的颤抖。
“你杀人了。”秦牧的声音冷得像雨。
一霎时,雨连成了线,“哗”的一声倾泻而下。
曲千帆长笑一声,像是在自嘲。
“是啊,那我就偿命吧。”他似乎是在嘶吼,但好像又只有自己听得见。
他突然伸出利爪,做出攻击状态,其实早就失去了攻击能力。
一道剑光翩然闪过,剑顿在了他眼前,曲千帆缓缓闭上了眼,等着那迟来的一击。
秦牧右手执剑,跃身向前。
剑刺入胸膛,是冷的,冷的刺骨,他握紧剑柄,又深入一寸。曲千帆吐了口血,抽抽嘴角,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咽回肚子里了。
你救过我,如果必须死的话,就当偿命了,偿给你。
雨还在下。
秦牧忽的拔出剑,血浸湿了衣服,曲千帆的腿终于撑不住身体了,跪在了血泊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仰头望着天。
周围好静,静到只听得见血滴落的声音。时间过的好慢,慢到让他以为自己不会疼。
眼睛已经模糊了,然而没有泪,他看不清自己,亦看不清这个世界。
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吗。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最后一幕,导演已经喊了咔。
楚然的最后一场戏,结束了,但是没人鼓掌,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一幕。
特别是他最后的那个眼神,似乎来自地狱。
严子政的剑已经脱手,有些愣神的走出了片场,助理递给他两块毛巾。
楚然还跪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路离直接冲过去,跪在他面前,双手抓在他的肩膀上,神色慌张地看着他。
“然然?”
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楚然像丢了魂,愣愣地抬头望着他。
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对上楚然失焦的目光,路离愈发不安。他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楚然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睛已经通红。
他伸手遮在楚然的额前,朝不远处吼:“把雨关了。”
“听到没,快啊,关了。”林弛向道具组负责人喊道。
“然然,你……你说句话,说句话好不好……”
路离把楚然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他仿佛感受不到楚然的体温,把楚然抱得更紧了,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抽搐。
“然然,”路离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一遍遍地重复,“楚然,你不是他,永远都不会。”
“……离……”楚然无力地回应着,整个人瘫软在路离怀里。
耳边的呼吸声逐渐有了节奏,“在,我在,我在,不怕不怕。”路离的手仍在他的背上来回安抚。
“我……疼。”
楚然的声音在路离耳边散开,声音在颤抖,说得很吃力。
“疼,哪疼?”路离抱起他,“林弛,你去开车,去医院。”
剧组工作人员也都意识到了林弛口中恐血的严重性,纷纷让道,看到楚然的刚才状态,掩饰不住眼中的惊慌。
导演也跟着小跑出去,“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在东门。”导演说,“走拂泽大道最快。”
楚然已经被林弛抱到了车上。
林弛的身上也已经是湿透了,头发还在滴着水,他从后视镜看着楚然的状况,脸色很苍白。
林弛:“你右手边有小然儿替换的干净衣服。”
他把车内温度调高。
找到了替换的衣服,路离脱掉了楚然身上全是血水的衣服,给他换上。
路离脱了自己身上湿淋淋的外套,把楚然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然,”他紧张地唤着他。
“我想回家。”他在颤抖中呢喃,吐字不清。只觉得浑身冰冷,周身疼痛,仿佛有看不见的野兽在在撕咬,四肢百骸中仿佛传出无法忍受的疼痛。
“好,回家,我们回家。”
……
“叔,他怎么样了,为什么还在发抖,为什么一直在喊疼?”
路离坐在床边扶着楚然的肩,半抱在怀里。
顾璋摘下眼镜,从药箱子里拿出两瓶药,“这种情况是属于创伤后应激障碍,应该是从前经历过很深的阴影或心理创伤,可以通过药物抑制,但会有副作用,最好通过心理治疗。但这种阴影也很有可能会伴随他的一生。”
他把瓶子里的药倒进盖盖里,递给路离。
“他之前应该会经常失眠或者睡眠极浅,警惕心强,”顾璋接着说,“现在还有点发烧,白色的是退烧药,黄色的是抑制性药物,有成瘾性,如果长期服用会产生很强的依赖性,你来决定要不要给他吃。”
顾璋看着路离怀里面色苍白楚然:“你现在给他吃的话,他睡着了,会舒服一点。”
“好了,你先出去吧。”
路离把药喂给了楚然。
扶着他躺下,脸上身上的血水已经清理干净了,路离抽身去拿酒精棉给他擦手心。楚然的手握得很紧,手很冰。
“然然,手松开,好不好,”路离极力放松自己语气,使声音听起来不会太僵硬。
他把楚然的手指轻轻掰开,指尖握得泛白,手心上还有几处指甲印,路离用酒精棉仔细擦拭。
见他情绪好像稳定了一些,路离摸了摸他的额头,刚要起身,感觉到楚然似乎是扯着他的衣服。
楚然攥得很紧,眼眸晦暗,迟钝地仰头看着他:“别……走。”
路离说:“我没走。”
沉默。
终于憋不住了,眼泪了掉下来,滑到鬓角,楚然抽泣:“你……抱抱我……好不好。”
楚然努力压制自己不会哭出声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好像越想压抑,就越是控制不住。
路离抱着他,比平时都要都要紧。
楚然咬着唇,几乎咬破了,只能发出低咽。路离掰开他的唇,拇指卡在他的牙关,“别咬自己,咬我。”
他泻出了一声低咽:“我不想哭的,路离。”
他哽咽着:“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我以为我能保护他。”
保护内心那个弱小的见不得光的自己。
“我以为……”他的已经泣不成声,“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
“我以为不会疼了。”
“我好难受,阿离,我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