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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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珋书出身于十二国北方大国雁国的北部成州峦石乡琅琊县,在二十一岁的时候进入雁国最高学府大学,之后在大学读了整整五年的书。
琅琊县离雁国与柳国的边境高由山离得很近,走路大约一天半的行程就可,因此也可以将琅琊看成是边境的一个县。与其他边境城市一样,琅琊的收入很大部分靠商业而不是农业。但珋书的家并不从事商业,珋书的父亲在县政工作,是个很普通的小官差,在县政跑跑腿,做较为琐碎的工作,而珋书的母亲则在家里做一些手工品,偶尔还会到县里的福利院帮忙。在一堆因从事商业而异常富裕的琅琊人中,珋书的家庭极为普通,虽然也不贫困,维持家计毫无困难,但跟其他人比,还是穷了很多。
珋书的父亲是比较淡雅的一个人,没有野心,安于现状,不会埋怨,却也不会自傲的一个人,和父亲同事的其他人都说父亲是很温和的人,但珋书知道,父亲其实是一个很固执的人。父亲不会徇私,更不会想要拿到贿赂,在边境,一定程度的贿赂都是可以被允许的,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父亲却不会。
父亲曾对珋书说,我们现在可以安稳地活下去都是托了延王陛下的福,延王给了我们治世长久的国家,我们才会活得比其他国家的人好,我在当官差是为了回报陛下,也许对延王或对雁国我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也不会意识到我在为雁国做事,我还是很满足,我不求回报,只是希望延王陛下的恩惠会持续到你和春墨。
父亲没有野心,他只要为雁国做事就很满足,因此他从未动过收贿赂或出人头地的想法。弟弟春墨继承了父亲的意志,读完少学之后,放弃升学,也进入县政当官,官位比父亲要高一点。珋书考上大学,离家准备去关弓的时候,春墨一直送他到十里外。
与长相有些神经质的珋书比起来,明显憨厚很多的弟弟把一直替哥哥拿着的行李交付给珋书,笑着说。
“哥,我知道我不是读书的料,上少学已经很勉强了,我就不再学了,少学毕业之后,我打算就这样进入县政,和父亲一起工作。但是哥你不同,我们都知道你可以走得更远,哥,你就按照你的想法走下去吧,读完大学以后当上国府的高官,我和父亲母亲呆在琅琊,会替你祈福。”
珋书家的兄弟俩在近邻很有名,两个人都很能读书,先后被推荐到成州的少学,而珋书更是轻松拿到少学学头的推荐后,入学考试高分通过,二十一岁就考入了大学。
父亲对此感到很高兴,难得地拿出一大笔存款,用来祝贺珋书的入学,举行一个规模较大的家宴,请很多亲朋好友。
而珋书一直很爱戴的母亲为了快要远离到关弓的大儿子,不休不眠地做了好几套崭新的衣裳作为礼物。珋书现在常穿的黑色长袍就出于母亲的手。
珋书的母亲是一只兔子,也就是说,是半兽。即使是在雁国,还是会有一些人对半兽不是很礼貌,母亲却毫不在意。
“人总是对与自己不一样的东西感到违和和恐惧的,不必在意。”
母亲是很可爱又很美丽的人,她非常喜欢打扮,虽然不至于花太多钱在饰物或衣物上,一向都很喜欢逛那些饰品店铺。母亲很温柔,不仅对家人,对邻居和浮民难民都很友好。
琅琊离柳国比较近,从柳国或通过柳国进入雁国的难民和浮民大量经入或住到琅琊。雁国的外来流动人口本来就很庞大,琅琊又是在边境,珋书从小看着一批又一批的难民和浮民长大。
母亲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如果难民也好浮民也好哭着求她的话,她总是掏出他们自己的生活费救济那些人,因为这样,父亲也责难过母亲很多次,小时候,父母亲主要的矛盾就是这个。
“你可知你这么施舍下去,会反而让他们更加依赖雁国?”
母亲总是不高兴地嘟着嘴,喃喃地说,“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眼前饿死吧,反正我们一些闲钱还是有的,大不了我再去找工作。”
父亲这时候会变得有些不耐烦。
“上头会发帐篷和食物,我们不能擅自插入这些程序化的工作中,会添乱的!”
“但不是还有一些人无法得到保障吗?”
“这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琅琊的流浪人口都赶上本地人口了。”
……
珋书很爱自己的母亲,却也无法认同母亲狭隘的同情心,在上学读书的同时,父亲的教导让他站在未来官吏的立场看待身边的一切,不足十岁的珋书就已觉察出成堆的难民是深入雁国的肿瘤。
在珋书很小很小的时候,难民不多,大多是浮民,但在他七八岁的时候突然开始涌入大批难民,听说戴国倒了。位于雁国北方的柳国、戴国都有一百余年的治世,隔着黑海的恭国也顺利渡过了八十年,比起与混乱的庆国与巧国相邻的南方,雁国北方常年处于比较平静的状态。而此时涌入的戴国难民开启了之后历经十余年浩大难民移动的开幕,成堆的难民陪伴着珋书的成长期。
戴国的骄王生前与延王有交情,戴国与雁国也有国交,比起土地相邻的柳国,对于雁国来说,隔着虚海的戴国更加亲切一点,戴国产的玉很大部分会通过雁国再送到其他国家。雁国人和戴国人的关系也很良好。但从泰王失道开始,一切都走了样。
成批的难民从雁国东北部开始侵蚀雁国,延王在泰王失道初期就已经下令准备接收难民的准备,然而涌入的难民超乎想象得多。庆国不稳定时,庆国的难民会往雁和巧移动,也有一部分会渡过虚海,到戴或舜。巧国不稳定时,巧国的难民除了奏和庆、雁,还会投向舜和才。但戴国崩了之后,大批难民优先选择雁,很少人会前往没有王在玉座上的庆,虽然柳也不错,可柳并没有做多少难民相关的准备,提供给难民的服务也比雁国差了不止一个等级,大部分的难民还是会选择到之前关系良好的雁国。
这直接给雁国边境带来巨大的困扰。到琅琊的戴国难民除了从雁国东北部的海岸一直走过来的,还有经过柳国进入雁国的。那一段日子,年幼的珋书牵着春墨的手,经常看到父亲繁忙的背影。父亲有时候连坐下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匆匆走过家门口,带上母亲早已准备好的饼,就不见人影。
其情况维持一段时间之后才慢慢好转,但难民的数量并没有减少,反而日益增加,难民和雁国人之间的矛盾也渐渐浮出水面,原本关系良好的两国百姓间开始产生尴尬的罅隙。
首先是住宿问题,雁国政府提供的帐篷有限,无法为几乎快把琅琊挤爆的难民一一找好睡觉的地方,帐篷本身所占的空间也不可忽视,即使扩城也一时无法给予宽敞的地方。通常一个帐篷会有五六个人挤在一起,看到雁国为难民提供的帐篷,一些浮民也溜进了难民的队伍中,数量的增多无可避免。
天气不冷的时候还好,天气一冷,每天都会有人冻死在雪地。虽然雁国有提供棉被,却也无法保证每个人都可以盖一张,而且难民之间的抢夺事件也常常发生,有一些弱小无法保护好自己财产的人,很容易被踢出帐篷外,被子也被抢走,孤零零地死去。
其次是食物,雁国有给难民提供维持生计的食物,但味道也好营养也好根本比不上雁国人自己享受的食物,每天只靠这些食物过活的难民开始反抗,也为了县政找了不少麻烦。
起初,难民们都很安分,但一年又一年下去,习惯上雁国的难民们开始有些暴躁,思乡的情绪加上恶劣的环境令他们的自制力变差,县政的治安人员开始增加,防止难民收不住手的偷窃与抢劫行为。
刚开始,像珋书母亲这样有同情心的人都会为无家可归的难民提供住宿,却发现这些人会得寸进尺,越来越多的人要求雁国人收留,过不了多久,县政下达通知,禁止雁国人擅自收留难民,除非难民在雁国人家里找到工作。
难民的工作其实并不好找,一些勤奋的难民早已刚刚到雁国的时候找好工作,而现在剩下的那些人,面临着严峻的就业问题。琅琊的难民人口几乎可以追上本地人口,雁国并没有那么多工作位置可提供给如此庞大数量的难民,何况,雁国天灾甚少,不必大兴土木,不需要太多役夫。
很多难民当时选择雁国是因为在雁国不用工作,也可以得到一定的生活保障。如今,他们不满意雁国提供的生活保障,也不想工作,于是,问题开始堆积。
最初只是钱财的偷窃,最后演变成赤裸裸的抢劫。琅琊县算是治安好的,峦石乡其他一个县,有一户人家惨遭灭门,家里刚摘下不久的小婴儿也无法逃脱被杀害的命运。惨案顿然引起雁国人对难民的反感和排斥,进而向政府抱怨,甚至有人提议说要把难民全赶出去。
珋书的父亲回家后困扰地和他说起这些,因父亲知道珋书以后是要当官的,对珋书也没有什么工作上的隐瞒。
“其实,我们都希望没有难民,可是,人家也是天帝的子民啊,也不能全部赶走或者不收吧,再说延王陛下推广的是仁治,不会不管难民。前几天上面还拨了一笔巨款,可是现在雁国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对难民的仇视和怀疑,也有很多人说为什么这笔钱还要用在难民身上,这笔钱用在我们自己的身上可以多么享受啊之类的。”
每次说完这些之后,父亲一定会问一声珋书,“你怎么看?”
年幼的珋书不懂深层次的东西,但慢慢地开始有了自己的一套想法,也开始冷眼旁观母亲对难民的救济,开始认知对难民的宽容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对雁国的残忍。这些想法跟随珋书很多年,一直到大学。
大学在靖州关弓。雁国很富饶,虽然琅琊很不错,但关弓更是华美的城市,关弓每年都会翻修一点,每个十年会大大地整修一顿,宽敞整洁的马路和结实漂亮的建筑,加上首都特有的庄严以及雁国本身的活力,是座极其有魅力的城市。
到关弓,难民的数量已大大减少,而且靖州的难民工作做得相当漂亮,珋书看到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一声,“不愧是台甫的领地。”
珋书是很优秀的学生,老师和同学都认可。珋书开始交很多朋友,和家里的朋友不同,这里的同学都很优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念,跟他们在一起,珋书很愉快,而且在雁国高质量的老师指导下,珋书在大学如鱼得水。
珋书常常拿到第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珋书发现周围总是有一堆同学围着自己,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小集团的中心,这些人很敬佩他,对他的各种想法抱持赞同,喜欢与自己交流,喜欢跟随自己。珋书知道大学的同窗是以后进入官道之后最可靠地人脉,也非常珍惜这一些人。
这小团体中,和珋书走得更为近的,有青彰、博余和林熹。青彰和珋书一样都是成州峦石乡的出身,在少学的时候已经是同窗,比起其他人来,珋书和青彰熟很多。青彰性格可以说很普通,成绩也排在中间,人缘却挺不错的,而且对珋书非常好。而博余,刚开始珋书不怎么喜欢他,博余喜欢说话,多嘴,虽然很多小道消息都可以从博余那里得知,可珋书也知道自己的一部分事儿也会当做小道消息被博余传出去。相处久了,珋书也慢慢开始接纳博余,这人可以说是嘴贱,不过人倒不坏,心特软。林熹是柳书最为欣赏的人,他一直都默默地跟着珋书,虽然沉默,却不木讷,成绩虽然比不上珋书,也属于翘首的一类。
跟随他的人鲜少有成绩不好的,珋书知道这也与自己的态度有关,珋书从来都不会花太多的注意力在那些落伍者,他不会,那些跟随他的人们也不会。珋书知道落伍者并非是失败者,但在珋书的意识中,那些大学的落伍者不应继续留下来。雁国官府是一个庞大的机构,为了维持这个国家正常的运行,有能力的官吏很重要,大学既是培养官吏的地方,也是筛选官吏的地方,落伍说明这个人没有作为官吏为这个国家服务的才能,这并不可悲,这只是个人差异而已,那些没有当官能力的人,可以作为百姓为这个国家服务,在珋书看来以前的进达那样没有能力却拼命想当官的人简直愚蠢得无可救药,浪费时光浪费精力,如果早早收手,至少还可以作出其他成绩。珋书知道自己以后是要当官的,与这些成绩不太好不太可能当上官的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也没有花费精力在上面。
因此,珋书和鸣贤连点头之交也谈不上。
而珋书开始对鸣贤皱眉是从乐俊来了之后。珋书从大到一定程度开始就不待见难民,虽说乐俊只是过来求学的,可他在雁国领奖学金读书,是公开的秘密,珋书看来乐俊也是难民。偏偏这个难民功课又特别优秀,珋书好几次写文章都输给过乐俊。乐俊在大学过得也说不上不好,但比起珋书这些土生土长的雁国人,朋友少很多,和他为伍的,也就进达或者鸣贤这些落伍者。
珋书不喜欢乐俊,依附在雁国的巧国人,也不喜欢不分前后去包容乐俊的鸣贤,连自己眼前的事情都做不好,就想去帮助其他人,珋书蔑视。
转折点是有一次撞见乐俊擅自将外面的人留宿。
珋书刚开始想当然地以为留宿的两个人是乐俊拗不过故国之情,偷偷带过来的巧国难民,却在聊的时候慢慢发现两个人的衣服挺好,并非一个失道国家的难民可以承受的布料。那两个人也承认他们是雁国人。
很奇怪的两个人,应该这么说吧。不像是文人,但很擅长文字,像家世很好的富家公子,也像街上的地痞无赖。珋书不是很喜欢这两个人,对于习惯循规蹈矩的他来说,这样喜欢钻空子又有些无赖的人,不太擅长对付且疲于对付。
乐俊这个人倒是让珋书刮目相看,虽然珋书的立场不变,他不欢迎身为巧国难民的乐俊,但作为一个人,珋书还是非常欣赏乐俊的。连带着,现在珋书看到鸣贤也会偶尔打声招呼。
乐俊的两个朋友一个叫做风汉,年纪大概跟珋书差不多,看起来像是武人,另一个叫做六太,还是一个小孩,貌似很讨厌读书。
鸣贤对风汉的评价很高,说风汉如果读大学也许三年内可以毕业,即使是珋书,现在已是进入大学的第五年,三年内拿到毕业除非风汉是非常优秀的天才——不排除鸣贤夸大的成分——可是非常不简单的事情。
那个叫六太的孩子好像不太想让风汉读大学,令珋书这种对大学抱有深厚感情的人来说这太使人惊讶又不舒服。乐俊和鸣贤交的这两个朋友不太简单,珋书从这两人可以成功地混进大学学寮并熟知学寮有关规定就可以知道,珋书不耻下问,鸣贤有些茫然地回答过珋书,他猜六太是家境不错的少爷,而风汉许是六太的仗身,乐俊倒是一问三不知,珋书觉得乐俊在瞒着什么东西,但也没说破。
珋书对这两个人有些在意,但也没有多注意,毕竟多认识两个人并不对他的前途有什么影响。
只是他找上了学头,和他说一下关于学寮有关规定的漏洞,学头貌似非常惊讶,说这规定都沿用了几百年,一直都没有被指出过有什么漏洞,但也对珋书的细心表示赞扬。珋书有些羞涩,他并没有看出来什么漏洞过,他连学寮的规定都不怎么熟悉,但他也不能把乐俊供出去,说这个人上次擅自留宿两个人才让我注意到云云。不过珋书却没想过因为这件事,那位从官府过来专门给他们上课的春官找上了自己。
那位春官长得肥胖,但不会令人厌恶,总是眯着眼睛笑,把珋书叫过来之后,非常友好地请他入座。
“你是成州出身的全硕,是吧?”
全硕是柳书的姓名,珋书点了点头,春官高兴地拍拍桌子,开始说。
“你真的很优秀,其他老师们也说好几年都没有见过像你这么优秀的学生,你应该快面临毕业吧?”
珋书还没来得及回答,春官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看过你的成绩书,好像只剩了我这门是不是?虽然我这门是为了学生更加了解官府而设置的,可上可不上,但你好像很想再学一会,像你这么抱有想法的人我们国家的大学真不少。恩,你有想过之后进入哪个官府吗?我个人推荐春官府,虽然看起来权利没那么大,还是很出色的部门,其他老师和我说过你这个人很严谨,到春官府,会很适合的,我保证。天官府也不错,需要像你这么谨慎的性格,不过作为春官府的官吏,我还是多多拉一下人才嘛,哈哈哈。”
春官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
“学头也跟我说过,你很细心,你发现了学寮有些规定有漏洞是不是?”
春官有些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跟他的年纪不搭,却也没有引起任何反感。
“其实,那是……”
珋书实在无法自己抗下这么细心的帽子,对学头还好,对春官府的官吏不能继续瞒下去。
春官还是非常自我地打断珋书的话。
“我一直以为除了拼命钻空子的人,可是找不到这么细微的漏洞,但珋书你不像是会钻空子的人,这也许是你很细心吧。”
珋书心头一凉,总觉得春官话里有话,看似憨厚好相处的春官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其实,那并不是……”
春官再次打断珋书的坦白。
“有些事么,过去就过去了,我们要将精力放在以后的事,是不是?”
“……是。”
春官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春官府还没有为你腾出一个适合的位置,所以你再等等吧,不会久的,大概半年……吧,这期间我是不会给你允许的哟,不要气馁,不是否定你,而是预定你的。”
珋书膛目结舌,他貌似还没有说过他答应进入春官府吧,他的确是想进入春官府,但眼前这位不是刚刚问过他想去哪里么,虽然没有给过珋书回答的时间,却给了一些建议,现在倒成了珋书进入春官府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为了等春官府给他找出一个合适的位置,硬是把珋书留在大学半年或更长的时间。
“哎呀,这段时间你可以学学春官府的事物,不会浪费时间的,你先学了,以后会少走弯路,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春官心满意足地喝着茶。
“果然庆国的茶很香,对了,你的字好像叫珋书吧,我以后就这么叫你吧,我有跟你们说过我的字吧?”
“……南锦大人。”
“没错没错,你果然记得,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是。”
“恩……你不走?”
珋书已经麻木,无法说什么,难道雁国的春官都这样么?
“哎呀,不好意思,我都没给你倒茶,你想喝吗?是庆国的。”
“不用,谢谢。”
珋书果断拒绝,起身施礼。
春官把他送到门口,在关门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年轻人,你还太稚嫩,以后注意不要把情绪太明显地露出来。”
珋书一惊,刚想说什么,门却在他眼前关上了。
无力之余珋书还感觉到无法抑制的兴奋。他从进入大学的那一瞬就开始知道,自己以后肯定会进入国府。可现在拿到正式的肯定,如果说不开心那是假的。南锦这位春官看起来挺憨厚模糊,却是一位扮猪吃老虎的角色,珋书轻轻叹口气,看来风汉和六太的事春官也有所耳闻,当天看到这两个人的不只是他们那一帮人,其他人说出去也有可能。一位只是下放到大学,教教官务的官吏都对大学学寮掌握得这么透,只能说明雁国的官吏比想象中的还要优秀很多。
珋书在大学很优秀,也仅限于这几年的大学,而且也不能保证每次都可以拿到第一。雁国官吏经过半个千年的积累,已经快达到人才饱和的状态,那些位居于高位的官吏,哪一个不是精英。其他国家王朝更替迅速,很多官员在一次次动乱与争斗中死去,雁国除了延王刚登基的那几十年,一直以来朝廷局势都很平衡,即使六府在斗,也只是在小范围,无法撼动国家的根本,每几年大学最优秀的人才都进入国府,这个每几年攒到五百年,珋书进入国府也就是菜鸟一只。
虽说性格沉稳,现在的珋书迫不及待地想找人告诉这个好消息,他转了个弯,现在这个时段,青彰他们应该在食堂。
果然不出所料,青彰、博余加上林熹都在吃饭,他们听到珋书难得心情很好地微笑着把那位春官说的话转述之后,都非常高兴,恭喜珋书。珋书也没有掩盖他高兴的心情,点点头。
“现在还不要到处说,官职还没定。”
“好吧……”博余有些遗憾地咂了一下嘴。
“不过已经确定是进入国府呢,哎,真好,五年内毕业耶……”
青彰羡慕地望着珋书。
“那是因为珋书是英才,我们可比不上的,我们等几年再找珋书去,到时候让珋书罩着我们。”
博余笑哈哈地拍拍青彰的肩膀。
珋书皱了一下眉间,他可不是会念旧情的性格,但他也知道博余这人只是说说而已,因此也没有说出什么不好的话。
“珋书。”刚才在旁边默默吃饭的林熹突然开口。
“官职还没定,普通的官职要有多少就有多少,我看来,春官府为你腾出的位置可不是一般的位置。”
这淡淡的一句,让其他三个人顿然沉默。
珋书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其实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不太敢相信,他怕期待太高。
“该不会是春官长之类的?”
博余小心地开口。
林熹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官位不小是对于刚毕业的学生来说,我们要爬上去,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在猜测珋书可能的官位,博余把所有春官府的官职都扫了一遍,虽然有些官职不靠谱,可聊着聊着就觉得很好玩。热络的气氛一直到食堂很多人已吃完饭离去还未冷下来。
突然林熹敲了敲桌子,“看那边。”
他们回头,看到鸣贤和乐俊,以及,六太。
已经不只是学寮,还跑到食堂了么?
珋书收回眼神,打算无视这些人,六太却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呀,是你们,好巧~!”
鸣贤连忙赶过来揪住六太的后领,“喂六太……说了要小心的……”
六太不开心地拍掉鸣贤的手。
“没关系的吧,反正都认识。”
六太自来熟地从旁边的桌子拖来一把椅子,坐到珋书他们的桌。
“鸣贤,乐俊,给我去打饭,谢谢。”理所当然的命令从六太口中说出来倒没有很讨厌的感觉,加上灿烂的笑容,显得六太格外稚气,有种六太太小不能自己打饭,鸣贤他们帮他打饭时天经地义的错觉。
“你们还没有吃完吧,待会儿他们两个买饭回来,一起吃吧。”
没看到或许装作没看到珋书想要离去的眼神,六太拍案自作主张,还向乐俊和鸣贤挥挥手,表示快去快回。乐俊拉着叽里咕噜埋怨着的鸣贤迅速往窗口移动,虽然珋书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却大概也可以猜到,应该是为什么和他们坐在一起之类的吧。珋书多少就有些不可思议,看桌上大部分空空的碟子,六太也应该明白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吧。
六太指着桌上的碟子,对他们说,“呐呐,这些快点收拾好,待会儿上菜放哪儿呢!”
所以说我们已经吃完饭了,少爷您干吗坐这桌呢,看不到旁边那么多空桌子吗?!!
珋书四人在心中崩溃地呐喊。
林熹沉默地开始收拾碗碟,堆在一边。
“……我们已经吃饱了。”珋书忍不住说。
“肯定没有饱,肯定还能吃下去的,”六太独断地说,“你们不是在长身体吗?”
无语。四个人有种说不上话的郁闷感,先撇开我们饱不饱,还能不能吃下去的问题,在长身体的是您吧,小少爷,我们已经快壮年了,狂吃饭长身体的岁月已经离去好多年了……而且,你们在长身体这句话居然是这小孩对他们说的……
“听鸣贤说你快要毕业了是吧?”
六太突然转了话题,四个人听罢立刻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回答。
“说你呢,珋书。”六太用你反应怎么这么迟钝的眼神看珋书,珋书已经确认,比起南锦,这个只有十三岁左右的孩子更加难以接招。
“那又怎么样?”
“确定进入哪里了吗?春官府吧?”
珋书一惊,他从哪里知道的,是从鸣贤那里么,鸣贤又是从何处?他自己知道这个消息也不过这么一会儿,珋书眼睛闪过一抹谨慎。
“耶?看你反应还真的是春官府呀,我猜对了。”六太看起来很高兴,双手啪嗒啪嗒地拍着桌子。
“还有,那边那个叫做林熹……的,”六太好像在确认林熹的名字,“你的成绩也听说很不错的嘛,你又离毕业差多少?”
“……”
“你问这些干嘛?”林熹保持沉默,博余有些警惕地问六太。
“无聊呗,反正都认识了,了解一下嘛,难得到大学玩一趟。”
“大学不是你们这些小孩来玩的地方!”
“你这就不对了。”六太突然正色,“你要知道,一个国家未来优秀的官吏不是凭空跳出来的,而是从小开始培养的,越小开始意识越能成为优秀的人才,而大学就是培养这些意识的地方,上面派春官过来也不是为了给制造你们官府的气氛吗,不在大学读书的孩子过来看大学也是为了早一步染到这种熏陶,给小孩子营造在大学读书的气氛。再说,我现在不读大学,你能肯定我以后也不会读大学吗,不要以貌取人,即使我现在根本没有想读大学的想法,看到你们读书的样子,难免会产生憧憬,以后也认真读书,考上大学,也许还可以高分录取呢,之后顺顺当当或者艰难地毕业,最后成为很伟大的官吏也说不定,是不是?你能完全否定这个可能行吗?不能吧!你现在这么打击我,说我不能到这里来,导致我失去了兴致,刚才一系列的事情都无法发生,令将来的雁国失去一名优秀的官吏,那这些都是你的错,就因为你一句话断送了一名官吏的前途,你怎么负责,嗯?”
一串话下来,把博余堵得毫无反驳之口。
“快说,你怎么负责?”
“你……你说是玩……”
“那我怎么着,要到这里读书吗?如果我像你们一样在这里读书,我不就成大学生了吗?我是大学生吗,我能在这里读书吗,如果我这么小都能在这里读书,那你们这么大在这里干嘛,大学是那么简单的地方吗,我可以随随便便就可以读书吗?”
“……也……也不是。”
“你看,所以说,我过来玩,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六太笑眯眯地说。
狡……狡辩。虽然明知道这孩子在胡说,他们却无法插嘴,也无法反驳,即使反驳住了又怎么样,这么大的大学生几个人,赢了一个连痒学都没有上过的孩子,能有多光彩。
上次留宿事件中知道了风汉那人很会钻空子,很能说话,没想到这么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长相清秀的孩子也说起话来完全不饶人。珋书保持沉默,他再次为乐俊和鸣贤感到悲哀,这两个人明显是被这孩子耍来耍去的。
六太笑嘻嘻地开始和这四个人扯,等到乐俊和鸣贤拿着一堆菜——两个人都很了解六太的食量——走过来的时候,只有六太在巴拉巴拉地说话,其他四个人都黑着脸沉默。
鸣贤第一次看到珋书非常温柔又欢喜地向自己笑。
“你们终于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