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乘》申倒驴

1、第一章 已近正

　　已近正午，曹津瑜祭拜完双亲，驱车离开身后的墓园。这块公墓是榕城的旧墓区，设在郊外的一处僻静地方。通往公路的道窄，过一座小桥，最多只容两辆车并排。云层还是黑压压的往下沉，车缓缓开上桥，再拐个弯便要驶上主道。
　　车内，曹津瑜在驾驶座上缩着肩膀，一张脸苦哈哈的挂在后视镜里。他刚才得知发小邱山的父亲上周突发意外进了医院，一想到邱山母子在病房焦心难安的画面，心就不由自主跟着沉了下去。点上烟吸了一口，眼前又看见幼时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他们的场景。小邱山站在漂亮的父母身前，稚嫩的脸庞迎着风，活像一匹挺拔的小马驹。和煦的春风吹在耳后，痒痒的——简直是自己梦中的幸福一家。曹津瑜想到这里抬手搔了搔耳朵，下意识瞅了瞅自己父母生前的照片，又不免触景生情了起来。自己一个穷孤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去他店里陪他喝两杯总是可以嘛。
　　想到这里心情开朗了一点，后轮胎刚要滚桥板，“哐”的一声闷响，老普桑在原地熄了火。再开两年，就两年——曹津瑜每次在车熄火时候都这么安慰自己——一定换辆新车。
　　整个墓区在灰色的笼罩下沉默着，车子重新发动，后座似乎往下沉了一下，即刻恢复平静。

　　邱山经营的甜品店隐藏在市中心的一栋大厦里，最近因为急需钱正在找人转让。店面算是比较新的，装修采用的混凝土地板和天花板形成少数但有体量的背景，墙壁有选择的刷成了亮黄色与浅灰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视觉冲击力强，令人记忆深刻。
　　后厨里，店员小羊正努着嘴跟几天没见的老板进行日常八卦：“山哥，你看那边那个在拍照客人是不是有点眼熟啊？”
　　邱山在医院守了几天没睡一个整觉，此刻心情非常不美丽，于是敷衍的扫了一眼恹恹的说：“不知道，关你什么事。”
　　“他跟旁边那女的一看关系就不一般啊～”小羊意味深长的比划，同时按耐不住自己爆棚的求知欲鬼鬼祟祟的张望，恨不得变成他们头顶三尺的神明听听他俩到底发生过什么面红耳赤——啊不，友谊万岁的事，丝毫没有注意到邱山阴沉的下眼睑。
　　邱山精神不佳，把用过的厨具叮呤咣啷扫进水池，转身踹了小羊一脚:“去!把盆洗了!”
　　那边被八卦的男人眼看拍的差不多了，凑到女人脸边，举起手机嘻嘻一笑按下快门。要不是另一个人木着一张脸，还真是一张亲昵的合照呢。
　　“单青啊单青…你这张脸，还真是怎么看都看不腻呢……“ 他放大照片，喉头微动，一双丹凤眼细而不小，痴痴盯着屏幕上的面庞，忍不住伸出手指描摹相中人嘴唇的弧度。单青微微侧身轻靠在他胸前，见怪不怪的抿了口茶，润泽的唇勾起淡淡笑意。只是扫了眼手机的动作，影像竟然无声的消失了！
　　此时店内陆续上客，窗边那一对气质不俗的男女，搭配着暧昧的姿态，难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可惜他们看不见，男人说话的同时头上有两只尖尖的耳朵悄悄立了起来，身后现出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拖在地面上。他浅红的薄唇一挑，细长的眼睛里透出精光，一对落尾眉抖了两抖，笑意浮上双颊轻哼一声，状似毫不意外的嗔怪：”还是那么煞风景~“
　　单青本是经人介绍到这里考察是否要接手店铺,来之前可没想到会遇到缠人的旧友。她像是坐的累了，直起身来，高跟鞋鞋跟发出几声击打地面的轻响，一头长发自肩头倾泻而下，清醒的双眸依旧沉静如海：“死狐狸，把你的狐狸脸收回去。”她看向楼下的车流，又撂下一句：“你自己玩吧，我先走了。”紧接着端起桌上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拿起包喊上邱山抬脚就往外走去。
　　邱山本来谈转店刚开了个头，半路就被买家的熟人截胡，只能干巴巴的等到现在，此时终于来了点精神，一把抓起车钥匙紧随其后。
　　死狐狸单手托腮挖起一勺奶冻送进嘴里目送他俩离开，若有所思的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上。绵滑的口感卷着浓厚的奶味在舌尖上推散开来，他顿时心花怒放，悠悠荡起尾巴。

　　二人来到地下停车场坐进车里，邱山双手刚握上方向盘，就见入口处开进来一辆熟悉的破车。刚要探头，停车场的光源轰的一下断了，诺大的空间顿时伸手不见五指，破车灯猛地打出两束强光朝他俩笔直的射过来。
　　什么情况？邱山一时间睁不开眼，本能的不敢轻举妄动。他听见那边传来几声硬物撞击的响动，等勉强睁开眼时光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此时邱山跟他相距不过百米，他远远看那人身形像是发小曹津瑜，车也的的确确是曹津瑜的破普桑，只是走路的姿势瞧着却有些古怪。
　　曹津瑜从投胎起就是个走路时脚下无根的竹竿身材，而那人却像是被地面牢牢吸住似的，每迈一步腿都不打弯——与其说腿不打弯不如说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不曾活动，像一尊石像一般僵硬的向前平移。
　　邱山伸出头大声问:“是曹津瑜吗？“
　　没有回答，四周安静的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太诡异了。
　　邱山心里发怵，忍不住去看单青，后者也用一种’哟你朋友啊？‘的表情看看他：“认识啊？”，邱山不确定的点点头，心下给自己壮了壮胆。
　　——来送钱的金主还是个大美人，我可不能丢了钱又丢了人啊！

　　随着距离的缩短，停车场变得愈发阴森，二人感到一股寒气正在逐渐逼近。邱山环视周围，他见那束光把外围的空间诡异的隔绝开，光以外的区域如死一般寂静。他们仿佛被关在一个黑匣子里，他喉头上紧，立刻“咔“的一声锁上车门，全身都戒备起来。
　　正盯着前面，金主又说话了，她说：“现在跑还来得及吗？”邱山一口气没喘过来，我看你很冷静嘛？我看你脸上毫无波澜嘛？原来是个包子啊! 就在这时，石人移动速度骤然变快，鬼魅幻影间到达邱山车前。这下他不得不看清楚了，这标志性的厚嘴唇和一对杂乱的倒眉，不是倒霉蛋曹津瑜还有谁!邱山见他面无人色，还没开口只是视线刚一触碰，对方立刻像有所感应般一拳打穿玻璃伸手进来捞他，四面的玻璃应声碎裂。“小津!是我啊!”邱山大呼一声急忙抱住头最大限度往旁边躲。
　　还是慢了，部分皮肉被飞起的玻璃渣扎进去立刻冒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邱山脑门上的问号和恐惧交织成一团乱麻。
　　“还不快跑!”单青直起身子拍他一掌：“看不出他不是人了吗？!”
　　你才不是人了! 邱山瞪她，肉眼看不见被拍的位置有一圈碧色微光正在向全身扩散迅速将他包裹起来，随即消匿在身体里，毫无痕迹。
　　单青动作非常快，不宜察觉的给他下好护体后立刻一把推开车门翻身下车。
　　是的，她打算先看会儿热闹。
　　“喂!”邱山活了二十几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脑子里胡乱闪出卧槽曹津瑜变异了、金主跑路了、父亲还在医院、家里的萨摩犬大胖是不是该褪毛了一系列不合时宜的念头，脸色苦一阵喜一阵，一时间看不出他是想哭还是想笑。
　　单青一言不发的在光与暗的交界点蹲下凝神触摸地面——整个场地看起来寻常其实已经与真实空间错位，是谁搞的鬼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那个叫曹津瑜的，他身上的人味时生时灭，四周除了他感觉不到有其他灵体活动的踪迹。还没来及细想，侧面一阵邪风扑来，单青直觉感到危险，反应极快的往侧后方滑了一步，乌黑的长发扫出凌厉的风。
　　曹津瑜见被他躲了过去，发出一声怪叫，声音又尖又厉，竟似一名发狂的女人。这明显也是看出来单青是个不好欺负的，他不多纠缠，转头就近去逮软柿子捏。邱山的安全带从刚才开始就好死不死卡住了，他见伸过来的手臂上的血管充血暴起，一副随时就带上他一起爆炸的架势。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际，自己的脖子就被五只黑紫色的指甲掐住了。
　　只见曹津瑜如同从树上摘果子一样毫不费力的向外一拉，安全带绷断，邱山一下子从车里被拽了出来。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邱山被他怪力扼住喉咙悬在空中，血管里血液一寸一寸的凝固。他呼吸不上来，一双手艰难的伸出去想要拉住什么，表情极其痛苦。
　　这人能无视司命咒。单青不近不远的目睹邱山体内的精力正在一点一滴被那人吸走，一个尖尖的叶形印记在她眉间若隐若现，她饶有兴致的捏了捏手指，看来还不是个小精小魄。
　　“木通!”单青伸手凭空一亮低声唤道，漆黑如墨的双眸映出隐隐的兴奋。话音未落，掌上应声多了一柄短剑。剑身被幻化出的藤须缠住，有的地方勉强能看出交织在一起的石纹，石纹延伸处是一截毫不搭调的灰褐色枯木组成剑锷与剑柄。单青抚上熟悉的纹路，眼前画面翻涌。
　　好久不见，她无声的说。