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债（女尊）》水岸伏陵

28、未雨

　　火几乎夷平了宁王府，明玉楼这两个地方，而临河的永安塔按照计划只焚毁了塔顶，自然是为了塔中存储的粮食，这些粮食本该在今年春天跟随北狄押运岁币的队伍一起到达穆蓝城，如今满满当当地都归了大周军队。

　　一月之内，天翻地覆。

　　宴会次日，常实就来禀报她，皇上已经派来一路人调查此事。

　　经历了两场胜仗，兵妇们早已对她们三个心服口服，断不会说出当日的计谋，若真的计较起来，更像是季澄带着她们这伙被欠粮的兵妇在造反，只是冲向的是故土和敌军，而不是自家人。

　　既是造反，那就要株连，没人会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此次来的是谁？”

　　“是何大将军，还有佳福帝卿与郁学士。”

　　季澄她们住进了知县的府邸，三人此刻正围坐在凉亭里休息，听闻消息，赵源神色自若，手中酒杯未停，何勋眉头深锁。
　　“我们几个，对得起众兵妇，对得起皇上，也对得起大周百姓，唯一对不起的人，是阿燧和绮兰。”

　　季澄料她是因为佳福而想起了绮兰。

　　穆蓝城建在北狄深处，鞭长莫及，她们俩只能自求多福。

　　常实走后，常吉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冷峻。
　　“赫连雪率领三千阎罗军不日将到达月牙渡。”

　　季澄皱起眉头，神情不悦，直接道：“赫连雪是什么东西？没听说过这号人……”

　　常吉回道：“她是赫连御的义女，这些年赫连御总是把自己藏在金龙寺，想做什么多半由她代劳。”

　　赵源，何勋的神色霎时变得严肃起来。

　　季澄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她们终于开始认真了。”

　　三人都知道，这一战是决战。

　　这一战若赢了才算真的赢了，赫连御失去得力臂膀，阎罗军不再是恐怖如神魔的传说，甚至连皇帝，朝臣也不得不承认她们三个的功绩，她们那些看起来像造反的行径才能被轻轻揭过。

　　三人心事各异，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离开了凉亭，赵源要去监造军械，何勋与石棠要重新编排军队，季澄本该去率领兵妇练兵，却在走到房门口时传令下去所有兵妇歇息一日，紧接着拐了一个弯去找萧惟。

　　那件不够大的火浣衣让她们俩都受了轻伤。

　　她命令他接下来的日子不参与兵马操练，安心养伤就是，萧惟想要单独的一间房养伤，她也同意了——虽然这里空房间不算多，其他的兵妇多得是几人挤一间的，她们并无怨言，总归比之前吃风沙睡稻草要舒服多了。

　　-

　　菱形的灰石窗棂外闪过一抹白色，轻轻的脚步声响起，罗恪微急忙穿上衣服，手上动作在看清来人之后又恹恹地顿住了，是桑琦。

　　这几日他总是来给他献殷勤，不知盘算着什么，此人外表看起来像朵柔弱的白花，可眼神总是火热得让人无法直视，一来就要待上一整天。

　　有一日季澄来看他，桑琦正好撞上了，更是满面娇羞的红晕，开口说话的嗓音听起来也黏腻了许多。

　　罗恪微只知道自己这几日不知道后悔了多少次救他。

　　桑琦将菜盒放在了床边桌上，他笑语盈盈地望着罗恪微：“这些都是奴亲手做的菜，您尝尝罢。”

　　“可我已经吃过了。”罗恪微连眼皮也没有抬。

　　攻下临原后，季澄当着所有人的面赞扬了她们几人的功劳，兰敬也对他闭嘴。

　　他受到了礼待，如今已是她的亲兵，每日都有人来给他送饭，他不差桑琦做的这些吃食。

　　“我说了我要把自己给你……”
　　桑琦这些天已经受够了她的冷脸，他趁他不注意忽然伸手掀起了被褥，直接跳上床去搂住了他的脖颈，又是惯用的招式，哪个女人沾了他的身子会不迷糊呢……

　　他才不管她是不是木讷的不解风情的女人，第一次他看见她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是可以依靠的，他要死死地缠住她，斛芳楼他再也不想回去了。

　　“你做什么！”
　　罗恪微一声尖叫，他猛地推开桑琦，“邦”地一声脆响，桑琦的头磕在了墙上，他愣住了，手里还捻着她的腰带。

　　“你，你……”桑琦似乎是惊吓过了，他双眸瞪大望着门外，一字一句开口道，“你是阴阳人……”

　　罗恪微被怒气灼红的脸，在听到这几个字之后迅速变得惨白。

　　“你没有喉结，算不得男人，但是你又有……你有那个……”
　　桑琦没想到她是为这这个原因才对他百般冷淡，他赶忙下床穿好鞋子，接着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闹腾了一回又离开，四下里重新变得静悄悄的，只有尘粒在空中飞扬，罗恪微看着白墙发愣，瑜琉给他下的蛊不仅让他的喉结消失，连他的声音也变得很沙哑，他不喜欢这声音，就整日里沉默寡言。

　　熟悉的，不带一丝情感的话语在身后响起。
　　“这就是你当日非要独自出营洗澡的缘由？”

　　罗恪微霎时间如遭雷击，不知怎地，泪水冲出眼眶，他甚至没想着从哪儿揪出一件衣裳盖上这副残破的斑驳躯体，他静静地转过来，看向季澄，眼圈儿已经红透。
　　“是。”

　　“我就是阴阳人。”

　　“从小到大，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季澄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硬如磐石却又细腻如绸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愣了一瞬。

　　下一个眨眼，她的脸上又覆上一层淡淡的笑容。
　　“阴阳人又如何，本将军绝不会看低你，反而觉得你至诚至性，坚毅勇敢。”

　　他身上的伤实在是骇人，凡是烧着的地方皮肉都是深红色的，就像是完好的纸张被谁拿着燃香戳出了许多的洞，幸好临原城的药材储备充足，军医沈自明也医术精湛。

　　“嗯……”罗恪微壮着胆子握住了她带着些茧子的手。

　　她又在夸他。

　　他当下越是快乐欢欣，那日闯入订婚宴的莽撞行径就更是刺痛他的心，让他的眼泪流得更凶。

　　这手指就不该触碰到他的肌肤，总是能让他心底泛起涟漪，让他想很多……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偏偏是那些事，那些旖旎的场面，像毒虫一样毫不留情地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季澄见他神情羞赧，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本将军只希望你的伤能快点好。”

　　“你既已加入了先锋队，届时对战北狄要紧跟在我身后，一刻也不能放松，知道吗？”

　　罗恪微的心噗通乱跳个不停——这是在对他予以重任么，他对她很重要，她们的性命是绑在一起的。

　　他终于要上真正的战场了。

　　-

　　母亲告诉过她——白日出现的阎罗军只是与夜晚的阎罗军装束相似，却并不是一伙人。

　　赫连雪身上有没有带着那种神秘的药？她会选择在夜晚攻城，还是在白日？

　　季澄知她掌管着北狄大小军务，不是好对付的人，却仍然忍心将自己身边的五个探子全部出动，三个轻功好的想法子潜入青州探听赫连雪的生平，越详尽越好，另外两个身体健壮的则从白河取道，走最远最安全的路去往穆蓝城，探听何燧与绮兰的境况。

　　她也知道，这么做除了能让她心安一些，其实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常临和常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她：“主子可有谋划？”

　　她们已经准备好了要舍弃性命去救那两人。

　　却未料想季澄一脸无奈，淡淡回应道。
　　“人各有命，你们保重自己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