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债（女尊）》水岸伏陵

46、生离

　　小黑蛋真的被她们当成孩子来养，吃的喝的都跟她们一样，狐狸撒尿的味道确实难闻，但它也只撒到屋后的泥地里，天井的花圃里。

　　开春的时候，那处空闲的花圃长出了嫩绿新鲜的小苗儿。

　　季澄终于做好了武器，在一个清晨，她乘着罗恪微还在熟睡，自己一个人把门锁好，跑到了竹林里去试它的威力。

　　顷刻之间，十几根合掌抱的竹子被齐腰烧断。

　　如果没有姚朱大方给她的宅子和银票，没有罗恪微陪伴她照顾她，她想她不会这么快就做出来，而且还做得这么好。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多试几次，她要确保万无一失。

　　季澄提着钩镰枪的上半部，就像提着一个铁架球，她满心喜悦地走向回家的路，已经习惯了嗡嗡作响的左耳朵突然一阵发痒，有湿润滚烫的东西流了出来，她用小指头擦拭了一下，递到眼前看，是黑色的血。

　　黑血还在流，这次是从鼻子里流出来，她的心跳得咚咚如鼓重锤锤，愈发有力。

　　她快死了么？

　　季澄茫然地擦血，尝试着迈出一步，一阵眩晕，差点摔了个脸着地，幸好她两只手撑着那个铁架。

　　就好像是过了一天一夜那么漫长，她终于“醒”了。

　　并没有太不舒服的地方，正相反，被这拂面的冷冷微风吹得格外清醒，浑身上下都是通畅的。

　　倒像是谁给她解了那所谓的亡蛊。

　　她不明白，干脆就站在原地想，小山坡上，从这儿往远处眺望是矮矮的城墙，城里的人头在移动，就像是一只只在巢穴外游移的马蜂。

　　只有一个人会帮她。

　　只有那个人。

　　罗云充利用了罗恪微，而罗恪微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助她解开了蛊——毕竟她不像她母亲那样胸口有重伤，她原本就是完好的，健康的婴孩。

　　季澄被这想法惊骇到说不出话，他是不是死之前还留下了口信或是别的什么？要不然他干了一件如此恐怖的大事，怎么会无一人知晓。

　　而且，他该如何保证这计划能够实施呢？毕竟他不能照料他长大，他根本无法预测罗恪微的命运走向，倘若罗恪微从荼靡山离开远嫁她人，或是她自己从来不曾去过那座山，又会如何？

　　此行径与赌命有何异？

　　除非他做了些什么能保证计划万无一失。

　　她回想起罗彤脸上的冷笑，她说过的：跟着你他的命能长些——罗云充一定告诉过罗彤，罗恪微活不长，需要找到那信物所指之人，才能活得长久。

　　其实这是罗云充的谎言——不是他需要她，是她需要他。

　　只有撒了这个谎，她们妻夫两个才会心里不甘愿也点头让他嫁与她。

　　还有罗恪微，他怎么就一定会喜欢自己呢？

　　他会喜欢她，难道是因为什么蛊？

　　毕竟树族人的蛊既能续命，又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夺人性命，甚至能变幻容貌，其神通自己并不能完全得知……那么是否他喜欢自己离不开自己，也是被他爹下了蛊的缘由。

　　季澄飞快地跑回宅子去，开锁的时候手都在抖。

　　天井处一片寂静。

　　甫一闯进卧房，他却是迷迷糊糊地将头探出一半，见是她弄出的大动静，又缩回去了。被子掀开冷风灌入，接着是似冰一样的身体贴上来，伴着熟悉的销烟味，他“唔”了一声，以为她不过是要睡个回笼觉而已，可腰上的胳膊越收越紧，又游走在他身上敏感的腰穴上，红珠上。

　　他简直分不清这是一个春-梦，还是她突然的一时兴起。毕竟她与他约定好了这种事最多只能一月一次，还是得在他心情最低落的那几日才行。

　　“你怎么啦？”

　　她不说话，却是如同狂风骤雨摧枯拉朽般地索取着他的一切，她很熟悉，对此又太过坦然太过擅长，因此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浑身酥麻，魄散魂飘，他感觉自己的嗓子也都不再属于他，他怎么能够叫出如同小马驹哭啼般的声音。

　　而这荒唐的后果，是他这强壮的身子骨居然腰疼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吃到的每一样食物都是季澄轻巧走到城内一个来回给他带的，有烧鸡，有窝窝头，有青红丝馅饼，有马蹄酒糟丸子，有裹了红糖浆的干果子。

　　“你就没想过用坏了怎么办……”
　　罗恪微靠在床头，他的脸跟那干果一个颜色。

　　“给你买药了。”
　　始作俑者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得云淡风轻的，她大剌剌地坐在床边的雕花椅上，抚摸着怀里乖巧的小黑蛋。

　　罗恪微看出她眉宇间多了一丝愁绪，又像是多了几分戾气。

　　他慢吞吞道：“是因为做好了那东西，你要走了……所以你才这样……”

　　季澄默然不语，许是不知不觉间手上用了力，小黑蛋吃痛叫了一声，跳下她膝盖去了。

　　自己现在怎么又开始惜命了，老天奶真是给她开了个玩笑——她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想去拼个鱼死网破，如今能活得更长，却提不动沉重的脚步了。

　　不过她没忘记，她现在确实是罪人无疑，绝不能这么躲躲藏藏地过一辈子。

　　想到这儿，她忽地掀开被褥，仔细察看他身上每一处淤青，接着将药膏打开，细细地抹匀在他的伤处。

　　末了，她笑着抬头，道：“要不要下山去玩？”

　　罗恪微红着脸点头。

　　-

　　荡宜城离边关不远，此时虽说是早春，更似初冬那般清冷寂静，只是积雪已经消融，星星点点的绿色已随处可见。

　　城门大敞，有扎着小辫的三岁孩童从中窜出来，欢笑着，举着风车从她们身边跑过。

　　罗恪微本来满心轻松地看着这一切，却没料到在道路地最远端出现了一辆暗青绿色绸缎的马车。

　　他的嗓子眼一紧，说不出话，宛如一只被戳中死穴的惊弓之鸟。

　　“这梳子的做工还不错，圆润，就半个巴掌大，你有算过姚三给的银子我们还能用多久吗？”

　　“没……不……应该还能再用一年……”
　　他正死死地盯着那辆马车看，生怕那门帘一掀，紧接着就是那个魔鬼从里面走出来。

　　“让我算一算……所以，我们应该还有余钱去汇香楼吃一顿。”

　　罗恪微被她牵着往前走，两人进了酒楼，就这样匆匆一瞥，他看清了那辆马车是停在了一条暗巷边上。

　　“要选什么菜？”

　　“你选就好了……”

　　店伙计就在旁边候着，猝不及防地开始报了一长串菜名，她选了菜单末尾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酥鱼，豆腐丝，野蕨菜。

　　季澄感觉他从踏进城内起就整个人怪怪的，正欲开口，桌边忽然落了一个人影。

　　是风如桂。

　　相比上次的清冷厌世，这次的他就像是连着三天三夜都没睡好的憔悴疲倦。

　　他飞快地念着准备好的说辞。
　　“唐尧死了，小风也死了，蛊父在金龙寺，你去不去。”

　　季澄的嘴，张开了又很快合上，还没吞下去的米饭仿佛成了一块石头。

　　半晌过去，三人一个字也没说。

　　“你舍得让我去吗？”
　　季澄忽然握住了罗恪微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

　　她的命，是罗恪微给她续的，只要他摇头，她就把研制好的武器交给风如桂，暂时将这件事抛开。

　　罗恪微的背稍稍垂了下去。
　　他不懂季澄为什么要这么问……他何时决定过她能做什么。

　　而且，他算什么呢……他还有自己的麻烦事要处理，他不要再拖着她了。

　　季澄的眼睛湿了，她已知晓了他的心意。
　　“阿恪，我发誓我会活着回来见你，我要洗清楚我身上的罪名。”

　　罗恪微定定地看着她，她说得那么坚决那么笃定——他就知道她要走的，方才那句话只是哄他一下而已。
　　这几个月他过得很幸福，但，真的要失去了心里反而轻松了。

　　“好。”

　　“你在这儿应该是最安全的，若是战况不对，就往南边走。”

　　“好。”

　　季澄重重地再次捏了一下他的手，力气大得仿佛要在他手上戳个显眼的印记似的。
　　“好好照顾小黑蛋，等我回来。”

　　-

　　季澄走了，罗恪微一个人回的家，那座有天井，有葡萄藤嫩苗，有小黑蛋的家。

　　可这条山路怎么会这么漫长，无论他走到哪里，身后都紧随着不远不近的赶车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就是那辆马车，暗暗的青绿色，宛如一块布满青苔的山中巨石。

　　罗恪微走到近前去，鼓起勇气握着拳头，轻轻敲了一下那马车的门框。

　　里面的人没说话，回应他的是一阵轻轻的沙铃声。

　　他的心口开始突突突地狂跳，就像刚刚没命似地跑遍了整座山，无法喘气。

　　他气急败坏地砸门，砸着砸着，直到因为喉咙里仿佛长出了蚯蚓似的东西而被迫停下，痒得他两只手奋力地抓挠。他扶着马车，开始不停地呕吐，先是方才吃下的饭菜，然后是酸水，接着没有了，那作呕的感觉却仍未停止，像是要呕出他的心，他的肺。

　　门帘掀开，果然是那张如骷髅厉鬼一般的脸，他没有戴帷帽，两只黑黑的，宛若洞中嵌入黑棋子的眼睛直瞪瞪地看着他，嘴角是轻蔑的冷笑。

　　罗恪微因着刚刚剧烈的呕吐，眼眶红得就像是拿油彩画过，他靠近了他，现在的模样也有几分像厉鬼了。

　　“你明明说好……给我三年。”

　　瑜琉的语气格外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美景或是令人陶醉的逸闻。
　　“等不了了，那人快死了，我要拿她的东西，就必须借你一用，大不了，我让你办完事儿再回这个地方过一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